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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漂日记 1 凯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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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外婆家的房子在我家的正前排。小时候。我经常坐在那只吊在老槐树上的秋千摇啊摇。倘若前方屋顶升起炊烟。这是一个信号。阳阳!进屋吃饭啦!我转过头看到我妈正站在那扇黄漆木门前。把手放在额头挡着阳光。咔嚓!我眨了一下眼睛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作为通往记忆城堡的一道门。

      我第一次见到凯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天傍晚他妈把他领到我家。嘱咐我妈明天上学的时候让我带上他。我悄悄地打量着他。只见他紧握着衣角躲在他妈后面。

      临走的时候。他妈蹲下身来摸摸我的头郑重其事的嘱咐我。阳阳!班里如果有人敢欺负他。你就告诉他们校长是他大舅。我当时信以为真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爸妈刚离婚。把他寄养在了外婆家。第二天他妈就走了。去县城里忙生意去了。

      到了学校。果然没人敢动他。就连班里最捣蛋的王二也礼让三分。但没过多久谎言就被拆穿了。我也落得个帮凶的名声。

      没过多久。凯的学习成绩便稳居倒数第一。也许是由于水土不服。他被调到最后一排。和两个大哥级的人物坐在了一起。一个是数数数不到一百的鼻涕虫女侠。另一个是蹲了好几级的傻大个儿。据说已经成年。凯被划为他们的同类。

      小学六年。老师敏锐的目光从来没有将他们纳入视区。有时候我转过去瞧凯一眼。猛然意识到他们当年一直生活在明亮教室的阴影里。头顶的后黑板像一个巨大的标签。

      如果小学生涯对他们来说一直被无视。那么毕业的时候。凯做了一件事。足以弥补六年的缺憾令大家刮目相看。他向班花表白了。

      那几天大家都忙着互相在笔记本上留念。什么王二大哥一路走好!欠我的三毛五一定记得要还!还有什么友谊长存,班花永不凋谢,努力拼搏,甚至早生贵子等等。

      那天下午放学走出校门。凯拿着一个音乐盒向班花走去。那种音乐盒在当时的乡村很少见。打开盖子后有两点小人儿伴着轻快的音符旋转。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两分钟后凯灰溜溜的走回来了。大家都蹲在那儿等着看好戏。果然。凯被拒绝了。大家一哄而笑。

      在班花的留念本上凯写的是我喜欢你。在我的留念本上班花写的是我空格你。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跟凯提过。直到现在。因为我当时就把那页悄悄撕去了。我想。班花也会像我一样把凯的那页撕去吧。就是这样。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

      毕业后。我考入了县城的重点初中。凯托关系进了市里的三流艺校。学的是什么陶瓷设计。他妈妈的愧疚提供了足够的汽油。他捏了一艘快艇。三年后他便又开到外省读中专。暑假回来时已大变模样。

      小学时代压抑的某种力量。经过城市的洗礼现在终于开枝散叶。名牌手表。时尚服装…纷纷从体表钻出来。招摇过市。又过了三年。我到外省读大学。他分配到了北京就业。我总慢他一拍。

      2013年暑假我去北京找他。他提前订了包厢为我洗尘。谈吐大变。旁边有女友作陪。一杯红酒下肚我开始胡言乱语。大学生活空空如也。根本汲取不到营养。我肆意的宣泄。

      他跟我干了一杯。然后把眼眯成一道缝。打量着往昔岁月。脸上露出些许庆幸的神色。豪言道。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到社会多闯荡几年。像哥们儿现在。不也混的人模狗样!

      当时话是这么说的。可一年后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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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晓并肩而走。上的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最后在高考完分道扬镳。他学了物流。我学了金融。但是四年后我们又走到了一起。决定到北京闯荡。

      2014年7月8日下午3点。凯在长春桥地铁口等我们。他摇下车窗看了看手表。然后点了一只烟。

      三点半。我和晓走出地铁口。看到凯脑袋耷拉在车窗上。戴着墨镜。这小子!难道已经混到车了?我和晓在心里嘀咕。

      走近后才发现是打了辆黑车。上车!凯打来车门潇洒的说道。仿佛这车真是他自己的一般。

      我们通过后视镜寒暄了几句。最后车子拐过几条热闹的街在一座公寓前停下。凯摸出钱包豪置一百。不用找了!司机愣了一下。看看表说。打的表一百二。额!给你!

      凯的公寓在三楼。两室一厅。颇为气派。我径直冲进卫生间。已经憋了很久。就在嘘嘘的时候看到墙角横七竖八堆满了啤酒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像不断生长的草丛。

      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沙发上聊起来。凯摘掉墨镜。露出一对黑眼圈。看了看我仍来一直香烟。我依然回绝了。这是我多少年坚持下来的优良品质。在过去。每当聊到心灵共鸣处。对方递来一只香烟。以示共勉时。我都一一拒绝了。

      我已经大半年没睡觉了。凯感叹道。或者说我已经睡了大半年了。说完他吐了口气。鼻孔冒出两道烟。啊!我和晓不由一惊。什么?怎么回事?我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米黄色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墙上的空调嗡嗡作响。仿佛从出厂那天就受够了北京的气温。在这炎热的夏天。房间内沉闷而压抑。只有蹲在角落的饮水机。水质蓝澈。证明屋内尚有活物。

      我注意到电脑桌前的那张转椅。坐面凹陷。靠背倾斜。仿佛那里一直做着一个人。在无数个夜晚盯着电脑排忧解闷。直到黎明升起才倒床而睡。

      我还记得去年来找他时。他从电脑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枚银章。在我面前显摆。上面刻着一级建造师。81机械制造厂。他说是公司颁发给他的奖章。弥补了学生时代未得一张奖状的缺憾。

      我辞职了!凯抛出了线索平静的说道。然后话锋一转。还记的我的女朋友吗?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凯的女朋友是四川人。去年暑假来找他时见过。那晚正好她迷了路。凯一边保持通话一边骑上那辆号称一个轮胎抵一台摩托的自行车着急忙慌出去了。九点钟回来了。那时我第一次见她。一口川音。人也很漂亮。抵的过小学的班花。然后我们便一起出去吃饭了。凯说要为我洗尘。

      她不用工作。靠凯养着。已经同居了三年。如果说凯不爱过她或她不爱凯那都是假的。

      走了!凯弹了弹烟灰。随口骂了一句。婊子!

      我和晓眨眨眼。互相看了看。然后盯着他忧郁的表情如同追寻小说的情节发展一样听他娓娓道来。

      半个小时过后。地板堆满了烟头和烟灰。除去他大量的感叹措辞。故事的情节颇为简单。

      上次我走后没几天。她便说要趁暑假回趟家。至于回家干什么。凯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可没想到这一去便永远没有回来。电话一直打不通。这可急坏了凯。他差点亲自动身前往四川。就在出发前一秒他猛然才意识到同居了三年还不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只知道她是四川成都人。

      最后终于等来了一条信息。

      凯。我骗了你。我回老家是去相亲的。来北京六七年了。你也不是我在北京遇到的第一个男人。这次家里催紧。对方是一个殷实的生意人。大我七岁。家里觉得条件不错。我就答应了。谢谢你这三年来的照顾。

      你该忘掉的人。丽丽。

      从此凯一蹶不振。像被抽了筋一样整天瘫在床上。工作也丢了。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只是不能接受。一起生活了三年!如果他能忘掉对方那是假的。对方也是一样吧。

      日复一日。冬去春来。凯就这样瘫在房间里。直到前几天接到我和晓的电话他才苏醒过来。

      我无法想象当时他接到那条短信在窗前挣扎了多久才没跳下去。但那个心至少是有的。我知道世界上不存在感同身受这四个字。所以我和晓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拍了拍。没有说别的。

      晓起身给他接了一杯凉水。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说。你们还记得力吗?一个月前我们通过电话。原来他一直在北京。感谢人人网。一次偶然。发现了彼此。

      我们跟力失去联系已经好几年了。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阶段。那时他坐在我的后排。性格内向。每次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总会羞得满脸通红。外号红苹果。

      这个外号就是我起的。也正是这个缘故。他成了我课间调侃解闷的主要对象。有时他也会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但我稍加道歉他便又会冷静下来。五年级的时候他搬了家。至于什么原因。我们那时还小。很多事不懂。只知道他母亲是个寡妇。后来的暑假。他回来过几次。当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听说他辍学了。再到后来就没他消息了。

      所以那天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我和晓都非常激动。觉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傍晚的时候力来了。我们三个趴在阳台上向他招手。一起冲他喊。引的街上的行人看了几眼。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跨肩包。步履精干。目测他的身高没有像我一样在初三的时候猛川。依然停留在小学阶段。我记得当时我们一般高。积蓄在他体内的某种力量还没爆发出来。而凯的几乎已经用尽了。

      的他看见我们后使劲的摆手回应。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仿佛正在擦眼前一面很脏的玻璃。这情景不由让我想到小学时代。每逢周五大扫除的时候。两个人扒在楼道同一面窗户的里外。互相擦玻璃。

      几年没见了?力挀着手指认真的数。…八年了!说着我们拥抱在了一起。

      我捏捏他的胳膊。个头没长高人倒结实了不少。我说话依然犀利。人也黑了。

      这些年哪儿浪荡去了。晓问道。一直没你信儿。力笑笑还没等开口。凯给他递了只烟。要不是在人人上看到你…。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天意。我总结道。我们就像被时间渐渐拉开的皮筋儿。现在终于反弹回来。我们要拧成一股。在北京大干一番…

      我们围在酒桌上合计。先打两年工。攒些钱。然后合伙做点什么。至于到底要做什么现在还没想清楚。但总之要做点什么。

      就连低迷了大半年的凯也大受鼓舞。拍案而起。歇了大半年了。老子也该出山了!

      力的话依然不多。但谈吐稳健。极具分量。喝了几杯啤酒他谈起了当年辍学的事情。

      辍学后。在家呆了一年。县城里没什么应手的工作就来了北京。说完他看了看凯。说起来我和凯是同一年来的北京。

      随即凯和他干了一杯。至于当年为什么要辍学他没有提。只是强调当年辍学时。母亲死活不同意。最后他狠下心来。当着他的面把课本烧了。说完他顿了顿。注视着桌面。酒精已经在他脸上酿起了红晕。

      凯说是倔强。我说是倔强。晓转移话题。其实上不上学没多大用。完成九年义务就ok啦。

      没错!大学生活空空如也。我站起来补充。来!大伙干一个!来来来!

      大家站了起来。为北京干杯!为自由干杯!为今天能在这里相聚干杯!刚才那个斗志昂扬的动力去而复返。将乐曲推向了高潮:三年后我要在北京买房!两年后我要买辆宝马!一个星期!我是说真的。一个星期!我要泡一个北京妞…

      那晚我们喝的大醉。互相搀扶着。晃晃悠悠回到凯的公寓。进门后又齐刷刷倒在床上。鼾然而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隐约看到窗前正站着一个人。默默吸烟。那个人是凯。我看了看其他人。还在睡。还有轻微的鼾声。

      我坐起身滑亮了手机。看了看已经凌晨一点。凯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轻声说道。醒啦?我点点头。看了看他说道。醒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掐灭了烟头。我不禁一愣。这大半夜的要去哪儿?

      带你感受感受北京的夜。额!———走!我俩随便裹了一件褂子便出去了。

      街边的酒吧。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成人用品店…灯火酒绿。生意正旺。

      烧烤摊上吃烧烤的人们品德高尚。没有大声喧哗。

      凯站在街边。伸开胳膊。闭着眼睛深深的吮吸。仿佛夜色中漂浮着一种看不见的大麻。

      然后我们街道向前走去。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们被杀出来的站街小姐拦住了。我着实吓得后退一步。只见凯淡定的挥挥手。并翻开裤兜给她们看。我们才逃过一劫。

      凯对我说这种事情他见多了。刚来北京那会儿。他经常出入各类酒吧。私人会所…。结识了不少酒肉朋友。还一度以为自己踏入了上流圈子。

      为此他还印了自己的名片。我不禁好奇的问道名片上都印了什么内容。他只说了两个字。凯少!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一座座天桥。从眼下的颓靡聊到刚来北京的意气风发再到小学时代向班花表白。我不禁想起他妈第一次把他领到我家那天的情景。原来人会被世事的变迁捏成不同的形状。

      说完他叹了口气。就像一阵凉风吹过破败的庭院。房子已经倒塌了。因为他的顶梁柱已经被偷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因为力还要上班便早早的坐地铁走了。凯让我和晓先在他这儿住下。找到工作再说。上午我们在网上投了简历下午便出去了。

      凯特意从床下翻出了数码照相机。说上班之前先放松几天。我们一起游了故宫爬了长城。在国旗下合了影。漫步在长安街我郑重宣誓。以后有钱了要带着大家在长安街兜风。到了晚上随便往路边哪个酒店门前一停。享受五星级的服务。

      不久后我和晓陆续找到了工作。可凯还在任性的挑开挑去。期间面过几次试。不是对方瞧不上他就是他看对方不顺眼。

      临走的时候。我和晓催他抓紧时间。不要忘了两年后的大事。他向我们保证。尽快!

      我找的是销售的工作。听说销售来钱快。公司在海淀。是一家招商加盟公司。刚去的时候有人带。经理是一个东北人。身宽体胖。上班的那天他找我谈话。说他刚来北京时和我一样。找不到方向。后来认准了这家公司。脚踏实地的干了六年。在北京买了房。

      听后。我深受鼓舞。除了身材方面。我把经理当成我的偶像。我决定在这家公司大展身手。

      一个月过去了。每天吃着公司的极无营养的快餐。但我工作的热情不减当初。直到有一天接到一个客户的投诉电话。起初我不相信。以为对方在故意找碴。毕竟公司在各大卫视上做的广告。可后来这种电话接二连三。令我十分困惑。

      终于。一天公司聚餐的时候。经理和几个老业务在闲聊。我无意间听到了内幕。令我惊讶的是这仿佛是公开的秘密。大家毫不忌讳。

      经理拍着胸脯说道。在这个行业。咱们公司算规矩的。像某某某公司…。

      他转过头。看到我稚嫩的眼神。举着酒杯朝我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他说话一身酒气。实在难闻。我本想后退一步。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以为那些客户就是傻瓜吗?你错了!孩子!他们挂着咱们的牌子上市。产品里掺的水足够洗一头大象。社会上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从此我丧失了自己的立场。工作热情减半。日复一日。每天按时挤进地铁。不知不觉被载入了秋季。北京的梧桐叶从橱窗落下。铺满大街。

      由于业绩不佳。我被炒鱿鱼了。或者说八月十号那天我良心发现。正准备主动请辞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头一看。嗨!小阳!你来一下。我起身跟着小秘扭动的臀部走进了办公室…

      事后,我躺在租的小黑屋里。昏天黑地的睡了几天。有一次想起了小秘扭动的臀部。来了一管。

      八月十五的那天。我接到晓的电话。他说出来聚聚。我提起了前几天我被炒鱿鱼的事。他听了惊呼。甚好!正好出来喝点小酒。压压惊。
      我在电话里爆骂。压你大爷!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

      我们总是以调侃的方式面对尴尬的问题。让对方觉得不是那么尴尬。

      当天晚八点。我们到了约定的地点。凯没有来。他找着工作了。并且在加班。

      他在电话里致谦:暂时被钱大爷缠住了手脚。兄弟脱不开身。只好在今晚月圆之时画三张月饼。托北风捎过去。各位兄弟———尝好!

      我们大家一致批评他为了赚钱不要命。掉进了钱窟窿忘了兄弟。他嘿嘿笑笑。

      凯找的是一份淘宝客服的工作。他那天曾颇有远见的说道。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不管两年后咱们做什么。都不开电子商务。我现在就要潜入网店的内部。系统的学习一下流程。

      我们庆幸。凯少终于出山了。其中我知道。房租到期助了他一臂之力。前一阵的周末。他打电话给我问我有空没。邀我去帮他搬家。

      那天我到时候。他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大小物件分成了三类。一类是打算当垃圾直接扔掉的

      。比如照片内裤什么的。一类是打算卖到二手市场的换些现钱的。最后是他贴身的衣物。

      他说他找了一份工作。正好房子也到期了。明天就搬出去。

      不一会儿。两名二手市场的回收员就进来了。凯说能收的都卖。一件件家具被挨个抬了出去。

      凯靠在墙边点了只烟。仿佛间我意识到我的到来只是为了见证这一悲壮的时刻。我指了指墙上的空调。这个不收吗?他强忍着点点头。收是收。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只怕房东不同意。我也笑了。我还以为…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溜烟钻到了床底下。抽出一把吉他!

      我瞬间又惊呆了。如果凯少会弹吉他。以后我阳某人倒立行走。

      果然!他解释说他只是在那段失恋的日子。一时兴起从网上淘的。还有整套的调音设备。一连交给了回收员。对方码了码。伸出四根手指。四百!

      我擦!不识货。哥一千二买的。雅马哈!他一把又塞给了我。送你了!我推托我也没音乐细胞。还不如卖了换些钱实在。

      凯摇摇头。他越想越觉的这东西不能卖。他说。你就当先替我保管吧。

      最后凯码了码一共卖了两千多。我们一起下楼吃饭。顺便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捎下上。

      他打开路边的垃圾箱。倒了进入。然后看了一眼。突然他将一只手伸了进去。他还是没忍住。取出一张照片。偷偷揣进了裤兜。我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他总说要留个念想。但我知道他是念念不忘。三年!如果他说忘就能忘掉她。那是假的。

      中秋那晚。我喝了很多。晓跟力一个劲儿安慰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力甚至开玩笑。沾着酒在桌面划了个圈圈。这样的公司迟早完蛋!

      我发现晓目光呆滞。反应总是慢一拍。我问力是不是?力十分赞同的点点头。晓是这样解释的。哥们儿已经连着上了三个月的夜班。这次来聚餐没有坐过已沾是暗中有神明相助。入睡只在一瞬间!

      晓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没日没夜。整个人麻木了不少。就像狄更斯在《双城记》里说的。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从火锅店走出来。我们在地铁口分的手。分手的时候力脱下背包。取出一盒月饼。令我和晓感激涕零。鬼哭狼嚎。

      十点多。我坐上了十号线地铁。地铁里没什么乘客。我坐在那里。手里松松握着月饼。和其他人一样。几乎已经睡着。

      第二天起来。我开始找工作。没想到傍晚跟家里大吵了一架。还是因为工作的事。早知道那个电话我就不应该接。悲剧的酿成往往总在一瞬间。

      毕业后我本可以托关系进入当地的一家机构做一名公务员。一叠报纸一杯茶。逢年过节还能拎两桶金龙鱼回家。但我觉得这样的工作太乏味了。不适合我。

      那天吵得最凶。因为我一言不甚。说我被炒了鱿鱼。事后。我一连沉睡了七天。完全丧失了找工作的冲动。

      第八天我离开了北京。去了山东烟台。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去那个地方。只是…只是…

      到了烟台已经很晚。我找了一家青年旅舍先住下。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了海边租了一辆自行车。租自行车的老板说我来的不是时候。我看了看该。是灰色的。

      我沿着环形的海滨大道向前骑去。路边的落叶被蹍的吱嘎作响。一排排房子临海而立。却显得极为萧瑟。并没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景致。

      一连在海边晃悠了几天。我又骑到了市中心。沿着每一条陌生的街道转悠。街角的咖啡馆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最后我终于骑到了位于北二环的那家证券公司。如愿的看到了她。我曾想如果毕业时我没有选择北漂。那天中午陪她走出公司楼门。一起去吃饭的那个人就是我。跟力不同。我不是执着我是任性。

      3
      我回到北京时已经十月份。地铁开始实施分段计价。因为在烟台提前联系好了工作。所以坐九号线直接去了房山长阳。并于当晚住进了公司宿舍。那是一份校对书稿的工作。可以说是在网上随便找的。包食宿就行。

      公司不大。一共十二三人。仿佛都是从市中心被赶过来的。工作虽然枯燥。但面对文字。至少不必骗来骗去。每天傍晚八点一下班。我便扑会宿舍。冲一杯咖啡打开电脑。登录网易公开课。学习关于金融方面的网络教学视频。想想。大学四年是自己虚度了。

      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饭后我会到小区外的一个木亭子里抽支烟。还不老练。吸一口直接吐出来。不过肺。却伤心。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吸烟。没想到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地方很偏。方圆五里只有一家大型综合超市。吃喝拉撒都在那里。放眼望去满眼的荒凉。只有一趟公交跟外界相连。每周末我会坐公交再转地铁到国家图书馆阅览证券从业资格证的相关书籍。我报了名。不久。亭子下面的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实的冰。

      我们四个自从上次八月十五后便没再见过面。我在烟台的时候。他们打电话说等我回来大家伙一定要聚聚。但当我回来时又不想找他们。甚至没有跟他们说。直到十二月的一天。凯带来了刚来北京时在国旗下的合影。一晃半年过去了。凯要走了。那天我们为他送别。

      前几天。凯他妈来过北京。凯一直没有跟我们提过。在那低迷的大半年。为了支付开销。他通过信用卡透支。已经欠下银行三万多。直到前几天说要起诉他。走投无路。他才才把这事告诉了他妈。他妈专程来了一趟北京。把钱还上了。他也答应他妈回县城。听从安排。先把家成了。房子他妈已经付了首付。就在当地县城买的。回到家。也许用不了多久。凯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随便找个能过日子的人。便把婚结了。

      那天送别凯的时候。凯调侃自己。外面的花花世界该见的也都见过了。该撤喽。说完他蒙了一杯。然后傻笑着说。接下来要看你们的喽!他已经喝醉。脸颊泛红。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一句每一句。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无非是安慰的话。这次面对尴尬。我们再也找不到调侃的乐趣。

      嗙!凯的额头磕到了桌面上。贴着桌面。然后伸出手。做个七年的手势。便哽咽起来…是的!凯来北京已经七年了。我记得我们那天一个劲儿地喝酒。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力喝的最多。吐了几次。但一直没醉。晓依然呆萌。像个木偶。但眼睛里涌动着人类的情感。而我。跑到了洗手间…

      我们送走了凯。从西客站走出来。街上灯火阑珊。我突然想起刚来北京那晚。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他站在街边做了个深呼吸。问我。你感受到了吗?当时我木纳的摇摇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晚我突然感受到了。原来凯说的那个地方是孤独。

      茫茫的夜色像一片漆黑的海。灯影交错的车流像来往的帆船。我们三个是漂在海上的人。力咬了咬牙关说。我死也要死在北京…

      十二初。源在电话里激动地喊:哥们儿有后了!哥们儿有后了!

      源小学没毕业就到理发店当了学徒。我上大学那会儿。他学艺归来。靠着前几年攒下的钱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店。每次暑假回去。经常拿我们几个下手。去年他结婚了。娶的是当年的班花。当年班花在县城读完初中准备到外地上高中时。就在开学的那天出了车祸。住了半年医院没有恢复。高位瘫痪。从此离不开轮椅。她和源一样从来没有踏出过那个县城。后来源把她娶了。两人每天在店里忙活。源帮人理发。她推着轮椅帮人洗头。有一次凯跟源见面。感觉怪怪的。提起当年的往事。三个人只是笑笑。

      那天中午我正坐在小区外的木亭里吸烟。他突然打来电话。生了!是个女孩儿!我大惊失色。女孩儿还叫有后?他说。可不!那也是有了!我替他高兴。好好好!女儿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接着他生动的描述了在医院时的情景。听到哭声的刹那。整个人都倒下去了。

      那个女孩儿叫初生。因为是十二月初生的。名字是我们那几个叔叔一起取的。源是孤儿。父母死的早。打小和奶奶生活。当年奶奶死后他便到理发店当了学徒。但如今我们却各个羡慕他。

      十二月末。圣诞节。漫天飘雪。公司放一天假
      。傍晚。我到附近唯一的一个广场溜达。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很多小朋友。围着圣诞树开心的追逐。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她。她是我高中的同桌。当时她对我有感觉。但我无心恋爱。而现在。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多年未联系。嗨!我轻轻的冲电话那头喊。你不知道我这边现在有多美…。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圣诞树上的彩灯一眨一眨…。

      一月份。我和家人的关系得到了缓和。双方都冷静下来。我告诉他们我通过了证券资格考试。母亲说。阳阳!你是最棒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站在那扇黄漆木门前。把手放在额头。阳阳!进屋吃饭了。就连一向话不多的父亲那天也唠叨起来。甚至道歉之前他说话太冲动。我反而成了大家长。一个劲儿地安慰他。

      二月。他们打电话问我公司什么时候放假。眼看要过年了。车票要提前买。我在电话里推托。具体时间还没通知呐…。其实我是在犹豫今年过年是否要回家。因为那次吵架后我曾暗自发誓。如果混不出个样子来就永远不回家。我已经想好了。年假就到国家图书馆泡馆。

      九号。母亲又给我来了电话。你弟已经从学校回来了。现在正陪他上街挑衣服呐。你呐?是自己买还是娘帮你挑。我回答。当然是我自己买了。我都已经这么大了!然后她又问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假?现在全家人就差你了。我哽咽了一下。就在那一刹那我脱口而出。明天!明天就放。后天的车票。大后天就能到家…。

      我码了码手头的钱。正好够给父亲买瓶好酒。母亲买件毛衫。弟弟买套欧亨利全集。剩下的钱。全都包了红包。等正月初一送给我的侄女。

      凯留给我的那把吉他。我已经学会了一首。在结尾送给大家:《美丽世界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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