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闻灼灼妖容花》妲令

28、第二十八章 承诺

　　房间里面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孤影。
　　莫耒双手环胸，平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空洞得没有丝毫情绪。
　　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
　　“陶灼灼，我才离开北城两天，谁允许你去染头发的。”江杳抓住陶灼灼一把火红色的头发，眼里冒着怒火。
　　“别扯，疼！染都染了你能怎么样。”陶灼灼皱着眉倔强的道。
　　陶灼灼皮肤白皙，面容娇小，火红色的头发衬得她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艳丽。
　　“吴安驰，是不是你怂恿她去的？”江杳对着躲在陶灼灼身后金黄色头发的男孩道。
　　吴安驰露出半个脑袋讪讪的朝他看，小脸皱成一团，显现出害怕，“江……江杳哥，不怪我，是那理发店老板……”
　　“你还有理了？”江杳啄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拎到面前来，“我走之前怎么跟你俩说的，你们俩是不是又去惹事了？”
　　吴安驰缩成一团，偏头看向陶灼灼发出求救似的目光。
　　陶灼灼于心不忍，双手叉腰，一副大人的口吻，“江杳你就不要吓他了，他最怕你，禁不住你那么吓。”
　　江杳不说话眯着眼看着陶灼灼。
　　陶灼灼心理咯噔一声，显然这招不好糊弄，表情立马一变，心虚的埋头，上前抓住江杳的胳膊，眼睛使劲眨啊眨，逼处两点泪花来，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江杳，我饿了，咱们回家吃饭吧，莫阿姨在等着咱们了，好不好？”
　　江杳明知她的伎俩，但脸色还是缓和下来，嘴里没好气的道：“就知道吃。”却还是拉着她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陶灼灼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吴安驰得意的吐了吐舌头，摆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忽然感受到江杳看来的目光，立马转过脸埋下头，一副大气不敢喘受委屈的模样。
　　江杳无奈的摇摇头，眼底却是暖暖的笑意。
　　莫耒的双眸不再那么冰冷，嘴角勾起，再勾起。
　　是什么时候认识陶灼灼的呢？
　　那一年，他随母亲去西宜市投奔亲戚，找到的时候却是人去楼空，母子俩走走停停最后留在了北城。
　　来北城的第一天，江杳便对这个陶灼灼略有耳闻。
　　房东大妈好心提醒他们，“在北城没人不知陶家的那个祸害精，那小孩野着呢，又没人管，村里面的孩子差不多都被她欺负过，小园啊……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可要管好啊。”
　　“小孩子贪玩很正常。”名叫小园的女人不以为然的道。
　　女人叫莫园，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有些泛黄，但也干净整洁，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五官清秀，估计时常在外奔波的原因，面色微微偏黄，但举止谈吐不俗，外表挡不住骨子里优雅的气质，左手中指带着一颗价值不斐的金戒指，倒是与她素雅的穿着有些不符。
　　房东大妈只是一笑，同情的看着面前的这对母子，然后离开了。
　　来到北城的第三天，江杳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陶灼灼。
　　那个时候的陶灼灼不似常人口中的她，她就像平常的小孩一样，安静的坐在自家门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视前方。
　　倒是在她家门外一丈远的地方，周围的居民都聚集来这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陶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怎么就不知道把这小孩一同带走。”住在这附近的一位妇女道。
　　“这样的小孩谁敢要，上周她把李家的那小孩揍得鼻青脸肿，李家的人上门来要说法，结果这陶家倒好，她妈把她扔在门外，说要杀要刮随便，这李家的人又能拿这小孩怎样，最后只得不了了之。”旁边的一妇女道。
　　“其实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一位大娘怀里抱着月余大的婴儿，叹气道，“上个月她爸扔下娘俩走了，现在她妈又跟着别人跑了，也难怪这孩子心术不正。”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忽然，不远处的角落里，齐齐传来一群孩子的声音，“陶灼灼没人要，一出生就带煞，爹不疼，娘不爱，一生注定是祸害。”这是孩子们私下编的歌谣，此刻边拍手边兴奋的唱，脸上得意扬扬，跟庆祝似的。
　　陶灼灼寻声望去，目光冷冷一扫，一群小孩曾经多多少少受到过陶灼灼的迫害，深知她的厉害，声音变得战战兢兢，越来越小。
　　陶灼灼唰的一声站起来，一群小孩更是被吓得四处跑开，有家长在场的躲在家长身后，没有大人的，都连忙跑回家中。
　　陶灼灼的目光一一扫过，娇小的身躯，后背却挺得笔直。突然，抡起门边放着的扫帚，木头，铁锤，疯了似的向人群中砸去，边砸边叫喊道：“走开，都走开，都给我走开。”小脸憋的通红，不要命似的使出浑身力气。
　　众人纷纷躲开，不幸被砸中的没想到这小屁孩手劲会那么大，一惊一乍的道：“快走，快走，陶家的孩子疯了。”
　　不一会儿，人群散光，同刚才的场面天差地别。
　　直到砸累了，陶灼灼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痛苦的隐忍。
　　莫园拉着江杳并没有走太远，莫园同情的注视着那个小女孩，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孩子，无声的叹气，眼里流露出无助。
　　傍晚，江杳吃过晚饭，在院子里玩，莫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小杳，你去上午咱们看见的那个小妹妹家，把这些吃的拿去送给她好不好。”莫园温柔道。
　　江杳懂事的点点头，接过饭盒蹦蹦跳跳的跑去。
　　陶灼灼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麻木呆滞。
　　感受到一缕气息靠近，陶灼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警惕的看着面前敢如此近距离靠近她的男孩，语气生硬道：“你是谁？”
　　“我叫江杳，这是我妈妈做的食物，可好吃了，她让我拿来送给你。”江杳表明来意，蹲在她面前。
　　陶灼灼依旧警惕的看着他，拒绝道：“我不需要。”
　　“可你一天都没吃饭了。”江杳不理解，好奇的望着她。
　　“你不怕我吗？”陶灼灼问。
　　“我为什么要怕你？”江杳更是疑惑。
　　“全村的人都怕我，都不敢跟我玩？”陶灼灼老实回答。
　　“他们为什么都怕你，不敢跟你玩？”江杳一脸无害的看着她。
　　“你要是跟我玩，全村的人都会不理你的。”陶灼灼警告道。
　　“我跟你玩，全村的人为什么不理我？”江杳一脸懵懂。
　　“......”
　　陶灼灼被堵得哑口无言，心想他是听不懂自己说话吗，干脆别开脸不看他。
　　江杳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哈哈笑道：“没话说了吧，没话说了就吃。”
　　江杳将饭盒打开摆在她面前，陶灼灼不为所动，一阵饭香传来，陶灼灼依旧别着脸，肚子却是最先出卖她，咕咚咕咚响起来，陶灼灼一脸窘样。
　　倒是江杳没注意般，认真的将勺子塞进她的手里，轻轻道：“我也是没人要的小孩，咱们以后相依为命吧。”
　　陶灼灼眼睛一亮，疑惑的看着他。
　　江杳不再说话，抿嘴一笑，指指饭盒，示意她快吃。
　　陶灼灼瘪瘪嘴，僵硬的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的送进嘴里，食物夹杂着泪水，涩涩的，咸咸的。
　　“唉，你怎么哭了？”江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掉眼泪，用手抹去她的泪水。
　　陶灼灼摇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陶灼灼的心里涌着一股暖流，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她道不出来，却让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着。
　　那是陶灼灼长怎么大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走，我带你去我家，带你去见我妈妈，我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江杳牵着她的小手朝自己家走去。
　　“妈妈，妈妈，我们回来啦，我把小妹妹带来了。”江杳站在院子里朝里屋叫道。
　　莫园走出来，疼爱的看着两个孩子。
　　“阿……阿姨好。”陶灼灼不习惯这种目光，有些不适应。
　　“你叫什么名字？”莫园蹲在她面前，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小脸颊。
　　“我……我叫陶灼灼。”陶灼灼不好意思的回答。
　　“那灼灼以后跟哥哥玩，把这儿当自个儿家，好不好？”莫园轻生笑道，对着江杳道：“小杳，你带着妹妹去玩吧。”
　　看着两个一蹦一跳的孩子，莫园脸上流露出欣慰的表情，世俗的目光太残忍，那个小女孩就是例子。
　　莫园轻叹一口气，希望她的孩子能少受些折磨。
　　认识吴安驰是在某一天的下午，吴安驰被一群人堵着收保护费。
　　陶灼灼与江杳就躲在拐角处偷看。
　　“五个人堵着他，你说这次他们能不能收到钱？”陶灼灼小声问江杳。
　　“那小屁孩我倒没怎么见过？会不会是刚搬来北城的？”江杳疑问。
　　“我也没见过，按理说北城的小孩我都认识才对啊？”陶灼灼也发现那小孩面生得很。
　　“那抢还是不抢啊？”江杳问道。
　　陶灼灼犹豫一会儿，道：“算了。”然后光明正大的露出身子走了出来。
　　听到动静那几个人齐齐朝陶灼灼望去，没有任何动作。
　　“行了，你们几个撤了吧。”陶灼灼轻轻挥手，那五个人明显比陶灼灼大，但都乖乖服从，一瞬间就没了人影。
　　刚刚被围堵的男孩看清陶灼灼时，脸吓得比刚才更白，瞳孔瞪得老大，嘴角不停哆嗦。
　　“你叫什么名字？”陶灼灼靠近他问道。
　　男孩被吓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陶灼灼不以为然，看向江杳。
　　江杳看着面容失色的男孩，笑道：“你认识我们？”
　　男孩先是一阵摇头，又忽然使劲点头。
　　“你不是北城的？”江杳再次问道。
　　男孩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拼命摇头，搞得陶灼灼一头雾水。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们，说话。”陶灼灼没耐心的朝他吼道。
　　男孩吓得直哆嗦，更加说不出话。
　　江杳将陶灼灼拉在身后，轻声道：“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别紧张。”
　　男孩半天才咧咧嚅嚅的发出声音，“我不认识你。”顿了一会儿又指向陶灼灼道：“但我认识她。”
　　陶灼灼与江杳面面相觑，江杳一副你又惹事的表情看着她，陶灼灼别过脸，控诉关我什么事。
　　“你认识我，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陶灼灼嘟着嘴问道。
　　“我生来多病，阿姨不让我出门，就算出门，阿姨也嘱咐了，见到你就得绕着走。”话说到后面基本就没声了。
　　陶灼灼脸色铁青，嘴撅得老高，扭头便走。
　　江杳笑了笑跟在她身后。
　　“你干嘛跟着我们？”陶灼灼回头发现男孩一直跟着他们。
　　男孩倒是没开始那么害怕，只是直直的盯着陶灼灼。
　　陶灼灼对上他的双眼一愣。
　　忽然有两个男孩发现了陶灼灼，躲在墙壁边上看着他们，“陶灼灼，你不知道自己讨人厌吗，还出来瞎溜达。”其中一个男孩不怕死的说道。
　　陶灼灼冷笑，神情桀骜的朝那两个男孩走过去，男孩们比陶灼灼高一个脑袋，之前两人还趾高气扬，可一旦对上陶灼灼那冰冷的眼神，立马如小鸡看见老鹰似的瞬间满眼惊恐，“陶……陶灼灼你想干嘛？”
　　“你们说我想干嘛？”陶灼灼勾起一抹笑意，目光直逼二人。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陶灼灼扣住二人，一脚踹一个，手一挥，两人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五指印。
　　陶灼灼眉毛轻挑，得意的看向站在江杳身后的男孩。
　　“啊……陶灼灼……陶灼灼来了。”两个男孩被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趁陶灼灼没注意，立马起身朝后跑，脚步踉踉跄跄。其中一个男孩被绊倒在地上，书撒了一地，来不及捡，爬起来撒腿就跑。
　　大街上的人听到陶灼灼的名字，立马拉着自家小孩儿往家中跑，顿时啪啪啪的关门声响起一片，原本热闹的大街顿时一丝人影也无。
　　男孩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盯着陶灼灼倒吸一口凉气。
　　“不许再跟着我们了。”陶灼灼冷声警告。
　　可是男孩还是依旧不依不饶的跟在他们身后。
　　陶灼灼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如今谁见到她不是绕着走，偏偏这破小孩厚着脸皮往上贴。
　　“你还有完没完啊。”陶灼灼不耐烦的正准备上手，手腕被人拽住，陶灼灼纳闷的盯着江杳。
　　“算啦，他爱跟就跟着吧。”江杳朝她说道。
　　陶灼灼虽不甘愿，但见江杳执着的拦着，只得听话得不再理会。
　　陶灼灼态度的瞬间转变，男孩下巴惊倒地上，结巴道：“你……你竟然……”
　　坏小孩竟然会乖乖听话，这一幕让吴安驰永远难忘，别人口中的坏小孩也有听话柔弱的一面。
　　多年后的陶灼灼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话都吐不清的小男孩某一天会拿起钢管横扫一条街，某一天也成为了令北城闻风丧胆的人物，更为了江杳的一句话，不惜一切陪伴了她整整四年。
　　某个夜晚，陶灼灼腿部被人砍伤，部位发炎导致高烧昏迷不醒，恰好那个时候江杳不在北城，是吴安驰将她及时送进了医院。
　　当江杳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虚弱的陶灼灼，一种无力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怕，他怕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如果晚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他怕有一天他不能在第一时刻站出来保护她，他怕有一天会彻底失去她。
　　“吴安驰，陶灼灼就是我的命，答应我，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就算全世界都容不下她，所有人都想让她死，你都不能放弃她，离她而去，吴安驰我要你亲口答应我，我给你跪下。”江杳满眼痛苦，抓住吴安驰的双手不停的颤抖，双腿弯曲。
　　吴安驰紧紧拽住他，不让他跪下，“江杳哥你别这样。”这样无助的江杳是他从未见过的，吴安驰同样满脸痛苦，许久，沉下声音道：“好，我吴安驰发誓不管发生什么，就算全世界都容不下她，所有人都想让她死，我吴安驰都对她不离不弃。”
　　那个深夜，那个病房外，属于两个男人的承诺，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