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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末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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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随后便是来自四面八方,愈发鲜明的鼓噪。
“唔嗯。”微微眯起双目,显出愉快模样的间桐将手抵在胸口,“少年哟,就这样让最强——不,唯一的战力离开,没关系吗?”
“嗯,你的对手是我。”
少女唇角的笑容加深。“嗬,该说你是太过勇敢,还是过分愚蠢好呢。不过怎么样都好,解决完你之后再去处理远坂家的小姑娘,也不过是多费一点时间罢了——”
“不,你不会有那样的机会的。”少年打断了她的发言,凝视前方的视线没有片刻的动摇。
“是吗。”相比先前,此刻她仅仅是简短地说道,暗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随即扬起了右手,“既然你要坚持抱有此等幻想,那么——”
“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问清楚。”
间桐的眼神只能用玩味一词形容。“哦?你为什么会觉得,老朽会听从你的要求。”
“因为,你不是很有自信吗?”对于一触即发的杀意并未显出怯意,少年仅仅如同陈述事实一般地说着,一面留意着避免可能被瞬间击杀的间隙。“虽然Saber能带着远坂离开是预计中的结果;但是对此几乎毫无阻挠的你,是认准了即使她们逃出,之后也一定能够追上去吧。”
“……然后呢?明白到这一点的话,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啊啊,知道啊。所以才会留下来,才会那样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要做出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琥珀色的双眼瞥了一下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颤抖不已的同学兼从前的友人——后者虽然身处层层叠叠的虫堆包围圈之中,但除了恐惧以外却并没有其他严重受伤的迹象;看来比起实质性的伤害,间桐脏砚更乐于玩弄孙辈早已濒临极限的神智精神。“就算是魔术师,把收养的孙女作为傀儡,吓唬亲生的孙子到这种程度——”咬着牙说出这样的话,他瞪视着对方,“到底,有什么意义?”
似乎完全没有留意他的愤怒,占据了少女身躯的老人只是赞赏般地点着头。“不错,不错。虽然和那一届的魔术师杀手还不能相提并论,但就这一届来说,你作为Master的素质也算不错的了;确实是吾家这些不成器的孩子无法企及的——”
“别岔开话题!”
间桐微微一笑,将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后面向卫宫,转向了身在现场、却并无多少存在感的孙儿。“既然如此,那么老朽便是就费些口舌也无妨——一来是表彰你近乎愚昧的勇气,二来嘛,看在这副身体原来主人的情面上,就当做是最后的馈赠好了。”
没有等候少年的答复,少女抬起手臂,指尖轻快地指向了似乎已陷入混乱的慎二:“正如方才所言,如你所见,间桐家的血,已经没落到只能剩下这种连魔术回路都不曾拥有的后人,虽然是不和水土的结果,也实在令人感慨。”
“因此才从远坂家收养了樱,对吧?”
“不错。虽则来往甚少,远坂家的前代家主大约也很欢迎这件事吧:毕竟,由自家的血脉获取圣杯的可能性又因此增添了保障,是何乐而不为的事情啊。”
她那真心感到愉快的笑声甚至掩盖了卫宫压低的咒骂。
“对,年轻人。老朽说过的吧,作为Master而言,你确实表现不错。但作为魔术师的话,该说是基本的方向就搞错了,还是无人照看呢,总之就是根本不在正确的思维范围里。”
“我还用不着你来评价。”
“是吗是吗,那么老朽还真是失礼了。”噗嗤地笑出了声,间桐很有余裕地舒展着手臂,紫红的眼也眯了起来,“那么,回到之前的话题,同时也是你最关心的话题吧——”转身面向卫宫,少女仿佛欢迎一般地摊开手,“关于间桐樱,同时也是总是去你家帮忙、却什么也不曾说起的学妹的话题。”
“——”
如同肃静般的喧嚣,在拥挤却又空旷的地下无声地蔓延开来。
“对,你们所好奇的其实是这一点吧:明明生活在这种家之中,明明被义兄如此的欺侮,明明随时都可能变成失去一切的人偶,明明——过的就是不能忍受的日子,”少女模样的间桐用眯起的眼瞳审视着前方的少年,“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知道,说出来的话,就会受到更差劲的对待吧。”
间桐摇摇头。“不不,老朽倒还不是那种没有气量的人,慎二虽然不好说;但是啊,年轻人,就算没有这种前提,樱也不会说出这种事的。”
“什么——”
“少年哟,你是仰慕着远坂家的那个小姑娘,对吧?”
“我……”
“不,这种程度的事情没有隐瞒的必要。那么,你也总能体会得到,对于那个人来说,总有些事情是完全不可能提及的吧?对,对于樱来说,那个特殊的存在,大概就是你吧。”
“——!”
“虽然在外面可以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普通女学生,但如果真-相暴露的话,比如——”少女纤细的指尖顺着胸口一路蜿蜒滑下,曲线妖娆,在晦暗阴森的地下虫仓中显出异样的妖冶,“这副身体并不是什么清-纯可人的处子,而是被千万次地侵犯——”
“——嘴。”
“唔?”间桐扬起了眉。
“我叫你闭嘴啊!”投出的短刀堪堪擦过少女的侧发,掠过的疾风掀起了暗紫色的发丝;飞掠过的刀刃在斩断半空路径上的数只使役虫之后,嵌入了墙壁,随后缓缓消散了踪迹。
“投影。很有趣的能力。”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全不在意,间桐露齿笑起来,“果然还是亲眼看到令人印象深刻。”
“你,那样对待樱,”少年的声音在轻微发颤,“只是为了,延续魔术师的家系?”
“啊啊,不错呢,老朽也并不喜欢将专属于间桐家的秘术施加在外人身上呢。”嗬嗬笑着的少女若无其事地说着与己相关的事情,“要知道,这可真是考验继承人意志心智的莫大考验呢。如果是一般的人,搞不好从一开始就会被弄坏了;樱这孩子的素质,确实是上天赐予吾等的莫大馈礼——”
“……”
“怎么,不说话了?到了这一部分就已经无法承受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么老朽也有点厌烦了,就像定期不得不靠吞食路人获取新的皮囊一般,虽说是必须,却也实在无趣——”
“你所说的吞食——”
嗤笑着,间桐露出可谓恶质的笑意。“是呢,如今获取了亲爱的孙女的躯体,没用的路人倒是暂时用不着消耗下去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仿佛曾经被虫群吞噬过的亡灵在歌唱,在呻吟,本就阴暗到了极点的地下室简直难以令人忍受。
在那之中,短暂而又漫长的片刻后,响起了卫宫的声音。
“果然,既然是这样的话,”似乎因为刚才的对话,少年已经再无迷惘,“只有打-倒你一途了。”
“是吗?口气还是一样的大。不过——”间桐仿佛要给出最后一击似的,高高地举起双臂。虫群的细语也随即高涨起来。“只是会夸口的话,可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啊,年轻人!”
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被使役的虫由各个方向如暴雨一般,向着被围在中间的少年倾泻而下,连一分钟——不,连半分钟都不要,少年也好,其他的任何人也好,都会被彻底地吞没,连骨头都不会残留下来。
——本来,应该是那样子的。
在那无可避免的终局到来之前,先前被老魔术师所忽视了的“那个”发动了:
涌上的虫群并没有如预计的那样将少年吞噬殆尽,反而在最前面停止了下来。
与其说是停止,倒不如说是被阻隔住了,甚至在潮湿阴冷的空间里,传出了些微焦糊的恶臭气味——
“不可能!在间桐的地界上,不可能设立结界——”
仿佛是要否定发出愕然话语的间桐,燃烧的火线急速地自虫群聚-集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在石质的地下浮现出的则是以常理而言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原野景象。
目之所及的荒野之上,树立着的各色刀剑拔地而起,将密集的虫类逐一刺中、钉住、掀翻、斩杀——
在那荒原的中-央,少年独自一人伫立。
“我说过的,‘就由我来拖住这边。’”
黑白双剑出现在手中,他开始向着失去了大多数凭依、正错愕不已的间桐冲去——正如之前远坂与Saber那般,不打算给对方留下一丝反应余地的打击。
但是,毕竟是生存超过两百年的老妖-怪,短暂的惊愕之后,间桐在对方的剑锋袭来之前便已经做好的准备
——挡不住来自最强从者Saber的突袭确实无法抱怨,但是要对付不过区区人类的半吊子魔术师,间桐脏砚自认并没有败北的可能性。
虽然最初对方能够发动固有结界这一点着实使他大吃一惊,可除此以外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失去的虫仅仅是充当障眼法的道-具。对擅长于吸收的间桐来说,在面对魔术师的战斗中,尤其是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使自己陷入绝境的小鬼,绝对不可能出现失败这种意外。
只要将能够劫取对方魔力的“线”连接上,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像远坂家的继承人那种资质的魔术师,也会瞬间失去实战的能力;面前的小鬼,只怕在连接上的瞬间就会失去意识吧。
“真是便利的属性呢,樱。”即便是自负的老魔术师,也不得不在内心深处感叹,收养的少女体质实在太过适宜这种战斗方式;之前为了改造而花费的气力也没有白费,着实令人满意。
唯一的遗憾只是在于卫宫家的少年并没有因此产生令人愉快的动摇;不过这一点也可以在之后慢慢清算,用不着担心。
确信自己将会轻易获取胜利的笑容已经浮现在间桐的嘴角。黑雾在凝聚缠绕,向着奔袭而来的少年刺去,比起只有近身才能命中的刀剑,可以无限延伸展开的“黑线”明显更占优势。
而且,那是普通的刀剑无法轻易斩断的诅-咒链接。
看上去,胜负已经在落幕之前决定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赶在先手的少年,注定要落败。
黑色且没有实体的雾气,就这般毫无悬念地击中了少年的躯干。
——逆转,就在此时发生。
“什——”
“什么——?!”
对战的两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本以为自己会就此陷入极度不利的少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奔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不祥的黑雾在刺中自己、极度短暂的接触后,如同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毫无间隙地往后退去,直至消失不见。那种速度,仅凭极佳的肉眼视力都很难捕捉确切——当然,现在的他也没有那种余裕。
本以为胜局就此锁定的间桐,则发出了难解且慌乱的自言自语。“为什么——难道这种时候,还能保留自我意识——但是这不可能——吾辈的魔术——!”
趁着这样的缝隙,少年来到了被老魔术师附身的少女面前。手中的剑已然挥出。
凭借着本能闪避着挥来的剑刃,少女将手臂挡在前面——
然后,取代斩下的剑,按照原本便暗自拟定下的计划,卫宫的手将剑向后抛开,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由于接二连三的变故而显出自乱阵脚模样的间桐则彻底陷入了僵直状态,与其说是心理层面导致的不知所措,倒不如说更像是由于触发了什么条件而产生的被动性禁锢。
“呃,怎——”
慌乱的疑问未及道完,便被话音镇定的咒文所打断。
“——基本骨架,解明。”
“可——”
“——构成材料,解明。”
从外部来看,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发生——但就是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之间,少年完成了对学妹躯体架构的探明和分析。
虽然只是个从两个月前才开始接受正规魔术补习的半吊子,但由于有过去数年坚持不懈的锻炼作为基础,只要将基础补足,那么充分利用现有技能对他来说就绝对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谓的傀儡操纵,又抑或是附身操纵,总归会有实现的具体方式:咒术造成的联-系,将傀儡如提线木偶一般进行控制;抑或是直接寄宿于傀儡体内,加以操控;虽然也有自动节律型的使魔或傀儡,但那种情况在这里必然不适用,所以可以率先排除。
除开远坂曾在过去的讲习课中说明的这些基本类型信息,方才金发少女在离开前,也说过令人十分在意的话语。
“樱的内部,可能有什么东西。”
虽然不愿意做出类似的联想,他也别无选择;要查明被附身的机理并切断两者间的联-系,就必须找出足以进行解析的空隙;否则,一切都只是空谈。
状况已经探明,类型也已确定;解决方案也呼之欲出——
想要解决问题的话,方法只有一个而已。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只-需要延续先前的决断和意志,做出选择,就能够将这幕丑恶的戏剧拉上帷幕的时点——
少年鲜有地踟蹰起来。
情况业已明晰:正如金发从者在离去之前所留下的讯息,寄宿于间桐樱体内的存在,正是导致一切的元凶;如果能够将其自被操纵的少女之中剔除出来,那么一切自然可以得到解决。
问题本身却在于,“剔除”这一动作要如何实施。
不,比起说无法确定如何进行扫除工作,或许用“无法按照原定的想法进行”来说会更为恰当。
“左胸、右臂、腹部、大腿根部、右脚踝、肝部——”
这还仅仅是目视可发现的异物所在的区域;除此以外,他能够发觉在少女体内流窜的毒素,绝非简短的“清除”可以简单解决的问题。
但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Choice 2】
1)虽然如此,对方是樱。没办法下手——
2)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如果再迟疑下去的话——
→ 1)
虽然如此,对方毕竟还是樱。没办法下手——
尽管意识被夺走,尽管成为了间桐脏砚的傀儡,这副身躯毕竟还是樱。就这样将寄宿其中的异物一一斩除,势必不得不对身为宿主的樱造成无可避免的创伤。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本已陷入死地的老魔术师以喘-息乃至反击的机会。
“呵,能够凭借远坂家小姑娘留下的印记进行反-抗,实属老朽一时大意——这也不过是意外罢了。”摆脱了先前条件反射般的退却,消散了的黑雾再度凝结,以必杀的姿态,向着眼前的少年滑翔而去。
即使卫宫能够再度退开躲闪也全无意义,在刚才未能进行决断便已错失了唯一的良机;接下来重新掌握了战局优势的间桐,获取胜利也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而已。
所以,绝对不能后退。
可是,停留在原地也不可能带来任何好转;明知道这一切的少年,双脚恍若定在了地面,无法动弹。战力上的差异,战机的失去,所有的所有都标志着终局的方向——
少年,将于此败北。
——按照常理而言,应该发生的这一幕并没有出现。
在即将刺穿少年胸口的瞬间,黑雾的锐利锋芒再度兀然停滞——缓慢得如同慢镜头一般——随即以违反常理的弯折反向而行,毫无迟疑的速度与其说是意志坚定,倒不如说是纯粹的无法刹住势头。
“怎么——”间桐充满意外的惊呼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少女的胸前便被无形的黑雾所贯穿。
并非物理实体的攻击,自然不会造成鲜血飞溅肉-体受损的结果;径直穿透血肉之躯的黑色雾气,虽然在表面上并没有带来任何伤害,却使得间桐发出了比起机理受伤时更为凄绝的悲鸣。
是的,表面并没有异常
——被破-坏的,是从表面无法观察或触及的内侧。
以攫取他人的魔力作为战斗方式的有形诅-咒,在触及到自身的时候,不可避免会引起反噬。
以咒术本身而言,对外界和旁人的伤害有多大,相应的,反过来侵蚀自身时也会有多严重;不,比起说是一比一的等价交换,该说是数倍的反作用才对。
“樱!”
见到这一情状,几乎连先前的危险对峙都要忘却,卫宫向着少女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帮上点忙。
尽管就连他自己对于到底能帮上什么样的忙,也毫无头绪。
因痛苦而弯下腰的少女却闪开了。
“……樱?”
“可——”艰难的喘-息之间,半跪下来的间桐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下,眼瞳在猩红与暗紫之间交替。“前……前辈——”
“——!”
虽然理由暂且不明,但就算是没有接受过多少正规魔术教育的卫宫,也能大致看出此刻学妹正在与操纵其身躯意志的脏砚进行艰难的拉锯抗争,试图夺回自我的控制权。
如果把寄宿的元凶斩除,就可以减轻她的痛苦吧?但与其同时,她本人的身躯也会被破-坏到无以复加难以修复的地步。
无法抉择,却也同样是不容犹豫的时刻。
可是,正如刚才的迟疑,少年并没有办法做出彻底的决断。
“前辈——请,快一点,逃走……离开,这里——”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跪倒在地的少女的口中溢出;仅仅是用看的,也能发现即使是这样的挣扎,也无法维系太久。
可正是因为无法坐视不管,他和暂离战场的那两人才来到此地。少年没有挪动脚步,相反,反握着刀柄的他伸出手臂,托住了间桐垂下的肘部。
“大概会很痛,不过也只好忍耐一下了。”他说着如同安慰一般的话语,却连自己也无法相信。再度更新确认的内部异物似乎是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危险,在她的体内没有规律地变换着踪迹。
只要偏差一点,就会导致无可避免的后果;加上少女不知何时就会彻底丧失对自己身躯的控制
——最恶的结果,就是在异物未及排除之前,老魔术师再度恢复了掌控权。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是樱,就连卫宫自己,也会在间桐脏砚重新夺取回傀儡的那个瞬间,死于非命吧。
但此刻,少年所担心的并非是那个终局,而是在那之前的别的事情。
闭起双眼,将全副神智凝注在解析的影像之中,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攥紧着刀柄的手指已接近痉挛:只要位置和方向有些微的差距,只要实情和预测出现了细微的错位,那么,就不仅无法救回面前熟识的少女,甚至反而会将其推入彻底的死境——
“前,前辈——”
手腕处传来禁锢的拉扯感令他睁开了双眼。此时正是需要争分夺秒的时刻,没有再随意浪费的闲暇。“樱?”
“——请你,”少女仿佛哭泣的声音,掺杂着喘气声,使人难以听清,“快点,逃走,从这里——”
卫宫试图重新阖上眼。“不。我和远坂都不会逃的。”
间断的啜泣之中,她用好像要被噎住了的声音继续说着。“为什么……明明,这样就足够了——为什么,一定要——”
“比起那个,樱不才是吗?!为什么就算这样也不求救,反而要让其他人离开?!”
少女抬起暗紫色的眼瞳,直视着少年。她苍白的面容上泪痕与汗渍交错混杂,模糊成一片。间桐费力地扯动嘴角,只是看不出那究竟更像哭还是笑。
“因为,因为——”
瞄准心脏偏上一点刺出的剑锋,在少女不自然的动作下,偏离了预定的目标。
“哈,以为老朽会就此认输吗?”从那躯体之内传出老人的声音,令人倍感恐怖阴森,“本想着暂且留下这副身躯的,现在看来倒是老朽失算了——还是彻底据为己有罢!”
与此同时,少女倒吸着冷气,完全地倒在了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像要挣脱什么似的扭曲了肢体,强压住的惨叫变为粗重的呻吟。嘎吱嘎吱的声响自她体内渗出,卫宫知道那并非自己单纯的错觉。
“脏砚,你——”
是由于在忙于吞噬占用少女的血肉身躯吧,这一回老魔术师所寄身的刻印虫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有仿若笑声的嘎嘎声不绝于耳。
四肢不断伸展蜷缩着的少女不知何时翻转过来,抓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之深几乎已经掐出了血液。“拜托你——前辈——”一面挣扎喘着气,少女一面用已经几乎看不到事物的双眼望向前方,“请,杀掉——”
到了此刻,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吞噬人类血肉、占据躯壳的老魔术师只怕要不了数分钟就会将名为间桐樱的少女内部完全吞食干净吧;之前对方怀有的轻敌心态,经历刚才的变故后,大概再也不会留下一丝一毫吧
——等到那个时刻到来,不,远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间桐樱的存在,就会被间桐脏砚所抹杀。
所以,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学妹的紧握,少年做出了决定。
再也没有迟疑的余地了。
(不,这个想法,一定有哪里出了错)
再犹豫下去的话,失去的、死-去的就不只是——
(不对,这样想的话,绝对是不对的——)
将脑海中隐约浮现的否定扫开,他最后一次扫描解析曾经为自己学妹的少女的身躯内部,寻找出其间肆虐窜动的异物——
随后,剑刃刺入,肌肉和脂肪被切割穿透,属于人类的赤色血液里混入了魔物的黏液□□,喷射一般地溅出,又抑或顺着剑刃的流线型缓缓滑下。
鼓噪的心音渐落。
重归死寂的地下室之中,少女的身躯平摊在冰凉的石板之上,仍有轻微的呼吸起伏的躯壳本身,却不能称之为人体。内部遭到侵蚀侵食而破损不已,外部更是受到刀剑的贯穿刺透,鲜血浸透了她散开的浅色发丝,在地面上漫开成不规则的水潭。
在她身畔,血潭之中,跪坐着的少年低垂着头,手里的黑色短剑搭在地面,血滴依旧从剑柄上不时滑落,融进粘稠的赤红血液之中。
极其缓慢的,少女被血染红了的手向着少年的方向摸去,最终停在了剑刃的旁边,轻轻扶在卫宫的手腕间。
“——那个,前,辈?”
少年抬头,却感觉自己无法直视对方的视线。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感到恐怖,只是无法欺骗自己说,认识两年的学妹还有救:严重的失-血加上身体各处的破-坏,现在还能残留意识讲出话来已经算是奇迹,想要希冀更多大概只能是痴人说梦。
“——真的,太好了。”
他皱了一下眉。因为不太明白少女在此刻仍然加速自己的死-亡,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尽管忍不住想要别开目光,他还是继续注视着她那愈发失去血色的惨白面容。
拉起了一点唇角,随即便显出疼痛的表情,间桐樱只是空洞地凝视着上方。
“之前,前辈不是,问过的吗?不求救,什么的……”接不上气的她深吸着气,旋即从口中喷出了血沫,“因为——这个我,本来就无法得救。”
少年张了张嘴,却没能把那句“没有这回事”说出来。
“所以,所以,”少女的话语逐渐低落,尾音也毫无痕迹地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可以看到,前辈和远坂学姐,能够——和姐姐,在一起的话,前辈一定——”
他的心底似乎有什么希望对方不要再说下去;可那样的话却是他无法真切道出的。
“——一定,会幸福的。”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少女露出了极浅、却不会令人误解的微笑。“那样的话,我也就满足了……”
她的手指慢慢地滑落,最终跌回自己的血潭里,悄无声息,安静得仿佛陷入了深眠。
只是,这是再也不会再度苏醒的永眠。
将Master安置于洋馆地下的术阵以便恢复后,金发的从者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原先的战场。
然而,当她回到间桐家的秘术训练场所之时,一切业已终结。
无视了在角落间被恐惧所蒙蔽了双目、只是瑟瑟发着抖的间桐家长子,她径直向着那宣告着终局的底层中央奔去。
已经丧失生命特征的少女身上被覆盖了之前远坂留下的外套,深红色的外套已经被暗色的血染上了深浅不一的色斑。在她身旁,是一直垂首一动不动的少年,他垂在身畔的手中依然握着短剑。
“士郎?”
从者半跪下身,探身望向曾将自己召唤到现世来的御主。
对方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板,还有染了血的外衣。刘海挡住了他低垂的双眼,从者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不安地发觉到有什么轻轻滴落,一点声响也无。
“你,在哭吗?”
用沾血的袖子擦了擦面孔,少年抬起脸来,以往明亮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却有些躲闪的意味。
“你回来了,Saber。”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来,“远坂呢,她没事吧?”
“欸,凛现在在远坂邸的地下室休养,只要度过最初的这段时间,应该可以慢慢恢复。”金发的少女顿了一顿,“但是,樱她——?”
背对着她,少年任由手中的短剑消失了踪迹。“嗯,已经解决了。”
“但是——”
回过头来,少年看向她,却又好像在望向她身后、什么并不存在的事物。
“嗯,Saber,一切已经解决了。”
那种口吻,如同在说“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又好像在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虽然是近似于宽慰的话语,金发的从者还是毫无道理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不在场的这段时间变动了
——并且,再也无法加以改变了。
将这极其不祥的预感暗自压下,她向着因被卷入魔术师战斗而不幸罹难的少女遗体投去同情哀伤的目光,然后跟上了少年已经迈开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