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resso》zhangtanliu

9、龙城

　　龙城是一个北方的省会城市，不大，但是五脏齐全。沙朗一下飞机先找了间快捷酒店，后来住不惯，又换了家大酒店。过年，汽车租赁公司都放假，又没有地铁不太方便，还好城市不大，沙朗总是坐公交，大年初一，空空的车厢，只有沙朗和司机一后一前，开往城西僻静的福利院。沙朗在搬进城郊别墅前看过已入住家庭成员的资料，那上面，青定和草茉都是在这里的福利院长大的。
　　沙朗找到了院长，通过院长的帮助，了解了一些青定的情况并翻阅了青定的档案袋，从几岁在哪里被遗弃，身上有何胎记及信物，到成年后考上哪所大学去往哪个城市不再属于本院监护都有记载。只是沙朗看到青定不管在哪里，国内还是国外，他每隔几年都会回来一次将档案记录下去，包括后来在哪里读博深造，经济独立后以监护人身份领养草茉，还有现今工作单位及职务，记录停留在三年多前他刚刚搬进城郊别墅的时候，看来，他很快又会来更新一次档案了。
　　沙朗还了解到，自从青定回国工作以后，他每年都会寄来一张捐赠名义的支票，一年年，数目越来越大，还特别叮嘱想福利院用这笔钱能保证每个孩子都可以得到很好的教育，前几年院里想请他来办个答谢会他也推说有事婉拒了，只说还会捐下去，遇到什么困难他能帮到的一定会帮的。
　　那一晚，沙朗在青定长大的福利院和阿姨们一起给孩子们包饺子做年饭，陪他们玩给他们讲故事，眼前浮现着年幼的青定和草茉稚嫩的小脸，就像这些孩子们一样，没有父母，十六岁的青定一直努力保护着只有五岁还什么都不懂的草茉，在如此艰难的人生里，让她只懂得快乐与感恩，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孤儿们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寻找着青定成长的轨迹，听幼稚园阿姨口中心灵手巧的青定，看小学课桌斗里青定收到的第一份女孩子的情书，还有中学时期光荣榜上品学兼优第一名的青定和篮球比赛团体第一合影上健康爽朗的青定。那些沙朗从来不知道的少年青定和那些依然优秀、全能、执着、执拗、聪慧的沙朗所一直认识的青定，终于在这一次的旅行中，完美的连缀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格。
　　初七，大部分商家又开始正常营业了，沙朗刚租了一辆越野从店里开出来，就接到青定的电话，沙朗看着机屏上的“青定”，到并没觉得有多意外，仿佛一早便知道那个人会在那个时候打来这样一通电话，果然，沙朗接起手机就听到青定一贯慵懒又霸道的语气：“到机场来接我，现在。”
　　沙朗一进机场大厅就看到了青定，他又高又瘦，穿着他喜欢的夸张的橙色阔腿绸裤和同样是橙色的短款休闲小西装，扣顶橙色阔檐帽，架着幅大□□镜，脚上的靴子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东张西望，想不被看见都难。
　　相比之下，沙朗一九五的身高不说，橙红色卷发和条纹缎面衬衫裹着烟灰色长毛大衣，身材健硕，眼眸灰绿，在这座老外很少的城市来说实在是人群的焦点，于是青定一眼就看了过来，然后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沙朗一个拥抱，他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低声喃喃：“沙朗。”
　　沙朗也轻轻环住青定纤细的腰肢，目光越过他的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倒并不是没人围观，只是青定这身装束怎么说都更像个女人一些，所以这就仿佛是许久未见的男女朋友离别重逢一样，只是主角都很养眼而已。
　　很久了青定才放开沙朗，沙朗把他的行李放到车上，然后车子就驶上了机场大道。
　　“你不用上班么？”沙朗打开导航。
　　青定摘下墨镜。“我把年假预支了，反正十五之前也没什么事。”
　　然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说话。
　　北方的冬天到处都是草木凋零，灰突突的，没什么好看的，青定盯着挡风玻璃外笔直的公路，然后玻璃上就开出了一朵绒花，接着又是一朵，一朵接一朵，“下雪了。”青定自语。
　　沙朗没说什么，直到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他打开雨刷，于是雪混着水顺着玻璃的斜度流下来。
　　青定侧头看沙朗，他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仿佛没有止境的道路，英挺的容颜在来回的雨刷下忽明忽暗，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你住哪？”青定问。
　　“太平洋。”
　　青定笑：“真奢侈。”
　　沙朗看了青定一眼，“那儿还干净点，而且有泳池。”
　　青定还是笑，不过什么也没说。
　　“中午我们先吃饭吧，想吃什么？”沙朗问。
　　青定笑的戏谑：“打卤面。”
　　“……”，沙朗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面？我没听说过，北京没有吧。”
　　“大概没有，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旁边有一家，特别好吃。”青定于是有些怀念起来。
　　“现在还在么？”
　　“不知道。”
　　“那走，去碰碰运气。”沙朗调好导航。
　　“欸？”青定盯着沙朗好看的手指游走在触屏上，“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学校？”
　　沙朗回头笑：“说好的要寻找你成长的轨迹的。”然后就又开始专心行车。
　　青定一愣，若有所思：“那……你去过孤儿院了吧。”
　　“啊，”沙朗轻轻应了一声。
　　青定莫名有些心乱，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问，也没说话。
　　“这次回来，是要更新记录吧。”沙朗看青定无话，于是问。
　　“嗯，三年多了。”青定打开窗子，深冬，很冷，冷的气流混着雪片击打上他的脸，他穿很少，冻的鼻尖通红。
　　沙朗看了一眼青定，把窗子拉起。
　　青定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又把窗子拉下来，伸着手，接雪花。固执的像个孩子。他听见背后的沙朗叹了口气，然后车子慢下来，停进临时停车带，身上被裹了件衣服，沙朗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把那件烟灰色的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在前面系住，那上面，还有他温暖的体温。做完这些沙朗发动车子又驶上了路，青定缩在大衣里，头抵着窗沿，看路边渐渐出现城市的气息。
　　良久，青定回头看开车的沙朗，只穿一件衬衣，冷风呼呼的往进吹，他脸冷的有些发白。于是青定将窗子拉起，然后打开了车里的暖气，将大衣脱下，放到他腿上，自己拿出手机开始刷网页。
　　“你穿着吧，你那身衣服太薄了，别再感冒了。”沙朗说。
　　“不用，我不冷。”青定握着手机，似乎敷衍的说。
　　沙朗没再强求，于是一路无话，一直到了面店。
　　青定对于那家店还在感到非常惊喜，可是沙朗却盯着破旧的店铺怀疑这里是否干净。
　　“我们带回去好么？”
　　“为什么？”青定不以为意，迈着步子走进店里，“这面要在这里吃才有感觉。”
　　沙朗无奈，也只好坐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等青定忙前忙后的点单取东西拿面和筷子。
　　等一会一碗大的可以里面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推到沙朗面前，青定递过一双筷子：“吃吧。”
　　沙朗将信将疑的挑了几根面就抬头看青定，青定的确吃得很香，他从来没有见过吃得这么香的青定，他总是优雅而节制，仿佛天生就是如此，可是今天，他好像才看到了真正的青定，简单的就是爱吃打卤面，不拘小节，竟看出几丝可爱的模样来，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可爱。
　　青定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看向对着自己发呆的沙朗，咽下口里的食物，嘴角还沾着卤汁，有些意味不明的笑问：“还喜欢这样的我么？不是……不是华尔街新贵也不是陈总监，还喜欢么？”
　　沙朗笑，用纸巾擦干净青定的嘴角，又抬手把青定快掉进碗里的长发挽在耳后，说：“我和你在一起，从来就没把你当过什么新贵还是总监，陈青定就只是陈青定，一直都是他自己。”
　　青定笑的眯起眼来，然后低下头接着吃，吃得更香了。
　　两个人走的时候一碗吃得精光，一碗就和没动过似的。
　　沙朗刚坐上驾驶就被青定拉下来，青定握着钥匙，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种地方，我可比你熟得多。”
　　等到了酒店，沙朗本准备再给青定开间房却被拉下来，青定挑眉：“我不要另外的，我要和你睡一间房。”
　　“小姐……”柜台小姐对着青定刚张口。
　　“是先生。”青定撇撇嘴打断她，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她继续说下去。
　　“呃……先生，前面这位先生是vip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柜台小姐好心解释道。
　　“那好，”青定完全不吃这套，“那换标间。”还没等沙朗回话，立马转身对柜台小姐道：“麻烦把vip换成标间，谢谢。”
　　沙朗莫可奈何，看到柜台上的那位小姐也满脸黑线的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一副“管家婆在侧请多保重”的表情。
　　“这是您的房卡，请在今天十四点之前将vip房卡交回，谢谢，祝您旅途愉快。”
　　青定接过房卡，然后大摇大摆的上楼去了。几天后青定嫌标间的浴池太小，干脆直接换了贵宾套房，当然，贵宾套房也只有一套双人床，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沙朗把行李从vip搬过来，青定已经在洗澡了。
　　“沙朗。”
　　沙朗走到浴室门口，“怎么了？”
　　“帮我拿下沐浴乳，在箱子里，第三层，谢谢。”
　　沙朗于是去找青定的箱子，拉开第三层，青定的衣服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里，都是很时尚的衣服，简直就像去参加了一场巴黎时装周，刚想开口笑他，却看到青定箱子上的行李托运牌，巴黎直飞龙城。
　　沙朗拿着沐浴乳放在浴室的洗手台上，透明防水玻璃上已经晕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青定颀长的胴体若隐若现，若果是从前，他一定会进去和他快乐的做一场春宴才罢休。
　　“你去巴黎了？”他靠在洗手台上。
　　青定的身形一震，然后又接着刚才的动作，含糊地说：“啊……嗯。”
　　沙朗故作随意的问：“出差？”
　　青定嗤笑：“哪有大过年的出差的？”然后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去巴黎，是和你相同的原因。”
　　沙朗看着洗手台上青定琳琅满目的饰品，耳钉、鼻钉、戒指、项链还有扎头发的皮圈，每一个都很精致很漂亮。
　　“不发表一下获奖感言么？”青定半开玩笑。
　　沙朗没说话。
　　“我说，你也有点忒小气了吧，你在龙城调查我，就不能让我去巴黎补补课？”
　　沙朗闻言，勾了勾嘴角，说：“也是，随便你吧。”然后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青定透过溢满雾气的玻璃看着沙朗不甚清晰的身影，很高，孤零零的，像根木棍一样，光秃秃的，落寞的样子。落寞？青定从来没想过沙朗是落寞的，不过那个男人不是一直就藏得很好么？
　　青定洗完澡出来，沙朗似乎睡着了，侧着身，垫着胳膊，和衣睡在那样一张对他而言小的可怜的床上。
　　“沙朗？沙朗？”青定试图叫醒他，不过沙朗似乎陷入了很深的梦靥无法醒来，蹙着眉，很不安稳。
　　青定只好放弃，给他脱掉鞋子，又从柜子里找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把空调调到睡眠，拉起窗帘，蹑手蹑脚的拿上钱包和钥匙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他拎着一只保温的锡箔袋子回来，沙朗还没醒，他只好先到房间外的阳台上抽了支烟。烟抽掉一半，忽然听见房间里闷哼一声，于是掐了烟头推门走进房间，发现沙朗刚醒，坐在床中间扶着头。
　　“做恶梦了？”青定倒了杯水递给沙朗。
　　沙朗还有些迷糊，握着水杯抿了几口，才说：“啊……大概是吧。”
　　青定把锡箔袋子放上床头柜，“吃点东西吧，我看见你中午都没动筷子，现在肯定饿了。”
　　沙朗扭头看青定摆出的食物，竟然是法料，“你……”
　　“你在这里一定没吃上过一顿可口的东西吧，这家法料很难找的，保准和你胃口。”
　　沙朗试了一颗虾球，果然很美味，说真的，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法料又没有厨房自己来，虽然从网上看了几家推荐的，试了一些，都不满意，这两天光吃饭就成了大问题。青定的出现就仿佛是天降甘霖一般，终于让他的胃缓解了不少压力。
　　看着终于胃口大开的沙朗，青定得意道：“我说过会请你吃饭嘛，你看，我可没有食言哦。”
　　沙朗不以为意：“哪有人请吃饭在下午茶时间？这怎么能算？”
　　青定翻白眼：“好吧，沙朗先生，陈青定今晚正式邀请您吃晚餐加看烟火表演，可以么？”
　　沙朗笑：“我的荣幸。”
　　青定笑着叹气，不过看到沙朗一扫睡前的阴霾，还是松了口气，他知道沙朗在想什么，巴黎对于他而言是一片禁忌的土地，那是一个让沙朗万劫不复的地狱，那里有最狼狈最黑暗甚至是最邪恶的沙朗，那样的不堪，是沙朗无法释怀的痛，那痛只能让他觉得自己肮脏，尤其是在看到那样从来都是站在光明里的青定的时候，就显得他更加的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