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resso》zhangtanliu

8、离开

　　除夕前夜，公司结算终于了了，几个总监说是要出去庆祝庆祝，青定也逃不掉就允了。晚上下班，其他几人早早去了挑地方，青定还有一点事没做完，就说订了位子告诉他，他晚一点会去。
　　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宜，收到短信他们去的竟是沙朗的店，想了想想推，又觉不妥，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嘿！陈总监！”
　　青定甫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喊自己，他身段修长，一身灰麂长风衣，露出里面剪裁精良的墨蓝西装，金色的卷发散在肩上，衬着令女人都要生妒的容颜越发俏丽诱人，蜕去一只手套，含笑走来。这样一个男人在店里，不知有多惹人眼球。
　　沙朗本要微笑迎客，抬起头看到竟是青定，笑容僵了一僵，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即又迎出来，温声道：“欢迎光临，里边请。”
　　青定看着沙朗不再看他的侧脸，于是也没说话，点了下头，就走向店中间那一桌男男女女，换上一脸笑容。
　　“嘿嘿！陈总监迟到，先罚他三杯！”
　　“罚！”
　　“对！罚他！”
　　……人群起着哄，却并没人强要倒酒。谁都知道财务陈总监惹不得，公司挖来的宝贝高材生，业绩惊人总裁面前的红人不说，董事会也有他一席之地，最重要的是，陈总监一不高兴下令查账，谁没点对不清的小九九，那就要倒霉喽。
　　青定脱下风衣，下意识就要往换衣间走，刚迈步就知自己错了，可如今进退不是，沙朗正好给青定端了杯水来，看到尴尬的青定，赶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风衣，恭谨道：“风衣给我吧，为您挂到衣橱里可以么？”
　　青定算是松了口气，“谢谢。”然后坐进人群，杯来盏往。
　　桌上虽都是公司总监，一群人撒开欢开玩笑也没什么，但谁也不敢对青定开大了，敬酒也极小心，陈总监“随意”就好。
　　一些女人却仗着酒意没了分寸，青定容貌非凡，身价不菲，正是完美男人一枚，多少女人对他青眼有加，这时果然一位女总监已经伏到青定肩上来：“陈总监，干一杯呗。”
　　青定促狭一笑，风情万种，“叮”他的杯子碰上她的，他不语，光洁的下巴抬起，一饮而尽。女人却眼神有些迷离，慢慢伸手划上青定线条俊美的脖颈。青定蹙眉提醒：“李总监。”
　　那女人恍若未闻，鼻息凑得更近。青定不悦：“李总监，请自重。”
　　女人还待再近，突然青定身形一震，站了起来。她不情愿的爬起来，好奇地看过来，正看到青定另个肩头竟不知何时淋满了咖啡，一股股棕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流上他的手，而旁边站着那个很帅的老外店主正一边连连说着对不起，一边慌忙为青定擦拭身上的咖啡。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李总监站起来，忿忿的瞪着沙朗，一边还摸摸青定已经一塌糊涂的西装，“我们陈总监一件衣服很贵的，你淋上咖啡，这以后就没法穿了。”
　　青定却什么都没说，又抬手示意李总监也不要再说了。
　　“这位先生，很抱歉给您带来麻烦，您的衣服我会赔偿。只是这衣服一时半会干不了，现在冬天天冷，怕先生感冒，不如先生借步到换衣间一趟，我给您换一身，您看成么？”沙朗俯着身，毕恭毕敬。
　　“也成。”
　　沙朗手臂一伸：“这边请。”
　　进了换衣间，青定站在中间看沙朗背对着自己沉默的为他备着衣服。“沙朗……”，开口叫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
　　沙朗抱着衣服回头，问：“你怎么还没脱衣服？赶快，别感冒了。”然后把备好的衣物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你先换吧，我出去了。”说着就要走。
　　“沙朗，谢谢。”青定想起沙朗免他尴尬又为他解围，终于低低的说。
　　沙朗回过头来，一双灰绿色眼睛深邃而沉静：“你的衣服什么牌子？我赔你。”
　　青定蹙眉，却突然懊恼，莫名的想要整他，冷冷开口：“定制的。”
　　沙朗眉心一皱。
　　“算了，”青定看沙朗为难，毕竟定制很麻烦，“你是为我解围才弄脏的，我自己处理吧。”
　　沙朗也没再继续，一直走到门口又回头：“最近什么东西想买告诉我，我送你。”之后就阖门走了。
　　青定换好衣服也走出来，其实衣服就是他自己的，放在这里备用。粉色风琴领衬衫和水蓝色掉襟毛氅，扎着马尾，干净而温柔的样子。
　　“喔——大帅哥！”
　　“帅！”
　　……惊呼连连，男人女人或恭维或爱慕，青定只是笑笑，余光飘向吧台后，沙朗只是在昏黄的光下低头整理着东西。
　　入夜，时针挨上十二，杯盘狼藉，人人都醺红着脸颊伏桌呓语。店里只剩下这一桌这繁华城市择优录取的卓越青年，他们累了，想家，卸下伪装，苍白而沉默。
　　沙朗把目光从窗外移向这里，东倒西歪的一群人里，只有青定还端坐着，也不知是没人灌他所以兀自清醒，还是他本就酒量奇佳，如今握着一只盛满香槟的脚杯，偶啜一口，优雅得像是一幅画。沙朗想，在自己没来到这个家之前，青定一直，便是如此寂寞么？而今，他又要离开了，他也依然，还会如此寂寞么？沙朗轻叹，不会的，如今这里已有草茉，已有阿尔法和白夜，青定一定不会再寂寞了吧。
　　“弟兄们，要不咱撤吧！”一个男子一觉醒来拍拍脑袋，晕乎乎的叫道。
　　这一叫大伙也就陆陆续续都醒了些，站起来拽了拽衣服准备走。青定也跟着站起来，白皙的脸上染了两抹红霞，反倒更加诱人。不知何时沙朗已无声递来他的风衣和打包好的弄脏的衣服，只是始终低着眉目，和平常的侍应生无恙。青定接过衣服，然后便帮忙扶着几个喝高的走了出去，几个人拦了的士，打了招呼便各自往各自方向去了。沙朗看见青定送一个顺路的摆摆手先走了，他喝出的哈气颟顸了车窗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沙朗后来把桌子打扫干净，收拾好东西，也关店回家了。直到电梯门打开，沙朗惊讶的看到青定竟然就蹲在电梯外对面的墙边少见的吸着一支烟，他就那样惊呆了，站在电梯里，忘了出来，直到电梯门又要关上沙朗才惊觉，然而一只苍白纤长的手已经比他更快了一步将电梯门上的感应触拨了回去，青定扶着门，眼神中有难以捉摸的笑意：“怎么？我又不是妖怪？干嘛吓得连家都不敢回了？”
　　沙朗笑，却力不从心，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边开门一边问：“这么晚不休息跑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你啊。”青定回答的理所当然，吸了口烟，跟着沙朗进了家。
　　沙朗回头无奈的看着青定，伸手夺下他手上的烟：“让你戒了怎么又抽上了？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青定媚眼一转，借着醉意更加撩人，勾起嘴角冷笑。
　　沙朗知道青定的臭脾气又上来了，看他喝了酒的份上也不想和他吵，于是说：“你坐沙发上去吧，我给你倒点水。”然后转身准备进厨房。
　　“沙朗。”
　　“怎么了？”沙朗下意识回头看青定，却猝不及防被扑来的青定抵在了墙上，他来不及挣脱，青定已经疯狂的堵上了他的嘴。青定满嘴烟气，混着浓郁的酒气，像一个疯子一样没有节制的狠狠咬着他的嘴唇，抽住他的舌头，撩拨他的喉咙深处。沙朗几乎窒息，鼻子以下就快疼的没了知觉。他一把推开已经没有理智的青定：“冷静！青定！你喝多了！”
　　“我没有！”被推开的青定很快又要扑上来，他眼底燃烧着激烈的火焰，布满血丝和恐惧，歇斯底里：“我没有醉！我没有！”他伸手去抓沙朗的领口，突然压低声音失控的嗤笑：“沙朗，我们做吧！我们来做吧，像以前一样！”
　　沙朗很生气，一把拉下青定的手腕，摇晃着吼道：“别再这样了！青定你喝多了，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这样了！”
　　“不！”青定反手又抓住沙朗，睁着血红的眼睛野兽一般的冲沙朗吼叫：“我不要分手！你他妈说分手就分手，你跟我商量过么？！我爱你你知道么？！我爱你沙朗！”他忽然又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那白滑而细腻的锁骨，颤声哀求着：“吻我！沙朗吻我！”
　　沙朗看着已经彻底癫狂的青定突然觉得疲惫而绝望。他缓缓伸手抚上额头，眼底溢满昭明的痛苦。
　　“吻我，求你……”青定看着沙朗眼中的失望，哽咽着，眼泪像溪流一般爬满他美丽的脸，一个男人竟哭得像个孩子，“求你，吻我好不好？求求你……”
　　沙朗的手掌附上双眼，他很想哭。为什么竟会这样痛苦？
　　青定哭着，呜咽着跪在沙朗面前，他抱着他的身体，紧紧地，祈求：“求你爱我好不好？爱我，沙朗，求求你爱我……”
　　“青定……别再……这样了……”沙朗觉得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都要被青定打破，那样痛的青定，那样渴望被爱的青定，那样决绝而绝望的青定。
　　“为什么……”
　　沙朗感到青定松开了自己。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爱我？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让我这么这么痛……”
　　沙朗低头看到青定颓然的跪坐在地上，低着头，长发蓬乱，声音干瘪而沙哑。他一下一下顿顿的捶着自己的胸口，喃喃：“痛……好痛……”
　　沙朗突然觉得那一下一下都像是捶在自己胸上，不然他的心为什么会疼的不像话？他静静蹲下，蹲在他面前，伸手想要去抚摸那个美丽瘦削的孩子，却在碰到他的一瞬间，青定突然像触了电一般从地上弹起来，他颤抖着倒退，眼里布满血丝，他冷冷开口：“滚。”
　　沙朗怔住。
　　青定突然就转身跑进卧室，沙朗一下也一惊跟了进去却惊讶的看着青定竟疯了一般的将他的衣服和生活用品胡乱的往箱子里塞，嘴里低低念着：“你走……你走……我恨你！从我家滚，滚出去！我恨死你了！”然后就粗暴地把箱子塞进沙朗手中，推着沙朗，一直把他推到门外，冲他吼：“不是分手了么？！你他妈不爱我你走啊？！我恨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滚！”
　　“啪”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随后沙朗就听见，门后传来青定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晚沙朗只能先住进酒店，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走走，于是定了第二天的机票，又打电话给白夜说自己很抱歉没办法一起过春节了，让他先别告诉青定，说青定情绪不稳定，多照顾照顾他。
　　除夕那天，沙朗把要带的东西整理了整理，把剩下的放到店里，然后就到了机场。在机场门口，他还是看见了青定，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惨白，神态憔悴，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见他下车，青定停下脚步怔怔的看过来，两人之间赶飞机回家的人来来往往，机场风大，青定的长发飞起来，单薄的不真实。
　　还是沙朗先开的口，他向前走了走，苦笑了一下，说：“四儿什么时候也这么靠不住了？”
　　“不是他的错，是我逼他说的。”青定回的面无表情，声音干哑。
　　“别走，可以么？”青定问，眼底有些闪烁。
　　沙朗叹了口气，然后转开目光，良久，轻轻的摇了摇头。
　　青定蹙眉，不觉又上前了两步。“我道歉好么？昨晚……”
　　“昨晚你喝多了，”沙朗转回目光看青定，眼中有温柔的情愫，“说了些胡话而已。没有做错什么。”
　　青定动容，樱唇微启，眼中有泪要流出来。“你要去哪里？”
　　“龙城。”沙朗静静的望着他。
　　青定诧异：“龙城？！那是我……”
　　“我知道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沙朗再平静不过的回答，风吹来，风把青定的头发吹起，沙朗温柔的抬手将他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我想去去你的家，走走你走过的路，看看你所经历的人和事。”
　　青定怔忪。
　　沙朗微笑，抬手看了看表，说：“时间快到了，我要走了，青定，再见。”然后拿着行李，绕过僵直的青定，走进机场大厅。
　　青定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身一把抓住沙朗的手，喊道：“你还会回来么？”
　　沙朗一滞，侧头对青定露出一个笑容，“不知道。”
　　青定骤然心痛，手下不觉松了，沙朗的手便落下来，他目光一转，便继续走向人群。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着依然愣在原地的青定，笑着说：“好好照顾自己，再见了，青定。”他向他远远的挥挥手，于是便从此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