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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上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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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男子,是人界有名的乐师,他曾名动天下,因此而赚了许多钱,却落得被一个富人家的小姐欺骗。他对感情死心后散尽家产,归隐山林,唯有对乐音痴迷不悔。他每日清晨在屋子门前的一条河边唱歌,歌声饶林,唤醒了不少山中的花草鸟兽。久而久之,一天一天,整座山都像是听着他的歌声苏醒,听着他的歌声安睡。
有一回他唱:“……风霜浅,风霜浅……吾爱葬在海那边……”
歌声戛然而止,他看到河对岸站着位面色如玉的人,清晨的风在颊边拂过,那人眯了眯眼,嘴角似是不自觉的勾了起来,不知在对岸看了多久。见他看过去,那人表情痴楞,明明隔着一条河的距离,却让乐师觉得,可以在对方眼里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模样。
自此后,男子觅得知音,便不再感觉孤单了。
这个关于海螺中男子的故事,书镜讲给我听过,他抚着海螺语重心长道:“公主历事尚少,还不懂爱是什么。爱就是当你遇见一个人的时候,他与别的其他什么人都不能相同,便可以爱了。”
我在邱善宗待着的那段日子,即便邱善宗的弟子都穿一身一模一样的白衣,但每当那个少年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我的目光总能追随而去,并且再不愿看其他人一眼。
我深深觉得这个叫上荆的少年与别的其它凡人都不一样,我便爱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巡音山的层层雾气照在幢幢青砖之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阳光时我尚且不能适应,但这有热度的明亮却仿佛照进了我心底的某个角落,现在天色将晓时坐在屋顶看日头爬上来,看天地逐渐变色,便成了我每日的乐趣。
仿佛内心深处,期待着这样的光明,已经许久许久了。
我趁着商颖不在偷偷跑来人界,却不想没有赶上人界的好时候,此时魔曲池外的小村庄正在努力的闹着人吃人的怪病。而邱善宗所在的巡音山,恰恰就坐落在小村庄的另一边,与魔曲池一道,将这个村庄牢牢夹在了中间。
这么说来,这个村庄也算是个“依山傍水”的别致的地方,平素也算是有所仰仗有所庇护的。却有妖分外胆大,在此处造下如此的大祸端。邱善宗想必是这人界什么了不得的教派,负责起了为他们治病的任务。
我装着无家可归,在身上添了些伤,骗得他们带我上巡音山,奈何邱善宗中此时是人满为患,且都是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有的房间夜晚皆不闭户,灯也不曾熄灭,邱善宗白衣的弟子们照顾那些凡人们不眠不休,我在此处竟然是无人搭理,显得多余了。
到处都搭着床榻躺着哀号不停的病人,我无处可去,便日日坐在屋顶打望。打望日头升起落下,打望上荆忙里忙外与其他少年做事情。
明明是个瘦弱的少年,却总是板着脸装得比书镜还成熟,同人说话一本正经,竟是没见他笑过,一整天又一整天,他除了偶尔会皱起的眉头,脸上的表情竟是不会变的。
阳光照在身上像是要将我融化,人类的叫声刺耳难听,我拿出海螺在耳边轻叩,听到里面清泉般的声音在唱着:“……风霜浅,风霜浅……吾爱葬在海那边……”
“你在听什么?”
声音近在咫尺,却不是海螺发出的。
我身边何时出现了一个孩童,穿着一身代表邱善宗的白色衣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的望着我。
我挥了挥手上的海螺:“我在听它唱歌。”
孩童在我身边坐下,看那架势也是习惯了在屋顶待着的,还知道怎么摆晒着日头最是享受。
上荆正招呼着总是跟他一处的几个少年将又一种汤药发给哀号的凡人们,然后进了屋内。我侧了下身子,伸长了脖子才能看到他。
因为他,我开始不喜欢黑夜,每日盼着天快些亮起来,只因这病在夜间恶变明显,他夜间与几批人轮流着去山下救人,且他这人想必老实,即便是轮番去的,也不见他休息过。我也偷偷跟在黑暗里,看到他将那一手的剑花耍的流利又好看,看到他出剑与收剑时淹没在流光里的腰身与肩臂,这种我最喜欢的模样,我却还是不舍得他这般辛苦。
天亮了,他便不辛苦了。
“你在看什么?”那个小孩也跟着我伸长了脖子。
“他。”我怕他看不到,遥遥指着上荆道,“我在看他。”
我看他,喜欢看他,我喜欢他。
小孩恍然大悟:“你在看我们上荆大师兄。”
我笑道:“我问你一个问题。或许你还是个孩子,这个问题于你确实深奥了些,不过这些日子都没有人同我讲话,除了问你我不知可以问谁。”
小孩非常有义气道:“你问吧,我若不晓得也断不会编谎话骗你。大师兄教导我为人要诚实。”
“你大师兄?你很听他的话吗?”
小孩摸着脑袋笑道:“在邱善宗,除了师父师尊的话,大家最听大师兄的教导。你要问的是什么问题,你还没问呢。”
我直指教导他的大师兄道:“他,为何从不笑呢?”
小孩嘻嘻笑道:“大师兄啊,他确是不爱笑的,近来山下又多事,若非此想必你也不会来此,大师兄常教导我们心怀苍生,现下这个情况,又怎么笑得出来呢?”
“他为何不爱笑?“
“这个啊……我不知大师兄为何不爱笑,但我觉得与一件事情或多或少有些关系。”小孩面色挣扎了一下,靠近我小声说,“这件事情师父吩咐不能对外人说起,我若是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他说的实在小声,我险些想用术法将耳朵伸长了听。
“大师兄体质非凡,据说是四阴而生。”
“四阴?”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师父说这是几百万年都难的奇遇。大师兄出生时受阴煞之气影响,自小体质便与常人不同,容易吸引妖魔,大师兄也是因此才被师父师尊带上山,修习术法用来自卫。据说大师兄初到邱善宗的时候,各路妖魔都聚向了巡音山,师父师尊们花了好些力气才将其渐渐驱除。不过自此,巡音山的妖魔是打跑了一批又会来一批,但也因此,我们弟子们也有了许多练手的机会。这件事情宗主明令是不许我们说的,但私下里师兄们都会告诉新来的弟子,在邱善宗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我挑了挑眉,看着上荆一身血污进了屋子,出来时又是一身不染芊尘的白,发尖还滴着水珠,又开始在众人中穿梭,手里拿着什么封帖发狂的毒人。
“他因为这个,所以不爱笑?”
“大师兄向来最严肃公瑾,不苟言笑,我们都是习惯了的。”
他似乎不喜欢这个话题了,对我的海螺比较感兴趣:“你方才说你在听它唱歌?”
我将海螺凑近他的耳朵:“你听,它唱的很好听。”
“这男子的声音果然好听。”小孩有些兴奋:“我先前在书中看到说海螺可以留存声音,没想到是真的。此番亲耳听到,此生便没有见不到大海那样的遗憾了。”
我有些吃惊,人界有魔界没有的海,可原来也不是每个人类都见过海的。
我指着那身姿清冷的少年道:“他因为自己从小与众不同而通识早些,我尚可以理解,但难道邱善宗的弟子都这般性子吗?说话像老头子。既然没见过大海去见便是,怎么会有遗憾?”
小孩抿了抿唇,低着头道:“我……身上有病,我娘说只有邱善宗的人才能治我的病,可是我知道,师父其实也没有办法。那样的大海,想必是无缘见到了。”
我觉得他有些难过了,我曾听商颖说凡温柔的人总是很受人喜爱的,我向书镜讨教怎样算是温柔,他说,温柔便是使与你在一起的人即便难过,却能得到比难过更多的希望。
我励志做一个温柔的人,于是拍拍他的肩说:“治病算什么难事,他们若是救不了你,我便来救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海螺中的人,一起去看大海。”
小孩露出不大相信的模样:“我师父师尊都是百岁以上的老人,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也不比我大多少,怎么会知道。”
我顶着堂堂魔界公主的名头,在魔界不知闯荡了多少个百岁,居然被一个小孩形容为“不比他大多少”。我思忖片刻,觉得这都是因为小孩并未看到我顶的名头而已。
“这场妖毒分外厉害,师兄们已经好几个日夜不曾好好休息了,他们不允许我靠近病人,邱善宗到处都是忙着的人,我帮不上忙,只有每天躲在屋顶看他们。你呢?身上无病,为何还留在邱善宗?”
我歪了歪脑袋看他,有意捉弄:“你猜。”
他指了指廊下清俊的少年:“是为了大师兄吧?”
我自觉没趣:“你既然晓得,为何还问我。”
“我在书上看到的姑娘都是文秀端庄的,哪有文秀端庄的姑娘会趴在屋顶晒着日头打望着小公子的?”
“因着我不是文秀端庄的姑娘啊。”
这话出口我有些后悔了,说不定他们人类都喜欢文秀端庄的姑娘,我们魔族比起她们确是肆意胆大许多,我身边打小跟着的书镜是个另类,算得上“文秀端庄”,但即便他是打小跟着我的,我将商颖的强权自负学了个半分,也没学的他半点心性,看来“文秀端庄”确是与我彻底无缘了。若是如此,想必上荆不大喜欢我这样的姑娘了。
“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大师兄不喜欢姑娘。”
我心中“咯噔”一下:“他喜欢男的?”
“不不不。”小孩连忙摇头,“邱善宗素有戒条,凡宗内弟子均不得与女子过分接触,怕生情愫,惹情债。大师兄自然不会喜欢姑娘。”
“哦。”我打消了心头要变成男子的打算,觉得今日的日头分外的和暖,晒得心头分外欢喜。
“我叫上华,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