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魔成殇》宫夷久久

4、商颖

　　在我意识最初，有一片混沌苍白的地方，下方是不断漂浮的白色云朵，上方，是一望无际的，从不变换的白色天际。白云和天际之间，苍茫的空间里，只有一块菱角分明的大石头，就漂浮在白云之上，是这里唯一的黑色。石头上长着一颗枝叶茂密的树，树也是白色的，连叶子也是白色的。
　　我就长在这颗树上，长长久久，看到的便都是这样的白色。
　　我的意识不是很清晰，但有一位银发白衣的姐姐，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她从不讲话，总是望着我，那眼神干净得不染纤尘，或者说，洗尽那些纤尘。这片天际已经很安静了，每次她一来，我就会觉得这里，愈发的安静了。
　　不过我想我是喜欢她的，也希望她来。在白色的茫茫天际，我觉得她比我身边的银色叶子还有气质。
　　在离开那片天际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那个时候长在树上，我从不思考任何问题，比如什么是白色，什么是纯净，什么是孤独，我生长的那片地方，叫什么名字。后来我再想起这些问题时，竟然发现都没有意义了，因为彼时我身在魔界，一个只有黑色的地方。
　　那日天际不安静，银发姐姐挡在我身前，那个背后长着大大的黑色羽翼的男子就在不远处的虚空，手里燃着熊熊的火焰，将银发姐姐的白衣都染红了。
　　银发姐姐的声音分外清冷：“闻魔族做事向来霸道，魔尊此番在天界所为，却是越界了。”
　　那男子道：“将那果子交予我，我自会离开。”
　　“神果是天界之物，魔尊要去作甚？”
　　那男子面无表情：“凭什么告诉你。”
　　我看到银发姐姐的嘴角僵了一僵，眼神中有了一丝懊恼：“那便凭什么都不能交予魔尊。”
　　男子将火焰举到眼前，额上有一块形状怪异的黑斑直蔓延到眼角，看起来有些可怖，但长相却是掩不住的清俊：“那便烧了这座白茫茫的不毛之地。”
　　“这颗神果还未成熟，魔尊即便拿去也是……”
　　男子完全没有要听银发姐姐说话，手中的火球已经飞了过来。我紧紧关闭视感，那火球砸过来的感觉太过明显，我于是正想索性将触感也关掉，身子便一倾，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随即听到那个男子温和的安慰：“别怕，跟我走。”
　　银发姐姐清冷的声音都扭曲了，却还是很有气质：“天界绝不会容忍魔尊此番所为……”
　　我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银发姐姐站在火光中，身边那颗哺育过我的母树，已然被大火所波及，白云之上，一片红霞漫天。
　　我不知道那片天际落得怎样的下场，因为自此后我便没有再回去过，而商颖做事，向来不计后果。
　　我的哥哥——魔族的魔尊商颖，魔界九大种属，九位魔君，以他为尊。
　　我刚到魔界之时，依旧是一颗拳头大的果实模样，失去母树的滋养，又被魔界的歪风邪气熏得不能呼吸，彼时我，其实已经是半死的模样了。商颖将我把玩许久后，交给一个跟在他身边的男子：“那神女说它还未成熟，想来吃了效果也不会好，将它种到撕刹殿的那块冷茵石上吧。”
　　那人一愣：“回禀魔尊，撕刹殿煞气太重，冷茵石……石头不适宜果子的生长。”
　　商颖“咦”了一声，望着他：“它不就是长在石头上的吗？”
　　那人抽了抽嘴角：“回禀魔尊，它是长在神树枝头的。”
　　商颖恍然大悟，兴许是觉着自己对于果子的种植并未十分了解，便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什么册子，这许多天里，他便始终将我裹在怀里，册不离手的翻看着。等将那些册子看完了，他又招了那个男子过来：“将它种到魔曲池边吧，那儿煞气少，有土壤，也有水，记得每日去除除草，施施肥。”
　　彼时由于又过了些日子，我其实已经奄奄一息了，不论怎样，将我埋到一个气息好些的地方自然是可以的。
　　那男子听后挑了挑眉，嘴边掩饰着笑意：“回禀魔尊……这神果……应该不能与人间的果子相提并论。况且，魔界……魔曲池边，没有草，不需要除……”
　　商颖听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突然将我往对面男子手里一塞：“你当初可没有说这果子这么娇气，麻烦的东西，不要了，干脆将它扔进魔曲池吧。”
　　男子将我整个捂住，小声说：“魔尊稍安勿躁，神果是有灵性的，方才说的那些话，被它听去难免自卑，便更不好养了。”
　　他混不知我已经全数听到，但不知“自卑”是个什么玩意儿，这玩意儿我不是大明白。
　　男子又道：“神果是神物，众生见都不得见的，你这般辛苦得来的宝贝，若真是扔进魔曲池，便真真是暴殄天物了。”
　　商颖听了，笑着将我又拿了去，捧在手心里：“我只是随口说说。既是神物，那便找会养神物的来看看便好了。”
　　于是我又见着了银发姐姐。
　　商颖抱着我坐在大大的床榻前，虚心求教：“银裳姑娘，这果子近日愈发丑了，不像是能活的样子，你可晓得是怎么回事？”
　　银发姐姐瞅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却未说话。
　　商颖从床榻站起来，由于方才睡醒，衣衫大敞着，看起来懒洋洋的。他绕着银发姐姐转了一圈，见对方不搭理，便道：“这果子原本怎么说也是神族长的，现下还未成熟便要死了，你也不忧心？”
　　银发姐姐冷冷道：“总归是活不了的，现下忧心的也不该是我。”
　　商颖道：“这么说该是我了？银裳姑娘，我救了你，你该报答我。”
　　银发姐姐道：“未保护好神果本就是我的错，魔尊多虑了。”
　　“那怎么是你的错？”
　　银发姐姐瞥他一眼：“自然不会是魔尊的错。”
　　商颖理所当然道：“神族真是不讲礼，并非你没有保护好它，乃是因为你遇上的是我。”
　　银发姐姐恭恭敬敬地讽刺：“是，神族比不得魔尊讲礼。”
　　商颖不以为意：“你说天界不会饶我，那还算说的通，却怎么我没等来天界声讨，你倒是先被责罚了。剔骨是多么重的责罚，你在天界不过是个看果子的，留在魔界同样也是看果子，且看的还是同一个果子，不如就留在魔界吧。”
　　银发姐姐看着他，又不说话了。
　　不知道商颖后来用的什么办法，或许还是一样用强的，银发姐姐便真的在魔界留了下来。她留下来，我便有甜头了。
　　她对商颖说：“神果需要的是灵气，魔界却都是邪煞之气。即便是神果，失去滋养，它也会慢慢干瘪，最后成为死物。”
　　商颖急忙求教不让我成为死物的办法。
　　银发姐姐说：“魔尊想将神族之物留在魔界，本是不可能，因纯净的灵气受不住魔煞但要魔尊归还亦是不可能，那便只有一个不怎么可靠的办法。神果自有灵性，若是将未成熟的神果化为人形，方可以使之具有成熟的自我意识，也具有转化气息的能力。这一点，我认为魔尊并不难做到。”
　　商颖自然不难做到这个，他毫不吝啬，将自身五分之一的煞气全数渡给了我，怕我消化不了，还事先跑去天池山，找了山顶灵气最强的天池水泡着我。就这么泡着泡着，我便感觉身体不一样了。身侧一阵轻微的水声，我抬起眼皮，清晰得看到了自己泡在水中的肢体，清晰得看到了池子外的黑袍男子。
　　我眨了眨眼，对他发出第一声：“哥哥。”
　　他愣在那里，没有什么动作。我刚苏醒，也不知要做什么动作，于是两人便大眼瞪小眼，直瞪到有人进来。
　　那个跟在商颖身边的男子见到我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脱了外衫将我从头兜住：“公主醒了，魔尊怎的不叫属下拿件衣服进来，这般光着身子互相看着，小公主该害臊了。”
　　他说错了，我彼时也并不懂什么是害臊，也不知他说的“公主”就是指本神果。只是见着跟在后头的银发姐姐进来时，我满脸兴奋的看着她，却意外的，看到了她瞅见我肩膀的瞬间，暗淡下去的目光。我也瞅了瞅露出的肩膀，右肩有一块与商颖额间相似的黑斑，小小的，形状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