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来份披萨》菖蒲元子

1、一

　　“我说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你们还要我说几遍！我只是路过，路过，看见有人打架，见义勇为，见义勇为懂吗！喂，不要扭我的手，——啊！”
　　“好了，韩先生。有什么话容后再说，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巡警话音方落，还在试图挣扎的青年便被强力按入警车，动弹不得。听得警笛拉响，扬长而去，围观群众才渐渐唏嘘着散开，徒留警戒线内一片焦黑破烂的地面，一支细长的钢管稳稳不动，隐约散发着寒冷的光芒。

　　“……以上便是新华路爆炸事件的最新报道。此案目前仍在侦破中，警方已成立专案调查组全力追查，我台也将持续跟进报道，持有线索的群众欢迎拨打热线……”
　　下课时分的学一食堂人流涌动，人声嘈杂，壁挂电视播送着午间新闻。电视正下方的餐桌两边各坐一人，一人埋头大吃，另一人则以手支颐，略有无聊地观看对面的吃相。
　　“吃这么快，小心咬到舌头。”
　　温温和和的嗓音响起，被出言提醒的韩新抬起脸，看见百里靖正抽出纸巾递给他：“将你额上的汗都擦一擦。”
　　韩新接过，干笑两声：“多谢学长。”将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两把，也不顾擦没擦干净，握成一团塞进口袋，又连忙低下头去。
　　身后数名女生经过：“喂，你们知道吗？我听说这件事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干的。那人当场就被带走了，现在还没放回来。”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呀，我听物理学院的同学说了。”一名女生言之凿凿：“有一个相貌猥亵成绩又差的男生，从那天晚上出去后就不见了，现在还有警察找他们了解情况呢。学校叫他们不要说出去，说怕影响学校声誉……”
　　“那他是不是要判刑？”
　　“这还用说吗，至少要好几年吧。”
　　“唉呀，都别说了别说了，真是太可怕了。还好他没有炸食堂，不然我们岂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啊，动不动就有人想不开要报复社会……”
　　女生七嘴八舌地走了。
　　韩新瞪着面前的饭菜，忽感食欲顿失，手脚打颤，全身一片冰凉。他慢吞吞推开饭盒，向百里靖瞄一眼。
　　不想百里靖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韩新，见他脸色忽变，颇感有趣，便道：“你怎么了，吃个饭还失魂落魄的？”
　　“吃饱了。”韩新情绪低落，不欲多言。伸手去拿座位下的背包，却摸了空，一惊之下慌忙站起：“啊，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别急，在我这。”百里靖拍了拍身边一个黑色的单肩挎包。包上是一个太阳装饰，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还好，还好。”韩新放下心，抚了抚胸口。旋即脸色变臭，不满嘟囔着：“学长什么时候偷拿了我的包，也不说一声。”
　　“咦，明明是你请我出来替你补习，方才还大言不惭地叫我请你吃饭，帮你拎包，怎么变成是我偷拿了呢？”
　　韩新目瞪口呆看着他，好像在听天书，完全不知有这回事。他一路上浑浑噩噩，已经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了。正在思索当中，手上一沉，黑包已好好挎在身上，面前的人起身，略高他一些的目光柔和看过来，正微笑俯视他。韩新愣了一下，便见自己的餐具已被百里靖一起收了。
　　百里靖道：“既然你吃好了，我们就走吧。”
　　韩新忙问：“学长什么也不吃？”
　　“嗯。不吃了。”百里靖若无其事地扫一眼韩新，一双细眉微挑，好看的眉眼略含笑意：“看你吃饭的气势，平时是不是没人肯与你同桌呢？”
　　韩新自认吃相不好，但被尊敬的学长一言点破，很羞愤，也很尴尬。他跟上百里靖转身走开的步子，喉头憋着一句话，小心翼翼道：“学长，前几天约你替我补习但却失约的事……”
　　“不要紧，我知道你有心无力。”
　　韩新面色大窘：“原来学长已经知道新华路的事了。”
　　“知道了，到处都在讲，想不知道都难啊。”百里靖很从容，半点没有旁人知悉此事的惊诧。学长平和的声音让韩新恍然感到温暖，在派出所的几日叫他吃尽苦头，好容易取保候审，回来还要遭受众人怪异的目光，他已快不知理解与体谅为何物了。
　　然而韩新很快颓然，愁容满面：“学长也认为大家所说是真吗？”
　　流言是这样讲的，一名因考试失败而灰心丧志的学生，深夜蓄意抛弃自制□□，引起爆炸。虽然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以监控录像只拍到韩新经过这一点，似乎已无从怀疑。
　　“准确说来，我是半信半疑。”百里靖停下脚步，想了想，向他这样分析道：“以你对□□的兴趣，此事并非不可能。但我认为你虽然不修篇幅，还不至于形容猥亵，至少也该是长相端正，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见百里靖这样打趣，韩新却半点轻松不起来。反而想起那夜发生之事，面色登时变得极为沉重。

　　自开学以来，韩新便霉运不断。
　　高数挂科，补考迟到，逃课路上被辅导员发现，约谈三小时。赶回寝室楼下已是十一点半过，满天黢黑，正赶上楼管大爷关门上锁，脸很臭：“小子，哪溜达去了？明天再回来吧！”
　　韩新身份证没带在身上，连旅店也住不成，只得推着自己那辆二手自行车满大街闲逛。
　　深夜更显幽黄的路灯，将他身影曳得十分像一只孤鬼。
　　走了许久，韩新逐渐感到困倦无力，想及自己落魄街头，心中愤然一喊：“天意啊！我为何如此倒霉，请问我是要改名作韩倒霉了吗？”
　　“天意啊！”几乎同时，同样的喊声立时响起。
　　韩新大惊失色，只见道路尽头立着两条细长瘦削的人影。一者白衣翩然，一者黑衣似墨，而方才一声怆然悲喊正是出自白衣人。白衣人冠玉面貌已是煞白，眉眼间尽是悲愤之色，抬手正正指向韩新：“淑世妙人，为何背弃你与正道之信诺？此时来到此地，说明你果然转向魔道，弃天下于不顾了吗？”
　　这……他是闯入哪个剧组的场地了吗？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说话人气势十分冷迫，仿佛仇人就在眼前。韩新不由胆战心惊回头一看，背后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好逼真……逼真得他都要出一身冷汗了。
　　白衣人见他顾左右而不言，怒火攻心，大喝一声：“小人！汝罪当诛，纳命来吧！”音声未落，一道白光便疾射而来，如一支满弓劲射的霹雳，快得韩新来不及反应。韩新只觉颈上一凉，铿的一声，面前登时一片沉黑闪过，黑衣人乍然飞扑而来格去白衣人的剑气，又迅速足不沾地快攻反扑，手中软滑的长剑登如毒蛇向白衣人身上袭去。
　　“哈哈哈哈！无尘子，向淑世妙人出手，已注定你全盘之失败！朱某人今日便要领教领教你的指天剑，摘下你的脑袋啦！”
　　“痴人说梦！”无尘子怒道，背上拂尘应声入手，千丝万缕交缠黑剑一甩，冲胸便是一掌推出。却见朱某借力一跃，一脚向无尘子面门踢去，一脚踩下无尘子肩头，这一脚气势雄浑，有如泰山压顶，逼得无尘子迅速变招向上。掌脚一接，只听一声沉响，地面居然猛然向下陷落。
　　韩新看得呆了，忽然“啊”的一声，伸手去探脖子，竟是摸了满手湿滑的鲜红。“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韩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多么难以置信！方才那招剑气居然真得伤了他！这本该只出现在武侠小说里的情节，却在他面前成真了……
　　远处激斗正酣，剑光迸溅一地，森白得耀眼。对战两人的身影已快得辨认不清，衣衫碎片与受震弹起的泥土飞出战圈，韩新只见到一片纠缠的灰色在面前晃动，激烈的杀招裹挟风雷之势纷纷向对手扑去。
　　方才还撒落星子的黑夜，渐渐凝聚起厚黑的暗云，电闪雷鸣。
　　韩新被雷声一震，冷静下来。趁着两人拼杀之际迅速地思考着，试图理出一条逻辑。他来到这条小路，出现两个会武功的人，无尘子要杀他，另一个要杀无尘子。——穿越？他是穿越了吗？韩新迅速环顾一番，然而，他的自行车还好好停在一边；抬头，街面上还立着路灯；韩新慌忙在身上乱摸，居然给他抖出纸巾、眼镜盒、零钱。
　　穿越好像不是这样的……韩新绝望。
　　眼下的情势是，有人要杀他，但尚且分//身不及，他是不是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呢？
　　韩新低头看了看不争气抖抖索索不能举动的双腿，愈发心灰意冷。怎么办，看来他真是倒霉到丢命，倒霉到家了！堂堂一名二十一世纪讲科学守法律的大学生，居然要死在身份不明之人的刀剑之下，而且看样子还是作为一名不讲信诺的小人，要死在正道手下，多么冤屈！
　　但淑世妙人是谁呢？他明明叫做韩新，为什么无尘子要称他为淑世妙人呢？
　　正在韩新狐疑之际，不远处的战圈已分出了高下。无尘子自朱某八面围攻之中忽然抽身一跃，手中冷剑倏然大射光芒，铺天盖地，无尘子冷笑道：“魔教渣滓，不配见识指天剑！”言毕抖剑长刺，真气盈贯，万点银星自剑尖激射而出，犹如枪林弹雨。朱某连忙倒退数步，挥剑抵挡，只见黑剑绵密飞舞，剑光连缀不断如一面盾牌，作势要将银星弹射而出。
　　却听“啊！”的一声，无尘子手中长剑已然刺穿朱某心口。朱某面如死灰，不可置信：“你……你竟然……”
　　“哼，死字临头，有何遗言快讲吧！”
　　朱某抬头向天，爆出一阵狂笑：“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天时已至，神兵将现，正道灭矣！无尘子，朱某正要看你饮恨啊！”
　　“罗嗦！”
　　无尘子不肯听他废话，倏然拔剑而出，从朱某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上他一身白衣，竟似修罗一般。
　　下一刻，这枚沾血的剑尖便已指在韩新额头。
　　“淑世妙人，无尘子念在你曾经为正道付出，请你自尽。”瞬间平静下来的语气中含蕴着强势，无尘子面容在袭来的闪电中分外可怖。温热鲜血顺着剑尖滑下脸面，血液的气息几乎叫韩新昏厥过去。然而韩新暗中咬紧薄唇不肯松懈，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自尽，你也逃不了了。”
　　韩新全身发抖，然而危机关头，身体中却迸发了难得一见的正义感。
　　不由暗自叹息，——从来不听的思想品德教育居然还是打败了求生本能。
　　“逃不了？这是什么缘由？”无尘子蹙眉发问，似乎并不信韩新的威胁。
　　“我已经拨打了110，警察马上就会过来，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掉！”韩新道，举起手机，响起喀嚓一声：“你的脸也已经被我拍下来了！”
　　无尘子一愣。
　　韩新又道：“你已经杀死一人，若是又要杀我，真是错上加错。我劝你赶快自首，也许还能减刑，免于一死。……”
　　一开口，平日草草死背应考的法律知识居然滔滔不绝。韩新心中一片混乱，也不知自己都讲了什么，但见无尘子听着听着，忽地脸上变色，长眉紧蹙，手腕一动。
　　“啊！我要死了！”韩新抱头大喊。
　　然而，正当韩新以为要被杀人灭口，死劫临头时，无尘子的动作却叫他意料不到，——无尘子收剑回鞘，也将拂尘插回背上，眼观远天，面露困惑，喃喃自语道：“此人魂关不稳，看去神志混沌，说话也不明不白，似乎并非淑世妙人。但若此人果真不是淑世妙人，为何天机仍然应现了？”
　　“你到底是谁？”无尘子以剑鞘挑起韩新的脸。他心中已起端倪，反而能心平气和问道。
　　然而韩新闻言不喜反忧，内心更是紧揪。惨惨惨，杀人凶手问他姓名，是不是要连根拔起，报复他远在外省的家人？想到自己一人勇为要连累家人性命，韩新痛彻心扉，也不管无尘子是否表示过这层意思，便自以为是：“毫无人性！你杀我就算了，居然要杀我家人，我要和你拼命！”用尽十分力气，弹身向无尘子撞去。
　　本以为无尘子武功高深，自己此举只是送死，额头却真真实实撞上□□，温热而柔软。“啊……你，是你……”无尘子哀叹一声，双目痛苦一闭，忽然一掌推开韩新，向后倒去。只见一柄黑剑自他背后穿心而出，染血的锋刃滚动着明亮的寒光。
　　“哈哈哈，无尘子啊，你失算了！朱某人天生异于常人，心脏生在右胸，你自以为朱某人已死便不防背后，太大意了！”
　　朱某一掌拍向无尘子天灵，白衣身影闷哼一声，顿时萎顿在地。
　　韩新眼见事态突变，完全不在意料之内，而朱某却步步逼近，慌忙向后退缩：“等……等等……”
　　蓦然，地面耸动，地壳开裂，仿佛有什么即将喷涌而出，大力将他抛掷而起。韩新眼见万千金光从地面裂缝下激射而出，耳畔响彻朱某狂傲兴奋的笑声，意识正要模糊眼前，一样冰凉的物事滑入他双手间。
　　与此同时，连串警笛声也自背后呼啸而来……

　　韩新回过神时，自己已被警察控制住，外围居然站了很多人，看来都是被爆炸惊醒过来的。但无尘子和朱某却杳然无踪。
　　“……头儿，嗯，抓住了。一个小鬼，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炸药，地上炸了个坑，人没事，没有群众伤亡。……是，是，是！”
　　一人走到韩新面前，出示了警官证，然后语气冰冷地例行公事。韩新惊魂不定，只听到大意是自己携带□□，毁坏公共设施，危害公共安全，即将收监。
　　天打五雷轰，他还这么年轻……什么坏事也没干，险些还要被杀死，现在居然是他要去坐牢？！韩新怒气上涌，奋起争辩，也不知是劫后余生还是怎样，眼泪夺眶而出。然而对方只是一声暴喝：“游戏打多了吧？！当炸药随便玩的吗，人随便杀的吗？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沉迷游戏逃避现实，好好悔改去吧！带走带走！”
　　“我说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你们还要我说几遍！我只是路过，路过，看见有人打架，见义勇为，见义勇为懂吗！喂，不要扭我的手，——啊！”
　　“好了，韩先生。有什么话容后再说，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又在想什么？”
　　百里靖一掌拍在肩上，韩新恍然回神。原来两人已走在前往校舍的路上，人行绿灯亮起，韩新却一动不动，百里靖这才停下步子，回头等他。
　　“呃……呃，没事。”韩新快步赶上。
　　“没事就好。不过我百里大仙观你方才印堂发黑，面有死气，劫骨突起，似有血光之灾啊，莫非是有仇人追逼，要取你性命？”
　　韩新心中一抖，干笑两声：“学长，你的冷笑话说不完吗？”
　　“你不相信？你看那边是谁？”百里靖随手一指。韩新顺手看去，只见是几名男生聚在树下说笑，正要安心，便见男生模样一变，竟成一群白衣剑客，与昨日无尘子的装束几乎一模一样！
　　“学……学……”韩新说不出话了。
　　校道上人车嘈杂，领头剑客的声音却稳稳传入韩新耳中：“淑世妙人，你设计害我派掌门身受重创，好毒的心肠！从今往后，我华山剑派与你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华山弟子中飞出，正中韩新双膝！
　　韩新来不及闪避，猛然倒在百里靖身上，就要向下滑倒，肩上一稳，百里靖正好伸出双臂扶起他。百里靖眉头紧蹙：“我说假的，你怎么还真信了？”
　　韩新虚弱点头，他的双脚已然失去知觉，一股湿热正从小腿流下。
　　百里靖目光一扫，顿时看见鲜血争先恐后漫上韩新裤腿。大惊道：“怎么会这样？你等着，我去拦车送你上医院！”
　　韩新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点点头。百里靖向树下那群男生跑去，手臂一扬，瞬间，韩新只见一片白光闪过，华山弟子便已全数封喉，面如死灰。
　　韩新来不及细思眼前所见，便觉胸中烦恶与困意席卷上涌，铺天盖地而来……

　　正在这时，那群男生也匆匆赶到韩新身边：“同学，你没事吧？同学，同学，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