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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替换 ...

  •   帝都孟极九重塔
      九重塔下迷雾缠绕重重禁制,如老树盘根错综复杂,刑天公曲慎言之女曲诺高居顶层。
      几案上摆着一卷玄黑卷轴,那是燕然立国之本——护国文书。墨绿色的水袖滑过,轴绳碎裂散落成一地玄铁木片,就像佛堂上供奉的灵签,一只只一片片暗喻命运的转呈启合,可惜如今缺半点法力皆无,也许这样反而落得纯粹。
      女子婀娜的身姿微倾,右手微揽左侧衣袖,仔细的在这片狼藉中翻找着什么,指尖抚过因为装订而被隐藏的脊缝,有一片玄铁木不同其它凹凸不平脊缝非常扎手,执起它迎着如豆灯火细细抚摸,光影明暗间女子精致柔媚的脸庞透着哀伤,紧攥着刻下“曲诺”两字的残片,低喃:“依然桃李迎面开,梨园妙曲随风来,送我马蹄过帝都,随他平安到丰台。——记得你曾说我的名字取得极好,不该在九重塔耐着孤单守着这堆柴禾,只要迈出一步,自有风姿各异公子争相求娶。我笑你异想天开,古有法令:历来守卫护国文书者必须保持身心纯净,不得嫁娶。而且你却在六年前代先帝执笔掌印时,朱笔御批修改法令,送给了我一场惊天大礼。但你知否,你可知否!若一切重来,我希望从没遇见你们——”宁愿一辈子枯守九重塔,从未因你而遇见他,也未曾因你破例祖制天规而燃起一线希望,也未曾因那场惊天婚礼而断送了他的一生。
      阖眼,泪如月华滑落脸颊,滴落在几案上一盆花型卷散优雅端庄的雪青仙人上,那明媚的粉雪青色如同砰然心动时在脸颊上晕开最美的霞光。这盆花是史言从她名义上的夫君锦绣公子左雾音比武得来的定情信物。六年来的细心照料,睹物思人,她却从未忘记过他。但史言却在右手泽的纵容和左雾音的阴谋下由人变成了上古燕使,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在一场肃清行动中因为孤立无援重伤不治行踪成迷。
      烛光之下明明无风,那株雪青仙人的影子如同被夕阳照耀越拉越长,一片花瓣凋零一只影符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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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氏雨齐公府品菊园
      今夜,无月,雨微茫。
      屋檐上,一队带着鬼面面具刺客身法飘渺栖身在阴影中。领队向众人做了一个手势,品菊园内只有一些低等燕使影符和一只尚未成年高等燕使的气息,基本不会对这次行动造成太大妨碍,立刻执行暗杀。
      屋檐下,烛光照窗,剪影入画。锦绣公子左雾音坐在轮椅上,推着轴轮来到窗边,有些费力的推开窗户,任凭雨汽灌入濡湿一身豹纹轻裘。
      “你说,我欠你一辈子安逸享乐的生活。”他垂首,深红如血的长发遮住了精致的眉眼,按着在雨天隐隐作痛的双腿,自嘲道,“你可知道,这是用一双断足夺来的。如今,你肯换么?”
      刺客们燕子翻身羚羊挂角躲藏房梁上,抽刀,暗刃无光,影落,杀机重重,如夜幕中疾行豺狼张开锋利獠牙攻向毫无防备的猎物!
      飒——
      时间仿佛静止,血肉化为寸断。
      那一盆盆的名品菊花之下,一道道影附在柔韧的丝线上,凝结成杀人锋刃等待众人自投罗网。用最低等的燕使,设下最简单的重网,捕杀最隐秘的刺客——高等燕使血狩。
      他仰首,血发向后如流光掠过,光洁饱满额头露出一个类似三叉戟金色图腾,谁会猜到图腾之下原本刻着一枚罪人纹,他睁开了眼帘,眼眸左黑右白,一侧世界他的眼中繁花似锦生生不息,另一侧世界在他眼中鲜血淋漓噬骨炼狱,那双异色妖瞳衬得他半边如慈悲神佛,半边如残忍妖魔。
      他伸手接住屋檐上滑落的雨滴,眷恋的说道:“你说,要我拿出一切来成就你的荣华与富贵。你可知道,那是用这条贱命搏来的。如今,你肯换么?咳咳……”
      两声轻咳惊醒化为豹纹轻裘的高等燕使九头虺灵曜,它担心询问:“雾音大人,该歇了。雨汽太盛,若寒症复发,又要服药了。”影符们慑于高等燕使的威压,小心翼翼紧缩在名品菊花阴影下,不敢流露出半分气息。
      雾音轻抚皮毛安抚道:“让虞夏来清理这里。”
      影符听闻,无助颤抖,上古燕使啸吞噬者左虞夏,但凡燕使皆是她口中美食,这一地的血狩残躯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饕餮盛宴。
      月迷津渡失楼台,姹紫嫣红藏影符,机关算尽谋天下,半面神魔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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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自洛川而出,我就有种被盯上的感觉,浑身汗毛倒竖,冷不丁的颤抖。通过咒印传讯给九尾狐逐乐,在从陆路进入多伦山脉后绕到白虹山渠上方的密道接应我。趁水路山渠狭窄,远方视线受阻,我在戚暄的帮助下攀上了多伦山进入密道。
      逐乐早已此等候多时,比起平日花旦造型,他今日一身劲装显得尤为清爽。他靠近我仔细抚摸我的五官,像在记忆什么,少顷,我睁开眼,就看到他已经用狐族幻术变成了我的模样,从五官发型到服装配饰分毫不差。
      我脱下官袍,换上他带来的一套劲装,在戴上面具后,我对雷神戚暄吩咐道:“我和逐乐替换后,你护送他回船上,然后继续走水路,帮我引开所有追踪者。”
      戚暄凝眉瞪眼,表示对这样的安排非常不乐意。
      “怎么,离不开我?那你岂不是比小白还不如?”我下颌微抬讥讽道,“自开蒙起我便与你相伴二十载有余,现如今没有我在一旁处处限制,你本该高兴才是。”
      他坚毅脸庞上顿时浮现出怒色。
      “泽殿真坏,又在戏弄雷呆子。”逐乐捏着兰花指轻掩唇畔,放肆的调笑声瞬间转移了戚暄的怒火。他五指化为利爪想给逐乐一点颜色瞧瞧,没想到被一缕半透明的暗光挡住了,定睛一看,竟是主人从不离身的御使令牌!“她”负手而立,姿态优雅自得,神情却无悲无喜,仿佛天下更替在“她”眼前只是日出日落万象常态。逐乐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我自认,现如今我还做不到他这份平常心。我暗自握拳,立马转身快步走向逐乐来时那条秘道,几个转折过后,就听到背后轰隆的坍塌声,不由咬紧牙关跑得更急了。
      让身为上古燕使的雷神屈居高等燕使的九尾狐之下,这本来就是一项挑战,就算有令牌加持增加防御,以戚暄的臭脾气明知是演戏也会照揍不误,非要分出个高低上下不可。
      轰隆隆——
      我脚下一滑,被个凸起的障碍绊了一下,碎石落下几乎要把我的半个身子掩埋在秘道中。危难之间一道粗如手臂的根须架起一块倒向我的巨石块,我急忙大吼:“居!把我从这里弄出去!”
      生死间只是一瞬,许多细小的根须在我的周身迅速环绕出茧形,把我牢牢的保护在内往出口拖行。我呼出一口浊气,安心地躺在满是嫩叶的茧子内,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有心思低头查看坑了我一把的障碍物——竟是一顶略有破损的箬笠。
      我甩了甩腿,勾在脚踝上箬笠反而缠得更紧了,弹指射出一股咒力挣脱,却如泥牛入水没有半丝变化,我心头一震,忽而浑身发冷,如果刚开始我只是因为偷懒而用咒力,那么现在我真的是身不由己,周身的咒力源源不断向左脚涌去,那箬笠竟似活物不停吞噬我的咒力,以此修复自己破损的部分。我立马封住小腿的静脉,限制了咒力的传送。
      我瞪着箬笠暗自皱眉,舔着嘴唇喃喃自语:“不会那么巧吧?”虽然越向西行遇到燕使的几率越多,但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收复受伤的燕使。
      我单手凝聚一颗纯正咒力球,弯下腰在箬笠面前抛了抛,如同在逗弄一只丧家之犬。它就像饥饿的恶鬼嗅到了美味的大餐,放开咒力气息越来越淡的脚踝,猛地盖住我的左手疯狂吞噬着浓郁精纯的咒力。
      扑通扑通,心头激荡鲜血沸腾,骨髓里某些东西随着它的掠夺正在悄然苏醒,通过箬笠中心移动空间的咒印,我抚摸到了它最关键的命核——高等燕使:蜗蜗-宓尔妃朵!
      “闪行者!”
      蜗蜗路上系高等燕使,原型类似蜗牛且雌雄同体,拥有空间转换的能力,自然寿命为六百五十至一千年,通常为九百年左右。它们两百岁成年,由于成长周期漫长,是非常辛苦的一个种族。通常都生活于深山,成年才出来走动。成年后即有人形,背上的壳就变成各种各样帽子带在头上,因此非常好辨认。但由于他们的壳可以瞬移,所以要抓到他们是非常不容易,但一旦捕获等于拥有了一座移动行宫,随着年龄的增长,壳内的空间也会月来越大。
      因为蜗蜗的踪迹非常飘渺,燕然历中确有记载的只有三位:明河速攻战中高居首功者擎辉帝冉唐宇座下闪行者宓妃,传宏帝冉承佑此生最大宏远的执行人连接传送八十一城的城行者蜃楼,最后是燕王雷将座下的那位连暗部御史司都摸不到衣角的潜行者夭夭罗。
      “可惜了。”如果有机会能让我选择,定点传送的城行者蜃楼更适合我,宓妃擅长短距离传送,且不受国境咒印限制,重叠爆发才是她的强项,何况她还有个不太好的传言……——几番权衡利弊,我口中念念有词松开了一道禁制:“别让我后悔救了你。”当年,我化为鼎炉容纳监兵在狂暴时疯狂倾泻的妖力,如今以最原始能量形态从咒印中飘出一缕烟雾,这是西冉氏族自诸夏联盟以来与监兵订立的契约,但凡西冉氏所有的功德皆会化作监兵的妖力:八十一城持咒印,北上公国夺凉州,明河条约震四方,执牛耳者西冉氏。
      没有通过我咒力转换,这一缕少到连凝结成水滴状都无法形成的功德直接飘入蜗蜗的命核。起先毫无动静,骤然,细密电纹如爬虫般疯狂在命核上奔腾,反冲之力直接撞击在我的掌心,瞬间血肉汽化只留白骨,我闷哼一声,人类的瞳孔和监兵的竖瞳在我雾色眼眸中几经反复,忍着剧痛强行压下躁动的禁制。白骨手腕托着妃色的命核,花开荼蘼层层绽放,想来已经无碍,我便松手退出箬笠空间,未曾想在离开时,手上有一股拖拽的力量,稍一停顿,嘣嘎一声,尾指上少了一节指骨。
      “怎么,还没恢复,就要恩将仇报?”我蹙眉低喃。
      箬笠里伸出一只盈盈的玉足,无可挑剔的完美弧度,泛着一层樱花色的柔嫩脚趾头轻轻蜷缩了一下,仿佛化作一根羽毛在心头懒洋洋的挠了一下,足够勾起所有想要一览究竟雄性动物的本能。
      “这招对我没用。”我冰冷吐槽。
      玉足一顿,优雅缩回。
      片刻后,箬笠里探出了一只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精心修饰的指甲与流畅手腕线条,仿佛天下间任何一枚扳指都无法匹配这只手,它的光芒不应该被任何饰物遮挡,只能凌驾在俗物之上,不管手执紫玉箫,还是手握凌空剑,或者弹奏焦尾琴,若是轻挥逍遥扇,这只手都能给见过它的女子带来无边的联想。
      “哟,正好砍下来给我换个新的。”我咧嘴笑道。
      玉手一顿,尴尬缩回。
      一张粉嫩的脸庞从箬笠冒出头,圆滚滚如同年画上的欢喜娃,如今却哭丧一张讨喜的小脸,委屈道:“主上!”
      “打住——我可没有趁机与你订立契约。”白骨手腕向前一推,我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与它划清界限。
      蜗蜗认真地嚼着口中那节断骨,圆圆眼珠飞转两圈,笃定说道:“西冉氏的功德我怎么会尝不出。何况,百年前我的种族一直是高等燕使排行榜中最想捕获燕使第一名耶!你没有理由不想和我订立契约啊?” 它撅嘴,表示不能理解。
      果然如历史所记载那样,极端自恋自负没得救,还有一身的强迫症,非要得到旁人的认同,满满的爱恋与崇拜是它妖力茁壮成长的动力。
      我不由失笑:“你的自恋程度不亚于妖狐族。”要它消停最直接方法就是用契约收复它,但我不想这么做。高等燕使蜗蜗非常稀有,我总希望能把最好的留给冉凤白。白骨勾着箬笠边缘轻轻一掀,瞧着那光秃的发顶,我落井下石:“呵,古人诚不我欺。”
      但越是爱美,就越怕出丑。
      “别看头顶!”蜗蜗一蹦三尺高直接没入箬笠结界,几阵银光掠过,掌心蜗居一只色彩斑斓的蜗蜗本体,抖了抖软萌纤细的触角,它低头求饶:“我不贪图你的功德和咒力了,你放我走还不行么?”
      “行,”我不急不徐说出自己的条件, “但必须还我指骨。”
      明明很简单要求,到了蜗蜗这边却变得万分艰难。
      “一旦我撤了树人结界,血气四溢咒印松脱,必将引得雷神暴走,方圆百里皆为焦土。别以为你能靠着自己的能力自保逃脱,指骨为引,惊雷为刃,撕裂空间对雷神戚暄而言不在话下。我在救你啊,宓妃。”森白的食指轻柔点一下蜗蜗的触角,如同在死寂的深井里投下一枚小石子,带出了一破涟漪涌入旧日的记忆: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曾有这么一个人对暴露真身的它如此安抚,他说,宓妃,我在救你啊。
      蜗蜗宓妃不仅还给了我断骨,还为我受伤的手腕加持了一道时间静止符文,直到为我寻到血狩之血疗伤才会离开。但自那次以后,我半夜醒来总能看到它化原形一寸一寸往树人居最高的树枝攀爬,那虔诚的身影宛如朝圣。只有到达最顶端无论仰望星空还是俯视大地,才能把那个人心之所系的世界看得更多望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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