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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王二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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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大通铺上,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身左边,是早已经进去梦乡的红妞,脸上两坨傻气的高原红,显得恬静可爱。我怕自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出声,便翻身右边,不觉翻了个白眼。右边睡着白日里偷懒的那个人,吃饭的时候才见她回来,竟是那日在招贤会上跟我比惨的那个王二花!
真是……感觉一万头草泥马在心中奔腾。
想着,王二花忽然睁开眼,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阴森的光,恨恨地盯着我,嘴巴似乎还嘟囔着什么。
“看什么看!”我低声吼道。
她倒也不示弱,阴阳怪气:“右使大人把你玩腻了吧?靠着有几分姿色就到处勾引,这下成了烂货一个。”
我去!大姐你的想象力还能再丰富些么?我懒得跟她无谓争辩,怕吵醒了红妞,瞪了一眼回去,便起身披上外衣出门独自清静。
偌大的院子白天再怎么喧闹,到了夜里也静得让人害怕。我坐在石阶上,抬头盯着皎洁的明月。白日里红妞的回答虽然含糊,看得出她也不知道实情。但我的心,却再次悬起没有着落。
阿风……
我不觉得长长叹息,这下子更是睡意全无。忽然墙外有衣袂翻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明晰,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站起身来想凑近些。围墙上的瓦片传来弱不可闻的轻击声,我抬起头,嘴角不觉晕开笑意。
“睡不着?”我脖子仰着太费劲,便退后几步,压低了声音道。
“嗯。”现在围墙之上的人穿着藏青的外衣,夜风轻拂,隐约可见白色的里衣。他背着月光,周身散发着微弱的光华。我怔忡片刻,忽然便想起了数年前那个睡不着的夜晚,现在凉亭上,月光下的南惜风,绝尘如仙。
“这里怎么样?”见我出神,程习提高了音调。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寝屋内似乎有人起来了,拖拖踏踏是踩着鞋走路的声音。生怕被人发现,我忙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点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程习一脸恍然大悟,飞身就到了我面前,低声道了句“得罪”便将我拦腰抱起,足尖轻点飞出了杂务部的地界。
因为夜里睡觉扎着辫子铬得慌,所以我都是将头发解开来睡觉,第二天也好打理。夜晚的风有些大,撩起我的头发将我的脸啪地就盖住了。我拔下头发,才发现因为头发太长,都缠在了程习的手上,脖子上。大抵是到了个安全的地方,程习才停了下来,放开我的时候因为缠着头发,便鼓捣了半天。
“有什么话要说么?”我歪着脑袋,静静地等程习将自己的手从我头发中绕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疼了我一般:“我又做梦了,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做了噩梦。”
我有些哭笑不得,程习的这个理由显得他特别孩子气。正要说我今晚还没开始睡,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程习?”我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还和他的手指缠在一起。但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说话,我思索了片刻便又问道,“我在这里负责烧水,今天可累了。阁主那边似乎用水用的特别急,红妞说阁主身子不适,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你头发怎么这么脏?”憋了半天,程习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我险些背过气去,这才想起,程习有些洁癖,多半就是是嫌我头发脏了。
“今天太累了,完了我便我直接睡地上了。”我伸手随便扯了两下,将头发从程习手中解放出来,放在自己手中疼惜。可怜我这一头能拿去打广告的秀发了,才一天便又脏又油又燥。
程习眉头微蹙:“做好力所能及的就行,不用逞强……”
程习的啰嗦还真是有奇效,刚说不到几句我便觉得有些困了。接下来他还说了什么我便也没注意去听,他说到一半便问我是否困了,我点头,他就将我原样地送了回去。
“过几天我要去江淮一趟,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程习嘱咐了我一句,便消失在夜色中。
他去那里我倒是不怎么关心,如今我只想去到自己的梦里,同周公来几圈麻将,通宵到天明。
我迷迷糊糊地摸回自己的床上,红妞翻过身来眯着眼瞟了我一眼,问了句“茅房怎么去了这么久?”便又沉沉地睡过去。另一边的王二花背对着我,我也不知她是不是睡着了,便缩进自己的被窝里,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劳累之后的觉总是最好睡,杂物部人性化的管理也十分惬意。第二日,屋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将我吵醒,我睁眼,满屋的人都不见了,屋外的阳光也正是充足的时候。
我梳洗好了才慢悠悠地往烧水房走,红妞已经忙活了起来,见我来了便傻笑着跟我打招呼。
昨日工作不见踪影的王二花竟也卷起袖子卖力地干着,不满地瞥了我两眼:“真能偷懒。”
我没理她,挽起袖子跑过去替红妞添柴。红妞一边舀着水,一边憨憨地笑着。我忍不住问道:“红妞,什么事那么开心啊?”
红妞抬头,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纯义大人来了,在外边煎药呢。”
怪不得,我点头,怪不得王二花今天没偷懒,原来是当着一套背着又是一套。想必平日里这里工作的其他两个人也跟红妞一样,淳朴得紧。
“那你去找纯义大人说说话,我替你看着锅里。”难得见一次,红妞这个话唠怕是有很多话跟她说吧。
红妞瞪着一双圆眼,激动又关系地隔着水蒸气望着我,语调跳跃:“真的吗?冉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好感动。”
我笑出了声,真是个容易满足、容易感动的傻姑娘:“快去吧,要不然纯义大人走了,好久才能再见一面了。”
“啊!我这就去!”红妞惊叫一声,扔了水瓢便跑了出去,一张小脸分不清是高原红的红,还是激动的红。
红妞倒是跟翠花有些像,不过翠花比她精明些,也胖些。想到这里,我低声笑了出来,不知道翠花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快出生了。
“哼……”我正高兴着,一声冷哼不合时宜。
抬眼,王二花正斜睨着我,充满敌意。我直视着她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不要把力气用错地方。”
王二花倒是一阵错愕,半晌才回过味来。看得出她没多少文化,所有的敌意只是她的莽莽撞撞,争强好胜。
“昨晚我听见你在跟男人说话。”说完她轻挑眉梢,本就画得像毛毛虫一般粗壮的眉毛,这一挑,倒增添了几分喜感。
我没憋住笑,“噗嗤”一声便笑了起来。王二花更是懵了一会儿,大抵是觉得我没正视她,语气凶了些:“你怎么还有脸笑?四处勾引男人……”
“你是妒忌我吧?”我毫不避讳地打断她的话,更是道出了她敌对我的理由。整日花枝招展,四处游荡不务正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男人么?
这下她倒是憋着一口气不敢出,涨得脸通红,半晌才狠狠道:“你胡说!你算什么东西?我妒忌你?老娘哪点比你差?”
人这一生为很多东西,有的为功名利禄,有的为酒色财气,有的只为一方净土安静度日,有的则想要找个永久的依靠长伴后生。我充其将王二花算作想要找到一个依靠安度以后日子的那一例吧,出身乡野,本就对生活没什么大的指望,这么说来,她算可怜之人。
“水一阁都是人尖,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我也没恼,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撂下话,便走了出去。
我不能在里头呆了,再呆我真的怕我再笑出来。王二花生气的时候眉毛总是忍不住颤抖,像极了两条蠕动的胖嘟嘟的毛毛虫,憨态可爱。这样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带着没有恶意的敌意,真的还让我恨不起来。
我拍拍自己的胸脯,平息了气息,就想到院子里逛逛。不远处飘来药想,我才想起红妞去找纯义了。我去看看,没准还能套套近乎,问问少爷的情况。
想着我便往屋侧而去,那边是个专门煎药的棚子,我早些还没发现。纯义背对着我,对面是红妞,她也没发觉我来了,手舞足蹈地跟纯义说着什么。我见纯义的肩膀不时地抖动着,定时被她给逗笑了吧。
稍微走近些,我才隐约听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纯义大人。为什么给初十大人煎药啊?她病了吗?她不是您的徒弟吗?”红妞笑着问道。
初十是纯义的徒弟?!纯义虽看着有些年纪,但若说她是当年江湖赫赫有名的公子初的师父,到底还是让人唏嘘的。
“我那个徒弟呀,最近火气大!这不我用了些金银花、罗汉果、野菊花、甘草给她败败火。”纯义继续扇动着蒲扇,声音轻快却有些担忧一闪而过。沉默了一刹,她语调忽然变得神秘,“我还加了苦瓜干,苦死她个小丫头!哈哈哈哈……”
红妞愣了一下,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在不远处听着,也觉得这个叫纯义的师父,挺有意思。短短的时间内治好了少爷的眼睛,想必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冉染?!”红妞仰着头笑,一下便看到了我。她这一叫,纯义也转过头来。
上次匆匆一瞥,这次我才看清她的样子。一双桃花眼不经意间便流露风情,左眼的一点泪痣更显得楚楚动人。虽看得出年纪不小,但却别走一番韵味。
纯义也打量着我,她的眼睛里闪着了然的光,分明是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被赶出去了。”
“程大人怜惜我的身世,才让我在杂务部寻个生计。”我毕恭毕敬道。
“行了,别装了。”纯义倒是性情耿直,她语气果断,“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个听话的人,冉染?听着倒是挺熟悉的。”
熟悉?哦!我恍然大悟,她替少爷治眼睛,少爷视她如朋友一般亲密,我的事他一定会更她讲起。
“冉染,你出来了,那锅里灶里有人看着么?”红妞忽然拔高嗓音喊道。
遭了,我心道不好,转身拔腿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