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来份披萨》菖蒲元子

2、二

　　韩新睁开眼，不出意外看见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酒精气息，已然明确点出了他现下身处之地，——医院。
　　这是正常人最不愿来之地，此刻看在韩新眼里却别外亲切。因为，在看到华山弟子的那一刻，韩新已暗自确定，自己是确实差点穿越了，只是最后并未成功。苍天怜见，韩新对小说里穿越过去咸鱼翻身的人生毫无期待，甚至，是非常害怕!要他远离亲爱的DOTA和谜片，去到那个万般皆落后的过去，过着随时被有心人暗害的生活，也不知是有多么悲惨。
　　但是，既然他现在人还在医院中，也就说明他并没穿回古代。幸甚至哉!韩新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宽心的笑容。
　　“梦见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床边忽然传来一道话音，将韩新吓得眼皮一跳。百里靖正守在他的床边，悠闲地削着手中的苹果，端正英俊的面庞，遮过窗外射入的日光，分明的棱角也显得柔和。
　　韩新一脸困惑:“学长，你怎会在此？”
　　百里靖哼了一声，好笑地看着他:“韩新，你该不是又要说，你不记得是谁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吧？”
　　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所谓笑面虎，韩新已感觉到了百里靖话音中的不悦。百里靖是韩新的直系学长，也是院系吹捧的学神，韩新入学以来受他多方照顾，又自认学渣，岂敢开罪于他。登时装不下去，嘿然笑道:“哪里哪里，这回真是多谢学长了。”
　　百里靖不满冷觑:“道个谢是要你割肉吗，就这样浮皮潦草？你可知你昏迷了多少天？”
　　韩新一怔，忙问:“我昏迷了很久？”
　　“有四五天了吧，害我还以为我最钟意的后辈要做植物人了呢。”百里靖叹口气。
　　听了这话，歉意倏然涌上韩新心头。他愧疚道:“唉。我一再给学长增添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啊。”
　　“嗯，知道说谢和过意不去就好了，不枉费我栽培你一场。”百里靖将苹果递给他，宽慰似的一笑，拍拍他的肩，语气再而柔软:“我方才替你按铃了，医生很快就到，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还有课，先不陪你了。”
　　说着站身起来，轻轻按下韩新无意识牵住他衣角的手。韩新自经历变故以后，内心不由自主依赖于这个来往已久的学长，然而华山弟子惨死在他袖下的场景，又叫他不寒而栗。韩新欲言又止，只得目送他转出病房。谁知百里靖前脚方走，后脚便进来数名警员。
　　走在最前的是法院制服。那人见韩新迅速绷起面庞，并不以为意，反而笑了一声:“韩先生，不必紧张，今日我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是，韩新爆炸罪的嫌疑被洗清了。在对现场重新勘察，收到群众爆料后，警方确定真凶另有其人，爆炸则是针对韩新个人的袭击。韩新在案件中的形象，也由犯罪嫌疑人，摇身一变为受害人。
　　“所以你们要派警力保护我？”眼下变数太多，韩新感到头晕目眩。
　　“这是出于保护您生命财产的建议。当然，您也可以拒绝。”在场警员都一脸诚恳。韩新认了出来，其中正有将自己当成罪犯吼的那位。
　　有警察贴身保护看似是件很拉风的事，即使是便衣也足以在心中暗爽了。然而这却是基于自己性命受到了威胁，实在无法轻松起来。韩新想不明白的是，他不过是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家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谁会这样大费周章要他性命呢？
　　“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暂时我应该是安全的，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会再次联系你们。”韩新于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警法两方看来都不觉有何不妥，流程走过后，就离开了房间。韩新这时才有空闲打量自己的病房，是个三人间，但隔壁两床皆空，和单人间意义相同。韩新虽知学校必定知会了自己家里，不必担忧医药费，然而住院烧钱烧时间，还是叫他心疼不已。
　　拿起手机正准备电话回家报平安，便听得耳畔隐约一个声音悠悠说话:“……众人不必多疑了，依老夫之见，此人定是淑世妙人无疑。老夫追随淑世公多年，他之举止，焉有不知之理啊……”
　　韩新霎时警觉发声:“谁？是谁说话？!”
　　然而，四下空荡荡的病房只是回响着他一个人的声音，悠悠和风，穿帘而入。无论他如何恐吓威逼，那个自称“老夫”的声音都不再出现了。

　　百里靖步出医院，外面天气晴好，城市繁华依旧，人来人往皆是面色匆匆，谁也无暇关注身边人面上浮出的一丝轻笑。百里靖负手而立，默念一句诀，眼前喧嚣渐渐消失，景色也变作另一幅晨光熹微的乡间野岭，四周清溪碧壑与飞桥田亩历历在目，杂绕五色奇花异草。此地正是江湖中传言的医仙居处，——画谷。
　　百里靖提气纵身一跃，使出绝顶轻功，眨眼间便已现身在画谷之外。
　　方一落地，登时杀声四起，一群黑衣死士忽从四面涌出，将他团团包围。一道宏大掌气自天边威压而来，一路摧枯拉朽，惊天动地，伴随一道沉声怒喝:“百里靖，交出沉金刀，交换自己的性命吧!”
　　百里靖默然不语，心中暗自冷笑。电光火石之间，已然双脚踏出，旋身成阵。掌气被他盈身真气一接，轻松纳入怀抱之间，如一名稚童在玩皮球，不见丝毫困窘之态。随即长袖一吐，道一声“去!”怀中气劲便脱力而飞。只听震荡天地的轰隆一声，远处高山已被掌气削去尖峰，一路上散落被气劲扫到台风尾的黑衣人血肉碎片。
　　“有本事!有来历！”天边之人赞道，只听一声长啸发出，振肃山林。啸声饱含高深内力，根基稍弱之人无法抵挡，一时之间黑衣人伏倒一片。然而百里靖无动于衷，只是冷眼旁观，啸声过后，面前一人徐徐降下，紫衣宝甲，锋眉锐目，面露枭雄之气。
　　来者正是故人，百里靖却面露不悦:“泰阳教第二峰主萧敬竹，今日来此造次是何贵干，不妨开门见山吧!”
　　萧敬竹不为他气势所动，长声大笑:“萧某听说公平园乃隐闭红尘之地，从不插手正魔之争，故得天下敬退三步。百里靖，你既身为公平园之主，缘何背弃天下之望，干预沉金刀之争，私夺神器!\"
　　“喔？峰主何出此言呢，沉金刀一事原是淑世妙人与天下之人的性命之赌，与公平园毫无瓜葛，难道不才看上去是对神兵有所觊觎之人吗？”
　　“哈哈哈！百里靖，你我皆很清楚，沉金刀正是应天命而现的神兵，手握沉金刀之人，便可自主天下。你不光是觊觎神兵，根本是想趁此机会争霸武林！”
　　“哼！小人之见，何可妄度君子之腹！救世之重器，往往也同样身为灭世之祸首，庸碌之辈且汲汲营求，不才不屑染指！萧敬竹，回去禀报你的背后之人，公平园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劝他谨慎行动，莫要再三触犯公平园之底线。”
　　“有或没有，岂可听凭你一面之词！注意来！”萧敬竹眼中凶光一闪，五指之间紫青交织，登时一股磅礴真气蓄势待发。萧敬竹所听命的泰阳神教乃是天下邪派翘楚，他本人则是教中二朝元老，实力不可小觑。早年追随其主征战中原大杀四方，以一双不世名招破气掌重创正道豪杰，凶名威震一时。
　　萧敬竹沉声纳气，地陷三尺。画谷地界登时风云涌动，天地之气尽入萧敬竹双掌之间。恢弘之势，触者身死。“愚昧！”百里靖斥道，面无惧色，不退不惊，脚踏阴阳步法，兀自抱恒守一，腾起两道昊光自阵中疾旋护身。
　　萧敬竹见他守御薄弱，心中底气横生，双臂一抱，飞身推掌。掌劲相接，只听层层崩碎之声，昊光抵挡不住破气掌之威，居然步步败退。萧敬竹乘胜而追，再提真气欲取百里靖性命，却见三道凌厉剑气分别自画谷中袭来，直锁他百会、尾闾、章门三处罩门。萧敬竹情急变招，一气化三三，分别迎上三剑。只听崩然巨响，天散云清，双方气劲登时化作消无。
　　萧敬竹与百里靖各自飞退数步，长吐一气。萧敬竹后背撞上巨石，身形方稳，便即再蕴掌气；百里靖则是甫一落地，便得三道真气护持周身。百里靖美目一扫，心中定见，稳声道：“百里靖技不如人，多谢三位前辈出手相救。”
　　“谦过了。园主身手不俗，是我辈多此一举了。”慈蔼话音一落，一名长眉鹤发、提酒背琴的老人翩然现身。只见他气定神闲，自两三头山峰外举步而来，三两下便至眼前。他方才自数十里外以内力传声，便似在人耳畔说话一般，足见功夫吊诡，内力深不可测。
　　萧敬竹见状大怒：“琴中圣金厄叹！居然是你！……呃。”金厄叹本是教中一名参谋，正魔一战后便隐遁无踪，此时却出招相助百里靖，萧敬竹胸中血气翻涌，忽地喉头一甜，一口黑血遏制不住奔涌而出。
　　“我，我……怎会如此？！”萧敬竹大骇，方才掌气剑气打平，萧敬竹虽然无功，也不至于受制于人。然而现□□内真气乱走，显然是受了内伤。强手对敌，往往招不发而知胜负，但他竟不知自己何时中招，不由冷汗涔涔。
　　“哈哈哈哈，竹子剑三剑连环，一剑不成，再赞一剑，剑气连绵，后着无穷。果然是剑中有剑，贱中至贱！百里园主，为了救你一命，九转灵童不惜用此阴损之招自毁形象，你还不快快磕头道谢吗？”
　　“嗯？可恶，什么叫阴损之招？方才是你叫我救人，现下却反咬一嘴，玉面书生你实在多口！”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由远及近，随之落下两条人影。左面乃是玉面书生慕容雅，青衣束修，手持折扇一柄，容色光华，风仪秀美，望之若十七八许人。右面立一白衣仙童，双足踩一对红花莲鞋，双目灿若流星，额中点朱，眼角流赤，正是人称九转灵童是者。世间只传闻其雅号玉珠心，而无人知其真名实姓。
　　慕容雅与玉珠心并排而立，常人望去定当以为是哪家贵子。而萧敬竹深知，此两人皆是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虽然面貌年轻，却可能是去老还童之术。至于修为功底，与金厄叹恐在伯仲之间。
　　“百里靖处事不决，惊扰二位前辈，罪过。”百里靖口中称词，举袖一拂，居然当真单膝着地。
　　九转灵童望他一眼，狡黠笑出，忽地一掌横压百里靖肩头，气劲贯处，百里靖竟无法抗衡，闷哼一声，膝下地陷三尺。九转灵童笑道：“你好啊，竟敢将主意打在我三人身上，若不是看在你救下淑世妙人，今日这竹子剑便是叫你捱受的了！”
　　“是，谢过前辈教诲。”百里靖勉强抬头，唇角泻下一丝血迹，显然也已身受内伤。
　　“哈哈哈！一声前辈，暴露你之心计！想不到公平园竟与正道互相勾结，百里靖，你好意思继续蒙骗天下人，伪作你的不涉尘世之名吗？！”
　　萧敬竹长喝一声，弹身一跃，双掌连绵推出。原来他见画谷之内卧虎藏龙，情知不妙，而教中委派他来夺取沉金刀，眼见也失败无疑。泰阳教中有许成功不许失败之风，横竖是贻笑众口，萧敬竹心中一横，竟萌死志。
　　“唉呀，唉呀。我等教训晚辈，已是家丑，岂可再曝于人前。那边的那位，烦请你闭眼好吗？”玉面书生含笑翻扇，一幅鲜红墨画显山露水，万千剑气登时击破萧敬竹掌风。慕容雅有意容情，手底并无杀招，一时飞沙走石，云起树摇，无匹魄力卷住萧敬竹之身，向后方巨石长吐一气。
　　萧敬竹一撞之下五脏俱伤，爬身起来，登时又是一大口血喷出。
　　慕容雅摇摇扇子，意态温雅：“惜哉叹哉，迎难而上，是为有勇。知难而退，是为有知。这名英雄，你今日已受在下两招，元气大损，不可硬拼。在下请你收拾行囊，速回贵宝地修养，否则生死之期，着实难料矣。”
　　慕容雅这样说，并非目空自大。萧敬竹亦知敌我差距太过，拼死一战，也无有成效，见他有心放自己一马，忽然斗志一消。慌忙起身调理真气，修补真元。
　　慕容雅悠悠回身，吟笑又道：“琴中圣，既然我已确认淑世妙人无虞，便先告辞了。至于这名用掌的，还请看在在下薄面，不可为难与他。”
　　金厄叹微微点头：“请。”
　　“请。”
　　扇风一扬，慕容雅已然飘然而去。
　　金厄叹道：“百里园主，请继续你该为之事吧。”掌心在袖中一翻，一股雄浑力道便将百里靖单膝轻轻托起。其时九转灵童早已收回掌气，然而余威仍在，百里靖犹不能挣脱。现下终于解脱束缚，百里靖苦笑一声：“多谢前辈谅解。”
　　金厄叹微笑不语，九转灵童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萧敬竹重伤在身，心中无望，见百里靖稳步走来，不由得恶言相向：“公平园自违信誓，已是江湖败类，你还有何话讲？”
　　“峰主此言差矣。秉持个心，不入尘流，既不向正，亦不向邪，乃是公平园立园之本心。今日我既应允正道三人请见淑世妙人之条件，公平起见，亦将回答泰阳教三个问题，以正公平园之名。”百里靖道，取出请帖一封，交予萧敬竹，“请峰主善传吾意，七日后公平园，我百里靖静待泰阳教主大驾光临。”
　　萧敬竹大怒：“三个人只换三个问题，何来公平可言？！”
　　“三个问题，泰阳教主有问，百里靖知无不答。至于这三个问题用处有多大，就要看提问人有多大的本事了。”
　　萧敬竹沉吟一阵，只听九转灵童笑声清脆：“公平园主好公平，为了让魔教有资格问这三个问题，方才竟不惜置身险地骗我三人出手，实在高招。”
　　“啊，在下岂敢有此居心。前辈不可误会于我啊。”百里靖忙道，然而他也深知玉珠心并不相信他的言辞。竹子剑既是救招，也是试探，若是方才百里靖手下留招，竹子剑一剑刺中萧敬竹，其余十来子招便要落在百里靖身上了。
　　“罢了。”玉珠心童声一喝，脚底红光大炽，只一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以真气凝形之法，向来只有传说而不见实形。然而九转灵童离去之时，脚底分明绽开一朵艳丽红莲，这是他以自身内力凝发而成，荡漾着清寒光芒。萧敬竹目睹一切，心中大骇，他身为魔教元老，参与数次正魔交战，却从未见这等修为之人步入红尘。而今日却同时有三名现身，且似乎同为正道一脉，中原正魔格局，似乎岌岌可危了。
　　百里靖向金厄叹一揖：“前辈，在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金厄叹知晓他要赶回淑世妙人身边。淑世妙人数年前遭天雷轰顶而死，近日忽然复活，只是言语古怪，神智不清。金厄叹虽于个中内情所知不多，但看百里靖胸有成竹神色，也就不再多问。
　　“那便有劳了。”
　　言毕与百里靖相视一笑，各以幻形之法离去。

　　口诀念毕，眼前阴翳散开。百里靖稳坐在课室中。
　　短短瞬息之间，面前已是另一个世界，百里靖看一看身上与方才完全不同的衣服，暗自一叹。许久以来，他已习于在两个世界的身份中彼此转换，然而转换越快，说明两个时空交融愈紧密，彼此影响也会更难割裂，——无论对于百里靖所在的江湖，还是对于这个全然不同的现代社会，都不是一件好事。
　　而现下万千关键，都集中在了淑世妙人身上。江湖中人称智冠群伦的淑世妙人，他的手中还掌握了许多自己不曾知晓的秘密，更遑论这些秘密于两境生民是好是坏，他还一无所知。
　　那个韩新，真的是淑世妙人的另一半魂魄吗？
　　百里靖收拾好书本款步离开，心中沉郁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