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棺》苏离戈

3、旧物

　　3
　　咔。
　　床头安放的啄木鸟造型小闹钟发出一声轻响，三根表针合为一线，正指十二。
　　床上安睡的少女忽然睁开眼睛，月光未及 的黑暗里，两颗眼珠异常的亮。

　　什么声音？

　　哗，白色窗帘被整个吹开，映照在地上的影子，如同张开身体的怪兽。

　　歌？有人在唱？

　　她猛地掀开薄被坐立起来，又倏地躺下。
　　睡前锁上的房门慢慢被推开，灰色大码拖鞋踩出细微的声音，慢慢向少女靠近。
　　黑色的身影微微弯下腰。
　　少女呼吸舒缓，柔软的黑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沉睡中的面容不甚清晰。
　　“已经是个美人了呢。”黑色身影低低道。
　　在烟味临近之时，薄被下的手指微微蜷曲。
　　“不是说暂时不动手吗？”
　　压得更低的声音传过来，一双白紫两色相间的拖鞋哒哒哒地疾步走进来。
　　“她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不快点，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刚去日本我就叫你安排点意外事故，你不听，非要顾念什么亲情，现在倒是知道急了。”
　　“当时那种形势，那么多人盯着，一不小心就骨头都捞不到了，我怎么可能下手！”
　　“公司、房产、金融投资，现在都在我们手上，就算她满了十八岁又怎么样，我看她在日本读书读得傻得很，知道些个什么。”
　　“我看这丫头没那么呆，好不容易到这一步……”
　　“行了，急也不急在这一刻，回去睡了。”

　　角色互换了么？

　　等到房门重新关上，少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房门，再闭眼，哪怕凝神静听，也听不见歌声了。

　　幻觉？

　　尽管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少女好像今晚从来没有醒过，只是翻了个身，很快就觉得疲累，慢慢又睡了过去。
　　“好久不见了呢，”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出呢喃般轻微的声音，“对吧，钥？”
　　五点过四十五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撒了下来。
　　这是一个习惯早醒的城市，而整个宅子都还安安静静的，被晨光照着，更显得富丽堂皇。
　　乌帛穿着习惯穿的棉布小熊睡衣，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热度还未上来，吸入肺腑的空气有些清凉，邻近的别墅院子里飘来玫瑰冶丽的香味，道旁高大的梧桐上鸟儿婉转啼鸣，再远些，已经有人早练晨跑了。
　　和东京的夏季不同，没有带着腥味的让人觉得粘糊糊的潮湿空气，也没有因为每个角角落落都塞满人而造成的心理上的狭小燥热，这里要安宁太多了。
　　毕竟，是她的故乡。
　　乌帛回到房间从自己带回的行李箱里拿出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换上，对着镜子绑好马尾，用粉色发卡别住刘海，整个打扮清爽又干净，本就显小的，现在看着，至多十四五。
　　乌帛歪着头，冲镜子笑笑，面容纯真，眼神却幽深暗沉。
　　没有光。

　　我也，习惯假面了呢。

　　六点。
　　乌帛下楼，从冰箱里拿了一颗苹果，在餐桌上留下字条，背着背包准备出门。
　　目的地是陵岸市郊区南燕山上的墓地，那里葬着她的父亲母亲。
　　距离这里，大概十五公里。
　　然后令人有些头疼的是，别墅区根本就打不到车。
　　“对了。“乌帛从背包里找出一串旧钥匙，从客厅转到车库，试着用一把铜色钥匙打开角落的一扇小门。
　　和记忆中一样，依旧是堆放废弃物品的杂物间。
　　被替换掉的旧钢琴、坏掉耳朵的玩偶、散成纸片的画册……尽是些熟悉的东西，乌帛握着手电，小心绕过这些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也有意想不到的东西在啊……

　　敞开的箱子，凌乱扔着的衣服，落满灰尘的梳妆台，老旧的留声机，看样子都是后来放进的，属于她父母的东西。
　　“啊，这里，“揭开厚纸板，乌帛有些意外，“竟然真的还在。”
　　还很小的时候，她曾看见同她一般大的小孩，由父亲在后面扶着，骑在比自己身体还要高的自行车上，认真地，充满期盼和欢乐地学着驾驭它。
　　是辆很旧的车了，铃铛一直在响。
　　铛铛，铛铛，她连续好几天都听见这样的声音。

　　也有过那种心情呢，那时候。

　　乌帛坐在公路边的草坡上，对面是山，山下是稻田，而她那辆幼时自己用零花钱买的单车安静地斜立在旁边。曾觉得高大的，现在已是娇小了。
　　仰起头大喝一口水，微风拂来，毛孔都舒展开来的闲适。
　　已经十点过，气温上升，热得有些难受了。
　　她在考虑是否放弃骑车上南燕山，因为骑车需要绕道，而且坡道又缓又长，实在费力。步行的话，虽然全是阶梯，缩短的却不是一点点距离。

　　爬上去吧。

　　来看父母的时候是少得可怜的，十年了，三次也没有吧。
　　乌帛一边爬阶梯，一边辨别方向，发展迅速变化大的不仅仅是城市，这种地方也是的。

　　啊，这里吧。

　　她还记得那棵白兰，长在她父母墓碑的旁边，花开的时候香气浓郁特别，能飘去老远。
　　现在，她已经闻见这种味道了。

　　是这个时候开花啊。

　　它所带来的震动，要远远胜过看见紧挨的两座墓碑上，她父母那年轻、完美的脸。
　　到墓碑跟前，她也只是静静地站了会儿，离开前说一句，“再过两天，我就十八岁了啊。“
　　与其说是同他们说话，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的表情就是会让人这样觉得。
　　隐隐听见哭声，不知是哪家要下葬，也选了这个地方。

　　回去吧。

　　乌帛转过身，准备下山回城，迈出的脚步却突然顿住，白衣黑裤的少年，立在对面的一棵槐树下，侧头看着更高的地方。
　　乌帛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一行身穿孝衣的人慢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