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魔成殇》宫夷久久

9、上荣

　　小孩告诉我说，上荆的体质吸引妖魔，我不知是怎样的吸引，是不是我觉得他与他人都不相同，只要有他在的时候我就不能不去注意他，其实只是他的极阴体质对我这个魔族女子的吸引，而并非我爱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误解了自己。
　　天地万灵划分六界。
　　神族清高，居于天际而摒弃外族；仙族谦和，游散外界拯救苍生；鬼族阴郁，除了些因欲念而流落他处的孤魂野鬼，皆在冥界生生灭灭；人族命数短弱，却有着六界最广袤的土地，繁衍也最是昌盛；我们魔族随心所欲，在六界中来去自如，但即便抢杀外族，也是光明正大有所理据的；与我们相比，妖族虽也是随心所欲，但他们本事不强，行事阴损，喜欢暗算，也最喜欢欺负六界中最弱小的人族。
　　邱善宗对抗妖毒十日，终于见了成效，中了妖毒的凡人们也鲜少再发作，上荆和他带着的几个师弟在山中发现了妖毒的罪魁。
　　这女妖生着四只眼目，八只手足，打着百来根垂地的辫子，邱善宗的锁妖阵中狂风四起，将她的辫子吹散在空中，看着甚是有碍观瞻。不过她似乎并不以自己的尊容为恼，也并不介意自己身处的危险，反而有心思调笑着人家小弟子们。
　　“都说邱善宗是修道成仙的地方，果不其然，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叫奴家怎舍得出手伤害呢。”
　　“小哥哥们，别忙着作法了，先静下来与奴家聊聊天嘛。”
　　“你们将奴家困在这里有何用，奴家若是想出去，会被你们威胁吗？”
　　她说的不错，这个阵法看似厉害，却并不能将她完全困住，想必她是见色起了趣味，想要逗弄他们。
　　“呀，我最喜欢这个小哥哥。”她发出刺耳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又伸出一只手来，却是对着上荆去了。
　　她言语上的调笑已经令我不悦，这次还专门冲着我心上的人去，怎不令我气急。我飞身而上，以手为刃恨不得割断她的那双贼手，怎料她那手像是软的似的，眨眼缠住了我的肩臂，将我拽入了阵中。
　　我听到阵外上荆喊道：“将听感关闭，别听她的笑声。”
　　又有人喊：“大师兄！多了一位姑娘！”
　　阵外突然骚动起来，上荆的声音一沉：“她何时出现的？”
　　“不知道，像是就在刚刚。”
　　上荆道：“速战速决。”
　　彼时女妖的四只手都勒住了我的脖子，但即便可怕的笑声就在我耳边，我依旧能够分辨出上荆深感压力的声音，即便狂风还吹的我眼角泛酸，我也仿佛可以看到他舞剑的身影，甚至是那总是存在于眉间的忧心。
　　这时候我心中满心欢喜，我相信我对他，并非只是因为他的特质才被吸引。我相信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个性。
　　我不再感到疑惑。
　　女妖的手勒得越来越用劲，我感觉肩膀有些生疼，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皱眉眯眼，她抓着我的地方发烫，有火焰从我体内溢出，开始灼烧她的手。她在身后发出疑惑的声音，将我翻身查看。我抬眸，有一刹那在心中纠结该看她哪两只眼睛为好。最后我盯着她最上面的眼睛，四目……六目相接的一刹那，她突然惊恐得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道：“你……你是……”
　　她竟然认得我，我心中戾气闪过，知她不能留。
　　只是我还未动手，身边有剑花飞舞，我不愿错过上荆舞剑的模样，回身细看，眨眼她便被万剑穿心而过，阵中飓风已过，妖女已死。
　　我跌倒在地上。
　　“想不到这个妖并没有想象中的难搞定，这次回去可以被师父夸奖了。”
　　“你就知道要师父夸奖，若是没有大师兄，我们哪里有办法引出这个妖女……”
　　“嘘……你瞎说什么，被师尊听到要关你禁闭了。”
　　“师兄受伤了，你们安静些。”
　　方才还一本正经捉妖的少年们，现下开始吵闹起来。原本我以为邱善宗弟子都生性早熟，却原来只是上荆和上华有些特殊。
　　想必身有特异的人，心性都是会比较早熟些的吧。
　　有人伸手将我扶了起来：“姑娘受惊了，可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看着上荆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袋子，念着咒将妖女的原型收了进去。
　　有弟子很有眼见，对上荆道：“大师兄，这姑娘好像要同你说话。”
　　上荆回头看我，眼神中还带着收服妖毒罪魁的舒心与因我而起的一丝疑惑。
　　我看到他的袖子破了洞渗了血，在白色的衣衫上甚是明艳，是几人中唯一受了伤的，突然明白为何方才见到的阵法困不住那妖女——不是因为他们疏忽了，也不是阵法不好，这分明就是他们的一个计谋。他们利用上荆吸引妖魔的体质引出妖女，待妖女入阵后，又故意露出破绽，令妖女以为自己简单便可突破重围。他们利用上荆的体质引得妖女放松对其他人的警惕，然后加固阵法，一举将妖女拿下。若非方才我的出现，想必他们并不会乱了阵脚，害得上荆受了伤。
　　我觉得心中似是还想到了什么，上荆已来到跟前：“姑娘何故会出现在此？”
　　我将眼神从他的袖子转移到他脸上，这张脸还是没有其它表情，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塞住了，越是想说话，越是觉得脸像烧起来一般。
　　我后退了一步，感觉四周不那么炙热了，才道：“我见你下山来捉妖，便跟来了。”
　　我身后有人道：“你是从邱善宗跟来的？”
　　我点点头，因为看到他眼中的陌生而觉得很失落。我看着上荆道：“你救过我，不记得了吗？”
　　我险些忘了，即便这些日子我的眼里心里都是他的影子，但他却不会记得，曾经救过的千万人里面的，一位女子。
　　但我却没有想到，事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第二日有个白衣少年来找我，邱善宗依旧满是毒人，还是忙的，不知他怎么得来的空闲找到的我，彼时我心情有些低落，正坐在常坐的地方晒着日头，等着上华找我搭话。
　　少年在我身边坐下，他与上荆分外相像，只那一抹颊上的笑容是上荆绝不会有的，他的笑映在阳光下甚是好看，就像人界盛开的花，远远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味道。
　　“我找了你许久，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喜欢爬到房上头。不过就你昨日而言，确是有些大胆。”
　　人界的男子总喜欢说“你一个姑娘家”，好像在他们心中，男子与女子是有那么大的不同的。想来人族的女子是受了男子很大的约束的，难免有些欺辱。
　　他说“昨日”，莫非是随上荆去抓妖女的师弟？
　　“你不认识我了？”
　　我见他确实眼熟，便仔细回忆，幸而我的记忆不像上荆那般糟糕，这少年便是昨日扶过我的。
　　“是你，我记得。”
　　少年笑开了花：“我叫上荣，可否知道姑娘的名字？”
　　“我叫霜裘。”
　　“霜裘，真好听啊。”
　　“我姐姐给我的名字。”
　　少年惊叹道：“那……霜裘的姐姐一定也是个很美的人吧？”
　　我想起那一头垂地的银发和叫人不忍呼唤的背影，点头道：“是，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少年低头踌躇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妖女已抓，妖毒却未除，你一个女儿家，在邱善宗始终得不到我们顾全，你带着这个，里面放了‘百味’和‘迷踪’，毒人闻不到你的味道便不会来咬你，若是你遇到危险，我……我们也好第一时间找到你。”
　　他将香囊递给我，我身上并没有人味，这天下除了生气的书镜，也未有让我放在眼中害怕的。况且生气的书镜我也只见过一回，生气的对象也不是我，因此其实我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惯了。所以若非他提起，我还差些忘了这些毒人是会人咬人的。
　　我接过香囊闻了闻，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味道，想着现下不收下恐怕平白令他怀疑，大不了先收下，来日再仍。
　　“谢谢你。”
　　他的脸有些红：“不……不客气。”
　　我看到廊下上荆给一个女孩缠着受伤的脖子，说了什么话，将女孩哄的笑得灿烂。我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了酸味，他怎么还会哄人吗？
　　“你们大师兄对所有人都好吗？”
　　“大师兄？他最像师父了，师父常说普济天下，大师兄可不就是对所有人都好……姑娘是在意师兄救了你，却不记得这份恩情了吧？姑娘不必过分在意，师兄打小就不大分得清只见过一次的人，尤其是女子，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模样的呢。”
　　我看着他跟那女孩聊得开心，表情难得的放松，质疑上荣的话：“女子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模样？”
　　上荣很坚定道：“是啊，因为邱善宗规定弟子们不能近女色，所以从小跟师父出门历练，只要是女子，大师兄从不看第二眼。”
　　我缓缓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既规定不近女色，你又何必对我另眼相看？”
　　我没看他反应，站起伸了个懒腰，攀着房檐翻了下去，对面便是他在的廊下。
　　只要是女子便不看第二眼？我偏要你看第二眼，不止，还要第三眼，第四眼……永远看到我。
　　我快快往对面廊下走去，似乎还不小心踩到了哪个小弟子的脚，再一拳推开黑黢黢的哪个毒人的脸。我伸手将他手里还在缠绕的纱布夺过来，在女孩脖子上扎了个结。
　　他抓着我的手止住我的动作，皱眉道：“莫再缠了，再用力就不能呼吸了,你……”
　　“你是不是要问我是谁？”
　　他面无表情看着我，等我解释的模样。
　　我眨眨眼，笑道：“我叫霜裘，银霜的霜，裳裘的裘，你忘了别人可以，可别忘了我这个姑娘，我知你看几眼也记不得我的模样，但你记着，霜裘，穿着蓝色的衣裳。”
　　初阳正斜斜从屋檐倾泻，落在廊下我们的脚边，他愣愣看着我，一时忘了收回握着我的手，我想起书镜讲在那个故事最后的话，他说——
　　爱就是当你遇见一个人的时候，他与别的其他什么人都不能相同，便可以爱了。
　　能够爱一个人是上天赐予的美好，若那人也爱你，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幸运。因此生只此一人，即便是需要倒海翻江，若是能在一起，也要为不辜负彼此拼上一拼。
　　后来我明白，我确实拥有这份美好，我却并不幸运，而后来不论是我还是书镜，为能与心爱的人而拼一拼的倒海翻江，都将自己与所爱的那人送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我与书镜不同的是，我拼了一拼，却背负着辜负上荆，许久许久。
　　我见他的眉头深锁，不知在想什么，却不忍心叫醒他，而是享受他握着我的手。旁边有人叫道：“大师兄！毒人暴走了！”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真真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指甲都刺进了我的手臂。方才见她小小年纪，暴走起来却毫不示弱，转眼已经一口咬住了我的脖子。我吃痛轻呼，真真是美色害死英豪，方才不留神便被她偷袭了去。
　　我将她抓着我的手甩开，背手抓住了她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捏，她就可以彻底松口了，所以说人族的命格就是这般脆弱，经不起我下手。
　　上荆从怀中掏出符来贴在她身上，她便在我下手前松了口，瘫软在少年怀里。
　　我本想拿这女孩吃醋咬我来戏弄上荆，却看到他撩开我领口时又骤起眉头，知他自责，便生生将戏弄的话变成了安慰。
　　“我没事，你别拿看人间平凡女子的目光看我，我与她们不大相同，我自小百毒不侵……”
　　他抬眸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将嘴闭上，眨巴眨巴眼睛不敢多话。
　　他突然凑过来，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抓我的肩膀，我觉得有软软的东西触碰到我的脖子，然后眼前一滞，全身气血都涌到了那处。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又在我脖子上撒了什么东西，我觉得发痒想伸手抓，被他一把打掉：“别乱动。”
　　我看着他脸色不好，担心道：“你莫不是中毒了吧？”
　　他将昏睡在地上的女孩抱起：“现下她比你急需解毒，你先随上荣去调息。”
　　他面色阴冷，抱着女孩转身便走了，我望着他背影虽然是少年的消瘦，却异常□□笔直，是我最最喜欢的模样。他突然停下来，回头与我四目相对，他一愣，道：“我晚些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