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的眼泪》钢盔男孩儿

8、我要一份黄焖鸡！ 穷人

　　这是一间仅有四平方米的屋子。墙壁上没有窗户。地上只有一张单人床。由两张包着红纸的矮腿方桌拼成。已经占了地面一半的空间。发黄的顶棚垂下一只昏暗的电灯泡。绳子上凝着厚厚一层黑油烟。此外还有一个电源开关。屋没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

　　交了房租他全身上下还有两百块多块钱。这还是和老板娘说好话。

　　您看这样行吗。这一百块的押金等十号我发了工钱再补上。

　　老板娘通情达理。

　　好说。晚几天再交也没关系。我们这儿有好多年轻的住户。当初刚开北京落脚没工作。都是等安定下来后才交的。

　　那我就先给你记上。说着老板娘再次拿起笔。就记十一号吧。保不齐有什么差错。晚一天也没什么关系。

　　签了字。老板娘将收据和钥匙一并给了他。

　　这一带是拆迁区。房价低。很多外地来打工的人都选择在这里落脚。刘云来自云南一个偏僻的山村。来北京已经一年多了。因为只有高中学历。这一年来他只能在饭店当服务生。眼看已经二十了。他现在想要找一份正当的工作。能赚到钱就行。做服务员每月只有两千块的工资。每月除去吃喝还要往家里寄一千。这倒不是家人要求的。而是他自愿的。他还有个弟弟。现在正在读高三。弟弟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优异。家里打算供他上大学。学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经常羡慕弟弟。他那会儿想上家里还供不起了呐。他现在出来打工。就是为了弟弟能上大学。也算完成了他的心愿。

　　每次寄完钱。跟家里通电话的时候。他都装作很轻松的语调。妈！不用担心！每月工资三千多。除去吃喝。往家里寄一千还绰绰有余呐！母亲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嘱咐他一个人在外面不管吃好吃坏一定要吃饱。她一直觉得亏欠大儿子太多了。怪就怪自己不会生。如果二胎是个闺女。就没这么大负担了。那会儿肯定让他上大学。

　　前一阵在饭店上班。他站在一边经常听客人谈到。

　　现在国内的股市形式大好。投多少赚多少。很多普通人都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

　　下了班他上网了解。金融行业是二十一世纪的朝阳行业。前景大好。几个晚上思来想去。最后他辞职了。他打算进入金融这个行业。要不然呆在饭店里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辞职的当天晚上他就从网上报名了五月十五号证券从业资格全国统考。这是进入证券公司的必备条件。他很庆幸考证券只需要高中学历。要是考保险什么的他连最起码的资格都不具备。

　　第二天早晨他拖着行李从饭店的宿舍搬出来。然后乘地铁来到了大兴区北小街。听说这一带要拆迁。房租很便宜。就这样他住进了三和公寓。

　　他码了码手上的钱。除去买考试教材的花销还剩仅仅两百块。上个月的工资还没结。他掰着手指数数。到十号还有整整十天。平均每天只有二十块钱的开销。他想了想。紧凑的花吃饭够了。为了万无一失。他拿了一张一百跑到楼下的超市打成了五张二十的。装到了钱包里。然后每天早晨只掏出一张。放在裤兜里。这样一天花一天的量。总不至于不够花。这是他在北京生活了一年多的经验。

　　头四天他没有吃早点。因为他忽略了一项开销。他需要喝水。他需要买一个暖壶和一个电热管。所以他只好从每天的伙食费里节省下来一部分。午饭他会要一份盖饭。因为现在离考试只有是十多天。光吃馒头没营养。他每天晚上学习到很晚才睡。困了就冲半袋咖啡。早晨听一首摇滚乐才能起床。

　　第五天中午。他走进一家川菜小饭馆。打量着贴在墙上的菜单。他的目光停在了黄焖鸡饭上。他记得上次吃还是在一个月前发工资的时候。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都要吃上一次黄焖鸡饭。他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价格是十八元。然后目光又回在十元区。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

　　没想到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动作粗鲁把一片儿挺大的鸡蛋羹颠到了桌面上。他看了看。那片嫩黄的鸡蛋羹还冒着热气。然后他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他没好意思当下夹起来。

　　那顿饭他吃的很慢。一直等其他客人都走了。他才把那块已经不冒热气的鸡蛋羹悄悄夹起来。一口放到嘴里。心里难受极了。

　　从小饭馆里走出来他还一路想着上次吃黄焖鸡的情景。他计划着等十号发了工资一定要美美的吃上一顿…或者等考完试再吃也不迟…就当是庆祝。突然他被刺耳的喇叭声惊醒了。一个急刹车！一辆电动摩托差点迎面撞上他。

　　看着点！大哥！对方气冲冲嚷了一句。他抬起头。慌了神。连说对不起…。转眼摩托左拐右停消失在了拥挤的街道上。

　　这条街满眼都是人流。都是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街摊上摆满了便宜的衣服。用方言吆喝着。就像一个热闹的县城。他走到地摊前看了看也想买一件。也不贵。才十五块钱一件。他身上的这件灰色的半袖已经穿了两个夏天了。还是从老家带来的。他想了想。等发了工资...不！还是等考完试一定要买一件。到时候面试的时候穿。最后在路边配钥匙的时候。听老汉说。这里去年还没这么多人。这不要搞拆迁嘛。住在南小街的外地人都挪到这边来了。不过。这边也快拆了。

　　八号。他用手机百度“除权除息”是什么意思时发现手机欠费了。那天正好扣月租。他打开钱包摸了摸算了算。只能等发了工资再交。

　　十号上午。他估摸着跑到楼下的自助取款机。可工资还没有打。他想了想。买了一代方便面两个馒头只好先回去了。傍晚七多的时候。他再出来时。工资还是没有打。他有些慌了。怎么回事？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周末。会计是不上班。怪不得。他看着取款机不禁傻乐了起来。

　　十一号。他特意等到了晚上才出去。白天他一直呆在屋里看书。工资居然还没有打。他还抽出卡重插了一次。这次真的慌了。他现在身上只有七块五角。手机也欠费了。联系不到任何人。怎么办？明天再不发工资.....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有了又能去哪儿呐？在北京他没什么朋友。家又远在云南。

　　他走出自助取款厅。呆立在街边。他突然想起了在饭店一起上班的小黑。他有他的qq。是的。他有他的QQ。他记得很清楚。他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跑到附近的网吧。交了五块的押金。

　　那个工友正好在线。他着急的打字。小黑。你发工资没有？什么时候发？？

　　回复过来说。

　　我也没发呐！还有其他人的人也都没发呐。老板说会计姐姐出差在外。还没回来。就这一两天。回来了立马打卡。

　　啥时候发了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一声啊！

　　遵命！刘云大哥！他发了一个搞怪的表情。小弟一定办到！

　　谢谢你！小黑。然后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便匆匆下线了。他没有跟小黑提借钱的事。因为他知道小黑家比他家还穷。别看平时嬉皮笑脸的。一到给家里打电话时就躲到一旁。生怕别人看到他的眼泪。他家里只有一个奶奶。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进城打工的路上出车祸去世了。现在他长大了。奶奶身体不好了。他的工资几乎每月都寄回去买药了。这是他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他要让他奶奶活着。

　　他立马下机了。心想少花些钱。没想到走到吧台前。那个还没他大的女孩下了机后直接把身份证给了他。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没钱了？

　　对啊。显示余额为零。

　　不对吧？我刚才只上了十分钟。最起码还剩四块钱。

　　真没了。不信。你看说着把电脑屏幕掰了过来。

　　这时旁边看样子年纪更小的网管说。

　　哥哥！我们这儿是有起步价的。就算你上机三分钟也是五块。

　　走出网吧。他从未为五块钱如此纠结过。觉的这五块钱花的实在是冤。现在全身只剩下两块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拿那七块钱买一大份炒饼。饱饱的吃一顿。想着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响了。

　　他走到街角的山东馒头店。花两块五买了五个馒头。然后回到四楼。就着白开水吃了两个。留了三个明天吃。吃完后他没有急着看书。打开提包翻出衣物。搜寻看有没有平时落下的一块两块。

　　他无意间翻出了一个档案袋。他打开后。里面装着高中毕业证。他已经忘了。他看了看封面上的相片。那时他十八岁。还很青涩。然后他用手机屏照了照。现在的他皮肤粗糙又黝黑。而且右眉毛上还留了一道疤。那时半年前做兼职搬玻璃时不小心被玻璃的角划了一下。差一点就撞到了眼睛。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相片。是云港市二中08级三班全体同学的毕业合影。他拿出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挨个端详了半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怀恋。毕业后除了他其他人都上了大学。慢慢的他感觉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就不联系了。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在相片上来回蹭了蹭。那是他高中时暗恋的一个女生。就坐在自己的前边。但因为家里穷。他从来没敢告诉过她。因为她。他有时会怨恨自己的出生和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自己偏偏生在山村。为什么自己从小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等十八岁了才真正知道.......

　　翻来覆去。最后他在一个放针线的盒子里他找到了四枚一角的硬币。已经不记得是那次他把找零的钱放进去的。他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了回去。心想再有一角就好了。可以买一个馒头。偏偏四角什么也买不了。

　　十二号。他又在饥饿中度过了一天。钱还是没有打。他甚至对那台取款机产生了恐惧。仿佛成了摧毁希望的东西。今天的希望已经没有了。他从取款厅出来。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向前走了一会儿。看着陌生的街道他突然感到害怕起来。着急起来。他蹲在街边的大树边。冷净了下来。他想来想去现在只能借钱。但手机已经欠费了。联系不到任何人。他想到了16wifi。但他没钱坐公交。他站在公交站牌边。等公交停下来的时候他立马掏出手机。打开wifi。然后举着手机跑在公交后面。折腾了几回。有一次他连上了但QQ信息没发出去就又没了。他一站地一站地的跑啊跑.....最后天黑的时候。终于发出去了。他把卡号发给了小黑。说借一百块钱。等发了工资就还。看着前边的公交消失在夜幕中。他喘着气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天上下起了小雨。他赶紧放回走。他突然想起了家人。之前都是每月十号最迟十一号把钱寄回去的。今天已经十二号了。手机也欠费了。如果家人打电话打不通。老家又交不了外地的号。肯定会着急的。想着想着雨越下越大。他不禁跑了起来。

　　回去躺在床上他已经没心思看书了。他很累。衣服也没脱很快便睡着了。在梦里他背着行囊回到了老家…母亲做了黄焖鸡…弟弟考上了大学…他还梦见了高中的那个女同学。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对他微笑。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看着她…看着她…渐渐的消失在视线里了…。

　　十三号醒来。他发烧了。浑身发烫。再加上整整两天没吃饭了。整个人晕晕沉沉。他翻了个身。从地上捡起一个方便面袋。掏出一个酱包。因为他不喜欢吃油腻的所以这些酱包一直留着。他把方便面袋放在嘴边抖了抖。然后撕开酱包。挤到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他一连吞了四包。把最后一包挤到了碗里。然后提起暖壶倒了一碗开水。他心里暗想。这是最后一天了。他一定要撑下去。今天他没有急的出去
　　看钱打了没有。因为他怕知道结果后撑不下去。不去看就还有希望。坚持到明天希望就增加一分。只是他的秘诀。接着他想起了后天的证券考试。只是他进入证券公司的机会。也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他把高中毕业照放在了床边。然后拿出了书。放在胸前看了起来.........半夜的时候他饿醒了。端起那碗酱包汤喝了半碗才睡着。

　　十四号上午十点。他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发干。浑身发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挣扎着坐起来。下床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晕慢慢的倒了下去。然后他又慢慢的站起来。接着他推开门拿着银行卡出去了。来到楼梯口。他定了定神。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

　　外面天气炎热。他走到取款机前扶着把手停了下来。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没乱。一切还在掌控之中。老板或小黑肯定有一个已经把钱打过来了。我只需要把卡插进去。然后把钱取出来。慢慢的走到街边的小饭馆。饱饱的吃上一顿黄焖鸡。足足的喝一瓶汽水。然后再沿着街边回到四楼。睡上一觉。设一个闹铃。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可以参加考试了。再说了这次考试已经十拿九稳了。刘云！刘云！你不是一直还为当年自己没能上大学跟父母闹别扭吗？你已经多久没回家了？就把这次考试再次当成高考吧！......你不是一直怨恨自己的出生吗？现在是你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差最后一步了！你还记得她吗？毕业那天你不是还暗自发誓。将来要给她幸福吗？难道只是说说吗？.....现在家人还着急的等着你的电话呐！......没事的！没事的！

　　他粗重的喘着气。满脸布满了汗珠。然后他紧紧握着把手。推开门。走到了取款机前。他把卡推了进去。双手伏在上面。低着头。他努力的回想着密码。然后颤抖着一个一个的按下去。按玩余额查询键。他闭上眼睛。头抵着取款机默默的祈祷。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看到屏幕的数字。他激动的流下了眼泪。一共是两千一。老板和小黑都把钱打过来了。他站在那里盯着数字半天没有动。没有说话。然后带着希望与兴喜取出了两百。一百是回去的时候交房东压金的。五十是待会儿充话费。给家人打电话的。另五十是现在要拿去吃黄焖鸡的。

　　从取款厅走出来。阳光刺眼。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加快了无力的脚步。向街对面的小饭馆走去。五分钟后人们围了上来。他的眼睛眨了几下。不知道脑海掠过了什么景象。他的嘴唇缓慢的蠕动着。不知道是在说黄焖鸡…还是把钱寄回家…还是明天要考试…还是那个女生的名字。他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握着银行卡。另一只已经松垮了。头上淌下的血已经跟地面的烂菜叶混在了一起。他最后一刻说了什么。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周围的喧闹已经把他的声音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