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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命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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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母亲万氏死后,童映雪的乳母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一遍一遍耐心教导她怎么样做一个看上去温柔无害,让人怜惜的女子。
此刻要扮演一个受惊过度,突然清醒的傻姑娘,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她心里对周围的一切还充满了敌意,即使刚刚感同身受和小弟抱头痛哭,她的心迅速恢复到一片冰冷。
她心里清楚得很,跟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欧阳情也不过是面子情,大家稍微看得过眼就做起了手帕交。就好像那天,欧阳引她过去,有几分是刻意,几分是无意,她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顺水推舟,害她落水的还不不一定是谁呢?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始终记得老封君的话“女人还是笨一点好。”一个女人不该吸引过度的注意,任是铁铮铮的名字,挂在千万人的嘴边,也在呵出的水气里生了锈。童映雪的母亲万氏和刘雨诗都亲自验证了这句话,她们确实名冠上京,一个已化作一抔黄土,一个不过是人尽可夫的东京“名妓”。而她一直做得很好,没有过分招摇的名气,贤良坚韧的性情,拿得出手的身家长相,一团和气的人际圈,被贵妇们看重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言珍,她见过太多有脾气的人,温柔的欧阳就是一个代表,可是背地里是怎么样的一张面孔旁人就不知道了。所以闻言雪下意识地觉得雪珍是装出来的,她抱着敌意看待这个新地方的人,认为时间会来证明自己的恶意揣测,淳朴的乡情很快会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
“雪儿,快看,是谁来看你了?”笑娘挑开帘子走了进来,身后转出一位中年妇人,扎着蓝布头巾,荆钗布裙,收拾得干净大方。细瞧着相貌十分端正,若年轻十岁也是村里一枝花,眉眼弯弯,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笑娘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轻拍着妇人的肩膀,嗔怪没有反应的闻言雪,“傻丫头,以前还认得人,现在不傻了,人却不认得了。这是你曲家婶婶,快叫人哪!多亏她家红儿路过救了你!”
“没事儿,慢慢来。”曲婶知道她的情况,几步走到闻言雪的床边,握住她的手:“别听你娘的,她就看不得咱们娘俩亲热。我们雪儿是个有后福的,好生将养着。”一双布满细茧的手格外温暖,“婶儿给你熬了鸡汤,我家先生亲自配的药膳。”曲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在十里八乡都备受敬重,连曲婶都跟着喊先生。
笑娘知道言雪不记人,先是谢了曲婶:“她婶儿真是太客气,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当爹娘的这么说,心里不知道多心疼,又谢了曲先生,“我们家言雪和先生最是有缘了,他刚来的那一年,我们言雪出生,她爹不在,还是你们两口子帮我接生,先生又给言雪取了名字。现在红儿又救了我家言雪。”
笑娘话说得一半一半,曲婶心里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这些事情她向来是做不了主的,索性站起身来:“你说我们家那位也是怪脾气,从来不肯出门走动,言雪生了病他在家比谁都急,这会儿反而不来了。我出去看看,你们家闻大和红儿聊完没,还得回去跟我家先生报个平安。”
笑娘挽留道:“你和红儿出谷一趟不容易,今天留下来吃顿饭。”曲婶摆摆手调侃道:“我家先生连鸡都不杀,你把我留下是打算饿死他?”曲先生读书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毛病占了个全,每日在家绝对“君子远庖厨”,两人偷偷地打趣了他一番,小姐妹感情看来是极好的,手牵着手咬了半天的耳朵才依依惜别。
令人庆幸的事是,经过一天的不懈努力,言雪终于在曲婶走的时候喊出了一声:“婶儿!”可把曲婶乐坏了:“瞧我家姑娘,婶儿没白疼你!”
这神女村里也是人杰地灵的,这闻家住在神女峰下,这曲家还住在谷里。这一带山明水秀,就是群山环绕,道路不通,俨然陶公笔下的桃花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大家自己自足,也是民情淳朴的重要原因。
在曲婶的鸡汤攻略下,言雪的身体迅速地恢复健康,很快就能在院子里喂喂鸡,扫扫地了。可别下看了喂鸡扫地的活,我们闻大小姐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借着身体的本能做了活,心里有些嫌弃,觉得自己自甘堕落,又觉得新奇有趣。她还玩乐了,给每一只鸡取了名字,羽毛最花哨漂亮、最骄傲得意的大公鸡叫咕咕。
旁人见了无不摇头,瞧这姑娘傻得,大公鸡当然咕咕咕了,这哪里是痴症好了的样子?乡里乡间的虽然提起,感叹唏嘘得多,恶语中伤的少,纷纷来探望了言雪,或是托人送来鸡鸭鱼肉这些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三叔公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在闻家闲话家常的村民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一位满头白发,清癯瘦削的老者,杵着一根光滑的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却固执得不要人搀扶。“笑娘啊!”三叔公年逾百岁,是神女村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一听他唤立马迎了上去。“叔公想见笑娘,打发人带句话来就好,怎么还辛苦跑一趟。”
三叔公的嘴边绽开一个龟裂的微笑,笑呵呵地说:“哎呀!雪丫头病好了啊,叔公心里高兴啊,一定要来看看!”笑娘是孤女,小的时候在神女村头的小河北三叔公捡回来,吃百家饭长大,神女村的每一个都是她的亲人,三叔公拿她当自家孩子。
“笑娘替雪儿多谢三叔公,雪儿这是老祖宗,快叫人啊!”笑娘忙将言雪唤到跟前,言雪乖乖地喊了人:“老祖宗!”三叔公乐呵极了:“乖!乖!老祖宗盼这一天好久了。”他的牙齿掉光了,白胡须比寿星还要长,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雪儿不用怕,看看认不认得老祖宗,以前雪儿最爱抓三叔公的胡须啦。”
以为家中的长辈都十分有威严,老奉孝伯还在的时候,平日不苟言笑,对孙儿们也不亲近,孩子们重来都不敢跟他撒娇。言雪闻言突然觉得有趣扯了一下长得不可思议的胡须,力道很轻并不会让人觉得疼。
“来,来,老祖宗给你挂上这个。”三叔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平安锁,笑娘立刻推拒了,“三叔公这可使不得。”三叔公胡子一翘,佯怒道:“怎么使不得,这是在神女面前供奉过的平安锁,雪儿戴着刚刚好。”这是神女村传承百年的习俗,由家长请一位在当地有影响的正派人,比如三叔公,到一百户人家筹钱,打成一把银锁,里面随附一张写有一百户主人姓名的字条,锁面也镌有“长命富贵”之类的祝语。从小孩3岁起度“花树关”时戴上,直到12岁度“大关”后解下.言雪年纪虽然已经太大了,但毕竟大病刚好,就跟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一样,乡亲们纷纷劝道:“笑娘收下吧,都是为了雪儿。”
看着懵懵懂懂的雪儿,笑娘心软得一滩糊涂,收回了拦住三叔公的手,想着日后多往村里送点山货:“多谢三叔公,多谢各位乡亲。”三叔公笑道:“这才对嘛,来,雪儿,三叔公给你戴上。”言雪看到母亲点了头,乖乖地地下脑袋让三叔公挂上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