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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魔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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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的房间时,荣晓和荣达还在昏黄的蜡烛下抄书,一个漫不经心,一个凝神闭气。见我进来,荣晓放下手里的笔,抓着那话本故作哀嚎,眼神不住往我这儿漂:“小师姑给我们抄的话本简直比魔族还恶毒,是我抄过的最最有恶意的书,师父他老人家都没这么忍心对过我们。一页页满满的字啊,都不带图画的。”
“哦,专门挑的这一本。”我看也不看他了,淡淡道,“你方才称呼你师父为什么?”
荣晓嬉皮笑脸道:“师父他老人家一点也不老,当然,最年轻美貌的当属小师姑了……”他的笑脸僵住,“小师姑,你的手……谁干的?”
荣达已经打开包袱取出“凝蓄丸”,招呼荣晓在桌上摆好茶盏,伴了“琼华露”递到我的手里。不知那奶娃爹当年在邱善宗是个什么样的风采,总之对于术法内气,必定是比我那两位师兄还尚学尚用的,否则怎么这一掌下来,我那凤凰竹幻化的手便几近崩裂,方才差些就要做出失礼的事,原形毕露了。
我吃了药,荣达将凤凰竹取下,果不其然,里面的蛊虫已经被他掌中的戾气所伤,一动不动魂归了。荣达面色惨白,他向来心中放的皆是我的右手,现下右手蛊虫已死,他的心便凉了半截,我们身又难在巡音山,他必定因自己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而自责。
我将体内真气上凝,让脸色看起来好些,拿起桌上干裂的凤凰竹,使了个障眼法在荣达面前晃一晃:“你也别这般丧气,小师姑是什么人,哪里一定需要那小虫子来装我的手。没有它,这凤凰竹照样是我的右手。”
荣晓和荣达对望一眼,应该也是没有其它方法,只能不加言语。
第二日我们三人早起打算赶路,在酒肆大堂遇到小奶娃三人组也已经起来了,奶娃的爹和叔正伺候奶娃进食。我的右手因为蛊虫已死,变得有些迟钝,被奶娃爹抓出来的伤也明显没有愈合,银光渊不知昨晚发生的事,诧异道:“不见昨夜有魔族来扰,你的手怎么受伤了?晨起练剑伤的?”
“我平素确是……”
我本想打个哈哈就过了,荣晓却是个不省心的,没好气地大声嘀咕:“也不知哪个恶毒的大叔那么记仇,说都说不得,要不是我小师姑让着他,他现在哪里还能带着儿子……唔唔!”
我给荣达使了个眼色,荣达从怀里取出个“禁言符”贴在荣晓嘴巴上,这下天上地下都安静了。
银光渊心里想必是清楚的,瞄了奶娃他爹一眼,轻轻咳了一声,喃喃道:“恶毒的大叔……”他将手中正吃着的果子分给我们一些,“我早起去找的果儿,分了你们算作赔罪吧,几个年轻人,可别跟大叔计较。”
荣晓见到吃的便嘴软了,埋着头不发一语吃起来,自然,他先下想言半语也是不可能。我不忘此行是急着要去救师兄的,刚想与他们告辞,奶娃的爹先开口了:“昨夜是我不对,邱善宗也是我本家,你昨夜既说是邱善宗的弟子出事,我便帮你去寻回师兄。”
我其实现下还不是十分信任这两人,若是跟他们一道便会失去主动权,于是想说我有乾坤袋里的小魔,可以带路的,他却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说:“抓走你师兄的想必是那魔女,我们本就是一道的。”
他们也要找那魔女?我原本却不知道,但这样一来,找寻师兄会方便许多。我立马将心里的顾及抛诸脑后,点头道:“那便麻烦二位带路,我们可以同行了。”
有了奶娃的爹带路,我们便很有目的性了,我拉着小奶娃的手,因为奶娃迈不出去的小碎步便走得慢一些,奶娃的爹也放慢脚步陪在我们身边,倒是换做其他几个走在了前面开路,荣达本是不怎么讲话的,荣晓的“禁言符”还没有被撕下,就听到前方传来银光渊一个人的声音,不知说得久了还是什么,他的话也渐渐少了,反而偶尔回头看我们几眼,但也不知道等等我们,反而带着两个娃娃走得愈发快了。
天色一直灰蒙,不知何时漫下了丝丝的小雨,我捏了个诀,雨化了伞遮住我们几个,小奶娃伸着手要去够那头顶的水幕。我见他腿短手短,抱起他来,他咿咿呀呀玩得欢乐,倒是苦了我这没了蛊虫失了气力的右手。
奶娃的爹兴许是看着奶娃嬉闹有趣,也伸手在水幕上摸了一把,一路上都没有言语,现3下却问道:“你习的,水幻之术?”
邱善宗以剑术为本,剑术中又以亦幻剑为最。但天下宗派皆崇尚仙术,邱善宗并不排斥弟子修习五行幻术。他说的不错,我身负饮霜剑,自小便修习水幻之术,方担负得起饮霜之托。
“被你看出来了啊,不过这水幻之术我一直修习不到家,最是勉强也只能使成这般,兄台既在邱善宗有过修行,不知是否也修习过五行之术,若是晓得修习水幻的窍门,可否指点一二?”
他也许是不喜欢啰嗦的人,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平视着前方就走开了,细雨之下,衣角竟是无风而起,不见半分潮湿。
我这才觉得自己也是奇怪,那人是不是与邱善宗有渊源尚不得确认,水幻之术的要领连上荣师兄都难于详解,我又为何要依靠他?但转念又想,只是问问罢了,他却这般烦我,想必是从小溺爱着长大的,书上都说,这样的人脾气不大好,也不会给人面子,说些“在下并不十分清楚”很浪费口水吗?
我见银光渊不知何时到了跟前,忙招呼他来抱小奶娃,他却先笑着开口: “我可不是有意打扰你们,实在怕裘芝耍闹,误了你们相谈的雅兴,不如将他先交给我吧。”
你哪里看出我们相谈甚欢了?我撇撇嘴,将裘芝放入他的怀里,一边揉着右手一边还要刻意客气:“玩耍是小孩子的本性,裘芝哪里耍闹了,你看我们家荣晓,那才是真的耍闹了。”
荣晓被“禁言符”封住了言语,听了我这话拿眼神向我反抗,反抗我拿小奶娃与他对比。
银光渊笑得明朗:“这孩子也是闷坏了,不如将‘禁言符’去了吧。”
哪里是怕荣晓闷,定是他自己闷了。
我使了个眼色,荣达便解了他的嘴,才被放开的嘴立马不老实了,凑过来兴致勃勃得问:“小师姑昨夜未眠做的那装着魔族的饰品,快拿出来见识见识吧。”
他倒是知道我昨夜劳累一晚做的事情,我本以为今日要靠自己去找寻那魔女,便花了不少心思,利用水幻之术,将乾坤袋中的魔族装进了水球之中,做成了颈饰戴着,我既通晓魔语,便可近距离与他们言语了。
我将颈饰拿给他看,除了奶娃的爹,他们几个都将头凑过来,盯着我胸前观摩了许久,闹得我这么厚的脸皮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水球中有沙石水草,还有一处礁石做成的洞穴,是个住人的地方。
荣晓见了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小……小师姑,我当做个关魔族的容器有什么值得花一宿的,却原来你哪里是在做装俘虏的囚牢,你做了个小水宫给他们住啊。你总说自个儿水幻术不到家,这明明就很大家了嘛!”
我没理会他的调笑,昨日他们在我耳边或求饶或争吵闹了一夜,怎么现下却反而这般安静?若不是荣晓说起,险些因为奶娃爹带路而忽视了它们。
我将疑虑一说,荣晓笑得更欢了,这下连掩饰都没有用:“这还有什么疑问的,铁定是它们本以为是来受罪的,却不想牢房是这般好地方,就住的心安理得了呗。”
我刚想说他不正经,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黏在了自己身上,转眼一瞧,奶娃的爹正看着我,那眼神深邃见不到底,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他面无表情,示意身后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到了。”
这殿宇朱红色的大门,白玉的灯笼,翠石的柱子,金铺的地。乍一眼当真是晃花了我的眼。
在我的臆想里,魔族喜欢夜出昼伏,当是因为喜好黑暗,却不想这魔女是住在这般富丽堂皇的府殿之中,看来越是高级的魔不但表象越是近乎人类,连喜好品味都学得人类,奈何却只学来富丽,学不到风雅。这座宫殿再如何闪耀,也比不得邱善宗的“觅迹楼”得人心意。
荣晓看着眼前与银光渊如出一辙耀人眼的殿宇,忍不住发愁:“这样明亮的地方,我们怎么才能潜进去呢?”
银光渊抱着小奶娃,看了一眼奶娃的爹,神色有些怪异:“谁说我们要潜进去。”
“难道来了却不进去?”
银光渊笑道:“既然来了,若是能光明正大走进去,何必要用‘潜’的?”
别说荣晓,就是我也心下一惊。他们熟门熟路走到这里,显然是与那魔女有些渊源。只是我原本以为他们多半也是来寻仇,听方才那说法,道更像是来“拜会”的?若是如此,敌友便莫辨了。
我干干笑道:“兄台……所言甚是有道理。”
银光渊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随我来吧。”
我瞧着眼前无人操纵却自己打开的大门,就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即便这大口多么富丽堂皇,也改变不了它让人骇然的本质。我想起上华师兄说起捡到我时形容的“不入虎穴焉得上若”一说,便觉得此番救师兄是势在必行,既然总归是要进去的,是福是祸也还不得而知,不如走得有气势些,便面不改色,领着小师侄们跨过了这个白玉做的门栏。
殿宇外面看去是堂皇了些,但走进来却又是另一番模样,且不说殿内无房无瓦,不方不圆,让我怀疑身处巡音山的哪出洞穴,除了几株格格不入倒着长的小树,四下竟是一派血红,看得人有些触目惊心。
“昨夜便听说你到了,早知你今日才来,便白白害我浪费了几个时辰同那人玩耍。”
这一派血红之下,我竟没有注意到空荡荡的“洞中”还有把血红的大椅,而此时椅上还坐了一女子,席地的血红裙衫,她就斜倚在那儿并无动作,却就是给人这满室的血红皆来自她身上的感觉。
荣晓按捺着声音:“小师姑……”
我点点头,这女子我是见过的,便是那“步灵香”中所见的女魔。这浓艳的装扮,任何人看上一眼,想必都是不可能忘记的。
女子望见了我,眼波流转,竟拿红袖掩嘴“嘻嘻”笑了起来,声音摄人,极其慵懒:“我还想着快你们一步出发便占得先机,却不想即便我抓了她两个师兄来,竟还是被你们先到了手。到了手便到了手,怎么,领她来我这儿,是要炫耀吗?”
银光渊将小奶娃放在地上,整了整胸前皱起的衣襟,难得严肃起来:“你这是什么话,这件事本与你无关,你兴冲冲跑来抓了邱善宗两个掌教弟子,此刻若没有我们,谁还止得了你一直胡闹。”
女子撇撇嘴:“我倒是忘了,魔尊素来忌惮邱善宗,抓了两个掌教弟子,在他那儿确是个大罪。劳驾尊上亲自跑一趟,倒是托了这两个凡人的福,给了我好大的面子。我是个藏不住话的,要问问尊上,若我偏就动了那二人,可有比大罪更大之罪?”
银光渊皱眉斥道:“化欣,你无礼了!”
女子依旧无畏道:“我是无礼惯了的,哪里就不得了?你们不为难邱善宗,我对它却没有感情,一个两个自以为是的凡人罢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我跟前:“我若没忍住对这个女子动了手,想必才是最大之罪了?”她上下打量我许久,不屑道,“不过是邱善宗见不得人的一个弟子,你在意她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女的。那人族诡计多,指不定是为了迷惑你从哪里找来的黄毛丫头。英明神武的魔尊大人,昨夜你们必定少不了面面相对的机会,当真看不出来?这丫头长相平平,呆傻痴楞,病怏怏的,哪里有我们魔族女子半分聪慧与美貌,邱善宗还当宝贝似的藏着噎着,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你若信了,也实属自欺欺人。”
我微微眯起眼,心里有东西如周围空气般凝固……
朱炎属魔君化欣,银山属魔君银渊……那这位墨发蓝衣的翩翩男儿郎,奶娃裘芝的爹,便是话本上凶神恶煞,罪责六界,眼前女子口中英明神武的魔尊——商颖了。
我觉得大为震撼,为他是我邱善宗心心念念除之后快的魔头,为他欺骗了我为之与裘芝娘生死别离而生的同情,为他辜负了我交往尚浅却无端端交付的信任与友情。但既是我自己无端端交付的,这最后一为也怪我自个儿,谁叫我初出巡音山,忘记了话本上写的“不可轻易相信陌生人”的教诲。
这时荣晓挺身向前一步,对化欣有些恼怒:“魔女,即便我小师姑是有些呆傻痴楞,但长相平平一说,你着实是长了眼的?”
我挑眉,余光里荣达偷偷瞧我一眼,看着荣晓的目光里带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没有好果子吃的同情这样复杂交错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