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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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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温默如水的语调说完故里长街,唏嘘经年。天上星子稀淡,鸦归寒林啼声阵阵,陌上农家灯火三两燃起。伏在他膝头的孩子已陷入熟睡,怀里的襁褓发出沉缓而细腻的鼾声。
伙计打完烊将店铺收拾妥当前来寻人,见梁牧梦还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便连连称谢,直说桌上留了几样饭菜,是自家做的家常。孩子已然熟睡,故都轻手轻脚,梁牧梦将怀中捂得发热的襁褓还给母亲的怀抱,夫妻二人一并端详着熟睡中的小巧眉眼,吃吃地笑。看着看着,梁牧梦就轻轻移开视线。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在无人的大堂里静坐,桌上一盏灯三盘菜,面前的酒盏盛满了酒,左手边的位子上摆了一副碗筷,和空的盏。
似是在等什么人。
他不说,没人知道。独自一人端坐在大堂里,黑暗渐渐将他脊背上的烛影蚕食成一道新月。
寂静的街衢里除了隐约鸡鸣狗吠,再无声息。
于是他以为今夜可能不会来了。
但是他总会来。
梁牧梦偶尔想那人会不会也有不守信用的时候,然而细数记忆始末,却是一次也没有空等过。唯一,唯一的一次,那人不来,却是因为他。
猜测揣度逐渐演化成流言蜚语,荒唐传闻,不堪入耳,酒客间开始议论纷纷。更有恶毒说法说那酒坛中放的乃是尸油,是一种南疆来的降头巫术,梁牧梦以此邪法保得生意兴隆不败,诸般痴人诳语他一直不放在心上,怎奈话传到了乡里浪荡子的耳朵里。几个狂浪后生拥挤到酒馆里,吆喝着要梁牧梦把那架上的酒拿出来。
那些个后生在堂中呼喝不断,口无遮拦,伙计好言相劝半天终不得饶,梁牧梦于是上前来。后生们一见这酒馆掌柜生得清俊斯文,顿时有了几分底气,嘴上嚣张地说着,要尝尝那货架上的酒。
梁牧梦维持着和善神色,但面容已僵硬许多。他只道那酒是私家粗酿的,比不上在卖的细酒,拿出来品尝实是自毁招牌。
话说至如此,后生们仍旧不松嘴,吵嚷不断,有人故意将端上来的茶水与小菜倒在地上,要梁牧梦来清理。待他俯下身去清理残局时,冷不丁被人揽腰抱住,后身紧紧贴着那处,言语间恶意摩擦挺弄,一只手还在不紧不慢地向下摸索。
梁掌柜做人可不厚道,同是这道上的人,凭什么那小先生喝得你的酒,咱们就喝不得?
梁掌柜与那小先生行的事,小兄弟们可是能分毫不差地记在心里那。
未必是他真好这口,只是折辱往往比威吓更能立竿见影。
耳畔一时炸开猥陋□□,映衬着身后人的淫猥举动,刀一样将他凌迟至血色尽失。
本是极懂得自制的人,在此地经年,从没有人见过梁牧梦的失控,然而往日温言款款笑意相迎的小掌柜在那一刻里蓦然爆发。
于是他砸了那坛酒。
爬上梯架,他当着众目睽睽将酒坛摔成了一地淋漓,破碎的声音无端惊心,他煞白面孔字字切齿,竟是气到了极致。
这坛酒在此,今日谁妄想喝,梁某就以血来饯他!
坛中酒水混着泥土与酸气飘散开来,众人惊愕不已,这酒竟是败了。
年年岁岁,总取这一坛,也早该败了。
那一年的酒被他砸在地上,支离破碎。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梁牧梦将一地碎片收拾干净,就着夜色如许,将残酒悉数洒在白梨前的土地上。
他独自在那棵梨树下无声立了一晚,脸上的神情哀漠深重,近乎于悼念。可是梁牧梦向来孤身一人,也没人知道他哀悼的究竟是谁。那坛败酒成了梁牧梦的禁忌,人们只能猜,毕竟坛中酒至败也不肯更换,为的人不是来迟了,就是已经不能来。
破晓之后,一树梨花蓦然转开,繁花坠枝,竟似一夜白头。
而那一年,他没有来。梁牧梦从立春等至霜降,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朝与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