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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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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地上收拾着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曲离在一旁想帮忙都被我拒绝了。从早上踢他下床,我就恨不得将他咬着吃了。
“真不要我送你去啊?”曲离远远地蹲在一边,将头枕在手臂上,“杂物那儿鱼龙混杂的,我送你去了也好给他们一个警示,免得有人欺负你。”
“别介,再混杂也都是些嘴皮子厉害的主,谁有你混杂呀。”我闷闷道。
曲离又靠近几分:“怎么还生气呢?我不都说了吗只是接你的一半床睡一觉,我什么都没做。”
“我的床那么小!”我转头恨恨地盯着他,他自觉地退回去,“程习的床大,你怎么不借。”
曲离竟笑得有些傻:“我倒是想,程习不肯。”
他话里有话,我自然明白。但还是不觉有些汗毛立起,直起鸡皮疙瘩。
曲离大概也是知道我明白,暧昧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一阵肉麻,只得低头继续整理不再理他。
“让曲离送你去吧。”程习从门外进来,脸色有些好转,但还是显得苍白了些。他有早起练剑的习惯,这次受了伤,不能练剑他便出去走了走。
“不了。”我将包袱系好放在床上,“你们的心倒是好的,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们是你们,我是我,你们不在的时候她们怕,你们不再了呢?没准还会嫉妒我有人撑腰。所以还不如让我简简单单地去,谁都注意不到我。”
“不过你的话如此多,谁能不注意到你?”曲离戏谑道。
“我话多但我不烦。”我一个白眼送了过去,将包袱背在背上,“我走了之后,这个床就送给你啦,常来。”
说着我递了个眼色给曲离,他倒也得起回了我一个眼神。正要走,程习扯着我的包袱,受伤之后的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时锐利阴霾,倒有些楚楚可怜:“那照你这么说,我还能来看你?”
哦!原来他在担心这个。我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些安慰的语气:“安啦,你不来,我可以来看你呀。更何况你是右使,不说日理万机也有百机了吧?我不在曲离在嘛,以前没我还不是就这么过了。”
“说的也是。”程习堪堪一笑,将手放开。
作别他们二人,一个早早等在外的女子引着我往水一阁外围走。
我忍不住回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中央,曾经我还抱着各种幻想,如今我却要离他越来越远。是我太莽撞,从前闯进阿风的生活,现在也妄想再重蹈覆辙。这一路上,真的很感谢他们。陈青、翠花、少爷、程习还有曲离,要有多好多好的运气,才能一路走得这般顺利。
曾经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就快要靠近我所想要的一切了。
“姑娘,姑娘……”
身边的女子呼喊我的声音渐渐清晰,我这才回过神来:“啊?”
“你发什么呆?”我这才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单眼皮,薄嘴唇,面色好似和善,却又透着刻薄与不耐,“我知道你舍不得那边的好日子,不过谁叫你做错事了?放心,程习大人打点过我,去了杂务部,我会关照你的。不过你的表现也得好些,不然我很难做呀!”
“是。”我乖顺地点头,“敢问怎么称呼?”
“都叫我四姑。”她回身继续在前头带路,我这才注意到她粗长的辫子中夹杂着几丝银色。
看着挺年轻的,怎么就成姑了。我也不想多嘴去问,低声答应,跟在她身后。
水一阁地形复杂,巷道纵横串联。一路上绕来绕去,我几乎都忘记了回去的路怎么走。四姑在前头也不说话,渐渐能听到人声时她忽然顿住。
“先把行头换了。”说着她便领着我进了一处有些破旧的屋子,里头是一张大通铺,被褥虽不是上乘的,倒也干净简单。
四姑指了指中间一处床位:“我让红妞替你铺好了床,衣服在床上,换了我替你梳头。”
我将包袱放下,拿起衣服正要换,却见四姑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四姑,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
“都是女子,有什么害臊的。”说着她还是转过身去,嘴里还叨念着,“以后就是一群人一起生活,迟早得习惯。”
就好像以前在学校宿舍里生活一样,我笑了笑,背过身去换衣服。杂物部的衣裳是衣裤装,上衣的袖口窄小,方便劳作,我倒也觉得穿着舒服多了。刚系好腰带,四姑便将我一把按坐在床上,我侧着身子任由她解开束发的木冠。
“果然是女子的头发。”我看不见四姑的表情,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我的头发,话语里有些酸涩,“以前没吃过苦吧?”
我摇头。四姑灵活的手指开始在我发间穿梭:“怪不得,这样的头发像是哪家的大小姐。以后能少洗头便少洗吧。”
这是哪儿跟哪儿?不洗头?我正要问她,她的手就忽然离开我的头发,拍了我一把:“好了,以后头发便是自己梳理。”
我往后摸了摸,是跟她一样的一条大辫子,这种发饰倒是难不倒我。
“四姑,为什么让我少洗头?”四姑说要带我去工作的地方,我跟在她身后,还是不觉问了她。
四姑停在门外,指了指里头:“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将信将疑地踏进门,里头是很大的一个院子,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辛者库一般,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同样的大辫子,手里忙着各自的活儿。我忽然想起杂务部的人,都是些苦命的女子,她们家境落魄,或是孤苦无依,从前生活得艰难困苦。女子那一头本该柔顺的秀发,早已变得枯黄干燥,愁出了银丝。
女人是爱美的,我忽然明白了四姑话里的意思。走在院子里,那些劳作的女子纷纷侧目来看我,羡慕的、妒忌的、无感的。今后在这里的日子,似乎比我想的要“多姿多彩”。
我的余光忽然瞟到一旁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来了,来不及躲,冒着热气的水便全都洒在我的脚上,连带着还有个人扑在我面前。
“你没事吧?”想必是水桶太重了,这瘦弱的小身板那里提得动。我将她扶起来,她比我矮了半个头,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一双大眼上,脸上的两坨高原红显得格外可爱。
她满脸愧疚,挤了挤衣角的水:“我真笨,伤着你了吗?”
“没事。”
“你是新来的那个吧?”女孩双眼发亮,“长得可真好看,我叫红妞,你的床是我铺的呢。”
眼前的女孩单纯可爱,我不禁咧嘴就笑了。红妞见我笑,她也笑了起来,拉着我就往寝屋里跑,关上门自顾自地换起衣服来。
“我们的床挨着。”红妞将上衣脱了下来,白皙的手臂上有几处伤疤,虽然颜色很浅,但还是看得出来,“你带鞋了吗?”
我摇头,她便在床下掏了掏,穿着个肚兜屁颠屁颠跑过来。将一双布鞋放在我脚边:“这是我的鞋,你试试。”
她弯下腰,背上的浅粉色伤疤更是让人不忍。我坐在桌边,试了试她的鞋,有些夹脚,但也合适。红妞也将衣裳换好,坐了过来:“怎么样?合适吗?”
“合适。”这孩子,也太热情了吧?!
听我说“合适”,她也没多么话,就那样打量着我,满眼的新奇与欢喜,时不时地还傻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吗?”
她忙摆手,一脸艳羡:“你叫什么名?皮肤可真好,头发也好看,怎么就来我们这儿了?”
“冉染,我犯事了。”我知道她会继续追问,便岔开话题,“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一愣,便又没心没肺地傻笑:“我以前是个小乞丐,别喷不喜欢我,就打我。不过我不怕,是纯义大人救我的,她把我带到水一阁,还替我治伤。”
纯义?治好少爷眼睛的那个女人?我望着红妞单纯的笑,不觉心中一暖,眼眶也有些发热。就算是小小的她被世界冷漠地对待,她却还是那么单纯开朗,我是该说她傻,还是傻?
“到了这里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红妞抓着我的手,竟然开始安慰起我来,“别怕,水一阁会保护你的。红妞也会跟你做朋友,我还没和你这么好看的人做过朋友呢,哦,不!纯义大人算一个。”
我有些哭笑不得,再这么说下去,怕是这个小朋友要对我进行心灵鸡汤了。我拍拍她的手:“不是还有活儿没做么?”
“没关系,水一阁不养闲人,但也不是剥夺我们劳动力的地方。只要你肯做事,不偷懒,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做。”红妞没懂我的意思,小嘴忽然一撅,“我给忘了,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接近阁主了。初大人很凶,要打人的。”
初八?她现在怎么变化这般大?当初见她是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之人,没脾气,没太多话,如今竟变得大脾气。听红妞这么说来,初八如今怕是变成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了。
“你想做些什么?洗衣服?劈柴?还是烧洗澡水?”红妞打断我的思绪,迫切道,“跟我一同烧洗澡水吧。”
我……有的选吗?既然红妞替我做了决定,那便烧洗澡水吧,没准还轻松一些。
真正开始做的时候,我才发觉烧洗澡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水一阁似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洗澡,并排的四口大锅,都不够。水烧好了还得自己舀,那锅有我人这么大,好几次我都差点栽近锅里。几个来回下来,我的胳膊早已酸痛得厉害,几乎都抬不起来。
红妞还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舀着水,我扶着肩膀动了动手臂:“红妞,我就奇了怪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这么能干活儿?”
红妞一抹脸上的汗水,因为热,脸上的高原红更是嫣红:“别看我瘦,但是我吃得多。多吃点就有力气了呀。往常烧水的都有两个人的,今天辛苦你了。”
“两个?那怎么就你一个在这儿?”我看红妞干劲十足,甩了甩胳膊便继续舀水。
红妞将水桶递给别人,继续在另一个锅里舀:“另外一个不知道在哪儿,你来了我就轻松啦!”
陆陆续续都有人来提水,也不停地有人往空了的锅里加水。有人喊了声“灶里的火”,红妞便又跑过去添柴加火。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扯了扯湿透的衣领。这样累虽累点,但也算充实。人就必须得动起来,要不然又得胡思乱想了。
“不知道去哪儿的人是偷懒去了吧?”我隔着两个锅朝红妞喊。
红妞抬起头来嘿嘿笑了:“我不喜欢她,长得不漂亮,爱打扮,又爱偷懒。”
我噗嗤一下也笑了起来,在这里打扮给谁看?红妞也真是耿直老实,可爱得紧。
远处忽然就跑过来一人,是个男侍,一脸急不可耐:“水呢?水都到哪儿去了?你们快着些,阁主那儿要用水。”
阿风?!
“喜哥,你别急,这锅就是阁主的。”红妞应了一声,低下头就使劲拉动着风箱。
那叫喜哥的男侍绕到红妞那边,挽起袖子就帮着红妞拉风箱,看来是真的急用。
“喜哥,阁主又犯病啦?”红妞的样子看起来也挺着急,喜哥没说话,重重地点头。
犯病?我忙将水瓢扔下,跑过去往灶里添柴:“喜哥,阁主怎么了?”
喜哥忙里偷闲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我不跌点头,他也顾不上跟我说话,跑到锅边开始舀水,一旁的人也忙提着水快步离开。
我心中着急,担心阿风的情况,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一屁股坐在另一个灶前将火烧到最旺。
喜哥提着最后一桶水离开,我才停下拉动风箱的手,近乎麻木的胳膊已经感觉不到最初酸痛,淋漓的大汗也模糊了双眼。我喘着粗气瘫倒在地,阿风犯病了?什么病?旧疾?还是……新伤?
“冉染,你的干劲可真足,以后也这么干,四姑不会亏待你的。”红妞也顺势躺在我身边,侧过身来摸我的辫子,“有你在,我也轻松多了。”
我失声笑着,侧过头看着红妞,她的样子也是累坏了,不过却看起来相当满足。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红妞也跟着我坐起来,傻笑着看我。
“红妞。”我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发现被汗水濡湿的灰尘已经变成泥垢,粘在衣服上。
“怎么啦。”红妞也傻傻地替我理了理辫子,将灰尘掸去。
我顺了口气,问道:“阁主他……得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