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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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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里靖赶赴萧敬竹战约,或说赶赴“上课”之时,独留医院内的韩新却不慌不忙,悠闲地度过了一个无事可干的下午。由于双腿伤及筋骨,他不便于下床行动,上课期间也没有同学探问,十分孤苦伶仃。然而,这也正好留下了让他静心思考的余地。关于这几日发生在自己身上和周围的怪事,韩新已有一连串的未解了。
咬着手中的苹果,韩新不禁陷入沉思。
第一个问题便是,淑世妙人是谁?
淑世者,济世也;妙人者,称美人也,或爱称狡黠而多智之人也。前二字直点怀抱,后二字则一语双关,直指其人才貌兼备。敢以这样四字为号,淑世妙人若非自大狂妄之徒,便也该是高深莫测之辈,实至名归。而以韩新多年阅读武侠小说的经验,能够以一道号成名江湖,使众人尽皆认同的,绝对不是泛泛之人。更何况无尘子下手杀他之前,还说“以你对正道之贡献,请你自尽”,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与犹疑,韩新并未漏看。言下之意,淑世妙人定然曾是他十分尊崇之人,以至于这名德高望重的华山剑宗,在认定“淑世妙人即是正道叛徒”时,居然不愿亲自下手取他性命。
想及此处,韩新不由一阵心绞。这名淑世妙人究竟做下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居然被目为“小人”呢?而他不过是碰巧经过那条无人的小路,怎么就惹上背弃正道堕入魔道这样沉重的罪过?至于无尘子所说的天意与天机,更叫韩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十一世纪要讲科学,打个雷闪个电也和天机有关,那天文台气象局的人是不是全要穿上八卦袍上街算命呢?
韩新讪讪嘿然,——很明显,这几日所见怪人不仅装束言辞与他不同,连世界观也有很大出入。不仅有天机天意天时,还有神兵现世。虽说武侠小说里神兵现世都是福音天降,昭示主角马上要升级切菜了,但看无尘子与朱某一怒一喜的态度,这回的神兵现世,似乎不仅是不妙,而是大大的不妙,以至于一个面如土灰,另一个则笑成癫狂。但是怎样的不妙法,韩新暂时无从想起,然而他很快发觉一个可怕的事实,便是,那场叫他昏厥过去的地动——或说爆炸——不是很像不世神兵出场该有的气魄吗?
胸腔一阵凉飕飕,全身骨血好像都在寸寸结冰,韩新直觉此刻自己的面色定很难看。如果说是自己的意外出现促成神兵现世,那么想阻止此事发生的无尘子要取他性命,就可以解释明白了。而他不仅让这神兵顺利出现了,还害那名无尘子被朱某捅穿心脏盖天灵,——就是命大不死,恐怕也得落个半身残疾。
且先不论是那名“淑世妙人”附在他身上还是他附在“淑世妙人”身上,此事一过,和正道的梁子都算结下了,要他一介手无屠鸡之力的理科男去和那些一望便有六块腹肌的练家子对上,他韩新只怕是不嫌死法太多啊!
“唉,天意,天意啊。缘何世事如此多艰,我的人生又如此多舛呢!”韩新仰头一叹,真是绝望已极,惟剩一声长啸:“唉——!……唔。”
正在他张口之际,一口汤药居然滑下他喉舌!
“呕,咳咳,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韩新惊惶不已,方寸大乱,剧烈挣动起来,急于将方才吞下的不明液体吐出来。却是肩头被什么一按,居然动弹不得,有人伸出手将他下颌一掰,趁势又灌下几口汤药。苦涩的药香从韩新口中直满溢出来,汤药一路顺流而下,韩新胸中尽起烧灼之感,脑海中一片空白。
“啊!有鬼啊,有鬼啊,不要碰我!”
韩新这一喊,按住他下颌的手忽然一颤,产生了犹疑。韩新顾不得多想,扭动身子试图逃脱这只无形手的桎梏,但他无法如愿,很快又有一只手向他扑来,韩新甚至听到了杯碗打碎,风声袭来的动静。韩新下意识朝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双手一抓,居然真的让他抓住了一个温软物体。
有皮,有肉,有骨头,有指甲,软软的,热热的,——手。
302病室内登时死一般寂静。
路过的护工推门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皱眉问道:“2床,哪里不舒服?”
“没,没什么。”韩新脱力一般倒回床上。不知为何,他第一次这样认真而清醒地考虑起了生死大事,也从没这样恍如大解脱一般得平静过。他隐隐感觉到,也许自己不是穿越罢了,而是真的是阳寿无多了,才会和那个世界有如此真切的接触……“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以后有事按铃,不要大喊大叫的,影响其他病人休息。”护工嘱咐道,看见韩新两手似乎扭着什么藏入被底,略有奇怪,倒也不多问:“不要动得太剧烈,小心动到伤腿,再多住几天。”
韩新模模糊糊应了他一声,不再作答。假装闭目休息,听得护工脚步出门去,才一股气自被子里坐起来,目光炯炯地望向面前。
仍然一无所见。但韩新确信必定有人,因为那只手还给他强力扭在怀里。
韩新严厉道:“你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是敌是友?刚才按住我的就是你吗?你给我喂了什么?是不是毒药?你为什么呆在我身边?是谁指使你来的?……”也不管对方来不来得及记住和回答,连珠炮似地抛出十来个问题,“说!一件一件解释清楚,不然我要你好受!”
想起电视上的防狼十二式,韩新摸到小指处猛力向后一掰,这一处力量薄弱,最易掌握——虽然他是个男生,但关键时候不拘小节还是必要的,——那只手果然痛得一颤,却甩不脱韩新的钳制。韩新没听到预想中的惨叫声,有几分错愕。
这只手的主人应该没有武功才对,发出惨叫不应该是正常的吗?难道是害怕被他知觉而派了个哑巴偷袭他?韩新脑中思绪百转,忽地锁定了另一条理由,——会不会并非对方没有出声,而是自己听不见呢?只见他眉宇一松,笑道:“很痛吧?是不是想我放开你呢?是的话就答应我的条件,回答我的问题!”
那只手忽然不动了,好似在考虑什么,良久另一只手覆上韩新手背,一笔一画写道:“人,人,友,是,药,否,救你,无人指使,……淑世妙人。”
韩新一个个推想过来,忽地浑身一震。因为他的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我是谁。而对方回答他:淑世妙人。
自己是……淑世妙人?虽然韩新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自己真的有另一重身份而不自知,——但真的得到回答,又觉十分荒谬不可相信。
韩新干笑两声,怒道:“休想骗我。淑世妙人自是淑世妙人,我韩新自是韩新,韩众骑白鹿之韩,日新月异之新,你们认错人都罢了,难不成淑世妙人还与我同名同姓么?”
那只手受他一斥,略为一顿,随即写下:“淑世妙人,姓韩,名新,字子初。”
——虽然世上重名不知有多少,然而韩新直觉若以巧合解释,也未免太巧。世事一旦过于机巧,便有受人操纵而成必然之嫌。韩新胸中盘桓着已知的答案,感觉有什么正呼之欲出。他不知道这正是淑世妙人的巧智与慧性,已然冥冥中影响了现世的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何处?”韩新捺着激动的心绪,强自镇定道。
这一回写下的答案,是韩新全然陌生的名词。
画谷。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辆出租车停在一名黑风衣人面前。
抬眼向后视镜一看,司机略微一笑,踩下油门:“请问要去哪里呢?”
安然坐下的黑风衣人并不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摘下墨镜与围巾,解开风衣最上面的几粒纽扣,几枚显眼的红痕落在纤白脖颈之间,却完全无损于此人曼妙风雅的面貌,反而更增添几分病态之美。黑衣人支颐轻思,转头观赏车窗外飞逝而去的夜景。
“朱金爵,所谓狡兔三窟,十年前淑世妙人既知自己必死,便早早在武林各处预备了后手。这后手便是现下的四大福地,占东南的鹿苑,占西北的金莺阁,占中的琥珀万竹林,以及。”
“——画谷。”
“不错。淑世妙人命格属天甲乾震之位,乃是生俱天福,极为尊贵之人。又有四宝地位在中原龙脉之上,为他各占二分龙气,虽遭天雷灭形殛顶,其实几无所损,反而助他将潜龙在渊的天命,恢复至飞龙在天。今后我等要着手对付他,实在难矣,若要功成,需得请一人出手相助。”
朱金爵眉毛微皱:“是何人呢?”
“沉金刀所属之人。”
“属下无能,沉金刀本已破封而出,混乱之中却不知为何人窃取,至此失落。”
“呵,不必自责。你已做得很好了,重创无尘子的意义,远胜于在此时夺取沉金刀。”黑衣人微微一笑,“沉金刀乃以庚金为铸,万物不当其锋,虽可不待秋日而生,却非至秋日不旺。此时掌握沉金刀,不仅无助于发挥其威能,更甚者招致万众窥伺,将使我方动作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于我等有害无利。”
“那属下明日便散布消息,就说沉金刀已为正道所得……”
“正好相反。沉金刀动向,不出七日必当流入江湖。我要你去做的,是煽动群众,在不久后即将举行的武林会盟上,提议由公平园保管沉金刀。”
朱金爵眼光一闪:“属下明白。”
车内回归沉默,朱金爵驶上环城高速,暗黄路灯飞速一盏盏闪过。黑衣人放在身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响起流水山泉的声音。朱金爵专心开车,却听见电话内传来慵懒而散漫的声音:“你实在很不听话,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脱魂出窍,实在叫我为难啊。”
“这有什么为难呢,留下你最想得手的物件,任你摆布,岂不是更合你心意吗?”
“唉,什么叫任我摆布呢,你总是将我往坏处想,然而,我可是真心实意为你考虑啊。一桩中途暂停的买卖,于我虽然无损,但于你岂不是牺牲太大了吗?何不好好考虑一番,再确定对我的回答呢。”
黑衣人攥紧手机,隐隐压住怒气。只听对面又道:“罢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晓我的耐性与底线。既然我已屈尊降贵专程前来寻你,如果你仍然执意回避,我自会叫你尝到我的手段,希望你不要再次叫我失望。”
言毕一声轻笑,电话已然挂断。
黑衣人沉吟片刻,道:“去新碧金地园。”
朱金爵心中惊讶,然而面上不动声色:“您不去市桥医院了吗?”
“虽然我很乐意一会淑世妙人,但今日时机已失,去也无益。”
朱金爵默默点头,一脚油门,向不远处灯火煌煌的市中心疾驰而去。
由于下班高峰期造成的拥堵,百里靖在去医院的路上多花了些时间。来到302病室门口,百里靖深吸一气,将公平园的杂事请出脑海,以一个正常大学生应有的神态,轻轻旋开门把步入。然而,室内诡异的景象,却叫他一时哑然。
半坐在床上的韩新正笑眯眯地张大嘴,好像等着有人喂他似的,过了大约是汤匙入口的时间,又心满意足地咀嚼下咽。如果不是他口中所嚼尽是空气,百里靖定当以为他是被侍候得好好的贵少爷。
“你这是怎么了?”顾不得手上提的水果,百里靖声音一变,慌忙赶至床边。
韩新这才转过头看他,一双漆黑可爱的眸子明亮有光,全然不似一个神志有异之人。他很高兴地笑着,连声色也比往日轻快许多:“学长,我很好啊。”
“很好,哪里很好呢?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在吃东西啊,有人请我吃莼豆莲子粥,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好久没尝过它的滋味了。”韩新仍然笑眯眯的,目光向面前的空气一转:“这位先生,你这么好心来看我,我实在非常感动。”
百里靖脸色都大变了。他方才暗中施以脱魂之法回到画谷,但也只见韩新独自微笑坐在床上,一直在旁看护的画谷主人则在隔壁屋中小憩,并无人喂韩新吃东西。韩新这回复活以来,魂关十分不稳,仿佛随时要离体而去,百里靖花了很大功夫才使他保持现在的模样。莫非,莫非……百里靖后背一凉,仿佛有万蚁攀爬。
“韩新,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好心的先生。”
百里靖以严肃的语气说着。
韩新脸色微微一白,然而很快又恢复正常,笑道:“学长,这是新的冷笑话吗?这位先生不就坐在你面前的椅子上吗?”他以手指着床边一张空空的木椅,夜风吹过,还轻轻掀动椅子上脱开的木皮。
百里靖决心不理会他的胡话,自己坐上木椅,拿出路上买好的便当。红烧肉与豆腐拼饭的香气飘散出来,十分诱人。见韩新不由得转眼凝视,百里靖笑问:“我来晚了,你饿不饿?”
韩新默然不语。他一天除了中午的苹果,什么也没吃,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若是现在说饿,岂不是自我暴露方才说谎了?之后又该怎样套百里靖的话呢。
韩新伸手摸摸肚皮,若无其事:“我喝粥已经很饱了,实在吃不下了,要不学长帮我吃一点吧。……”
话还未说完,脸已被百里靖转过去。百里靖一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近在眼前,看得韩新胸腔一阵激动。
“韩新,你是伤到腿,不是伤到头。装疯卖傻能骗到我吗?”
百里靖笑得别有深意。
“呃,啊,是吗?原来学长看不到啊,那可能是我出现幻觉了吧。”韩新慌忙别过眼,有些不自在道。眼底的忧色渐渐浮泛上来,些微惊惧攫住了他的面庞,原先漂亮的红润,一皆退下衣领。百里靖仔细一看,韩新竟在微微发着抖。
百里靖不笑了,奇怪道:“你怎么了,突然怕成这个样子。”
韩新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摇头:“不,不,没什么,没什么……”
越是这样说,越是有问题!从前的淑世妙人也是这样总推说无事,然后乘他不注意,一眨眼就死在了天雷下。百里靖登时警心大起,也不顾现世中两人的身份,一手捉住韩新小臂拉近身子,公平园主沉稳的语气脱口而出:“你这是又想隐瞒什么?!有什么话对我也不能说吗?”
韩新的神情,登时跟傻了一样。
来往这么久,想不到平日温文尔雅的学长也有这样急躁的一面。
“学长?……”
韩新一声轻唤,百里靖登时回神。“咳,嗯,我是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大可放心说出来。”百里靖连忙补过,以温和而不失调侃的语气道。
“万一学长将我扭送精神病院怎么办。”韩新像是信了,惨然一笑。
随后闭口不语,任百里靖如何保证不会将他当精神病人看待,也只是摇头。百里靖见他这样病征疑怪,实在放心不下。淑世妙人好容易复活,怎经得起再出差错?万一确实是复活当中损伤了魂魄,那可不是小事,非得赶紧着手不可。韩新愈是这样不肯开口,百里靖愈是着急打听他究竟得知了什么。两人好一番攻防之下,终于还是韩新先松了口。
“学长真的不会当我是疯子吗?”韩新眼神灼灼。
“不会。”百里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就说了。”韩新吞吞吐吐道:“学长走了以后,今天下午,我感觉有人在偷偷给我喂药,但我却什么也看不到。这是不是见到鬼了呢?……”
百里靖一愣,心中响起块垒落地的声音。
在百里靖所在的江湖,对于这边的现代社会,有一个统一的叫法,——异域。
中原通往异域的道路古已有传,然而诡秘万分,凶险万分,百去无一生还,渐渐中原人也就对这条秘道与秘道尽头的异域兴致缺缺,——何况谁也不知道这边的异域是什么样子,贸然闯入,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然而这条秘境之路的使用之法在不久前被揭开了。只需修练特殊的脱魂出窍,便可轻松穿越杀机四伏的秘道,借用异域中与自己拥有相同魂魄之人的身躯,方便行动。
而找出这种方法的人,便是不久之后便死于揭破天机、万雷轰顶的淑世妙人,韩新韩子初。
由于遭受天雷,中原的韩新心魂已然荡然无存,复活的唯一办法,就是借重异域这边与之相同的魂魄,也就是现下在他面前的,某大学物理系学生,韩新。
百里靖深知,现在的韩新情况十分特殊,相当于是两具身体共有一个魂魄,一半留在异域,一半踏入中原。相对的,身体的五感也有一半来自异域,一半来自中原。今日下午百里靖临走之际,交代画谷主人煎熬有助外伤恢复的药汤侍喂韩新,既然韩新表示他感觉到了有人喂药,说明他的触觉乃在中原,而对中原物事时见时不见看来,很可能有一半视觉是留在异域了。
明白韩新并不是发生了异状,百里靖安心不少。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无妨,这不过是……”
百里靖说到一半,忽地意识到自己中计,脸色刷一下惨白。
韩新双眼亮晶晶的,含咏神光,光采飞扬,只嫌不够自得欢欣,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畏缩颓然的模样呢?
“原来是怎么一回事呀,那还请百里园主说明一下何谓‘这不过是’了?”
这样询问着的韩新,终于有一种自迷雾中拨云见日的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