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祉苻雨》柒染沚

3、【转】

　　君祉靠着树坐在地上，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额前的头发顺服地贴在脸上，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怔怔地在发愣。
　　苻雨蹲在他身边，撑着油纸伞为他挡住这场大雨，刚刚君祉抓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那份凉意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君祉好久没有这个样子了。如今的这幅场景，和十年前，是那么的相似。
　　“你没事吧？”苻雨说出这句话，君祉一愣，转过头来看着她带笑的脸，好像有了回到十年前的错觉。
　　只不过，当初那个女童，已经出落得如此漂亮了。
　　君祉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看着自己的手。
　　“停手了，也不错不是吗？”苻雨说话的声音很柔，她静静地看着君祉，从怀里拿出手绢，替他擦干脸上的雨水，“一直缺的就是个机会，现在只是这个机会来了而已。”
　　“下不了手……”君祉闭上眼睛，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人心真是可怕……那样一个孩子，也有人想要取他性命。”
　　“很像你是吗？”苻雨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问道。不，这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在替君祉做出一个肯定的回答罢了。
　　君祉道：“你一直很想我停手么……”他没有回答苻雨刚才的那句话，睁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难道你很乐在其中吗？从十年前开始……不，不对，应该是更早之前开始，对于这样的事很乐在其中吗？”苻雨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愠怒，君祉看在眼里，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从没见过她生气，一直以来，只要苻雨出现在他面前，总是带着笑容的，生起气来的样子，这或许是第一次。
　　乐在其中？他或许只是在自暴自弃，就这样自暴自弃了那么久。苻雨从不会劝他，或者指责他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等着他回来，就这么简单。君祉心底还能留下一丝温暖，也都是苻雨给的。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这个一直笑着的人能狠狠骂他一回，狠狠把他骂醒，但是她一次也没有这样做。君祉自己很清楚，他很清醒，他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只是这么自暴自弃，这样狠心对待自己罢了。
　　所以苻雨什么都不说，只是等着他。
　　“我都知道，只是自己总是不想去承认而已。”君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是有些东西停留在脑海里，却真是怎么抹也抹不掉，以为自己会习惯，会麻木……现在看来，都是高估自己了。”
　　苻雨轻轻地笑出声，道：“你还知道啊。”
　　君祉转头静静地看着苻雨，看着她微微泛蓝的眼眸，一直移不开视线。十年了，眼前这个女子总是在他无助悲伤的时候，就这么陪在他身边，到底图个什么。一句话的誓言，履行了十年，他总在悲伤自怨，她总在安抚他，一笑就是十年。
　　君祉握了握拳头，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老是看我做什么？”苻雨眨了眨眼睛，伸手摸摸脸。
　　君祉道：“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能这么笑。”
　　苻雨反问道：“你不喜欢？”
　　“没有，”君祉轻轻摇头，伸手触碰到苻雨的发尖，“每次看到你笑，心里总是轻松了很多。”
　　“那不就好了嘛，我笑起来你能开心，这样不就好了。”苻雨笑道。
　　“你这样到底为了什么，让我开心……能怎么样呢？”君祉说了出来，一直闷在心里不肯问出来的话，终于是说了出来。
　　苻雨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一样，“为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回给君祉的，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君祉愣住，看着眼前的女子，耳边的雨声似乎小了下来，视野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噗”一声笑了出来，一直沉沉压在心里的疑问，好不容易说出了口，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吗……
　　“天晴了。”苻雨撑着油纸伞站起了身，仰头看向天空。
　　雨滴渐渐变小，天也开始渐渐亮了起来，沉闷的空气瞬间消散。空中的云虽然还没有散开，却是能看到透过缝隙投射下来的阳光，重新响起的虫鸣与鸟叫，雨后散发出来的泥土的味道，与刚才的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君祉扶着树站了起来，湿透的衣服还能感受到阵阵凉意，皮肤却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晴了……”
　　这一次，晴得好彻底，那场大雨就像是有开关一般，戛然而止了。
　　雨都缠缠绵绵的雨，好像是头一次晴得那么彻底。
　　君祉抬头看着天空，看着白色的云在慢慢散开，阳光透了过来，皮肤能感受到雨后清凉的空气。
　　鸟鸣声，响彻在小小的树林里。
　　“你刚刚笑了吧？”苻雨好听的声音传进君祉的耳朵。
　　他望着天空，不知为什么伸出了手，“没有。”
　　“明明就笑了，”苻雨轻轻转着油纸伞，笑意盈盈地看着君祉的侧脸，“好久没有像这样笑过了，你看你笑笑多好，笑起来很舒心不是嘛，这样挺好的。”
　　树叶上滴下的雨水落到他的肩头，渗进衣服里面去。
　　君祉周身都感受到了抑制不住的凉意，毕竟那场大雨让他都湿透了，现在觉得不冷才叫奇怪。
　　“笑笑好？”君祉用手擦了擦从头发上滑落到脸上的雨水，大片的阳光从云中闯了出来照射在地面的水坑上，闪着刺眼的光，“好像……还不错吧，太久了……都忘了该怎么笑了。”
　　君祉弯起嘴角，却总觉得有些别扭，也许是太久不笑了，觉得很是不习惯，不过莫名地舒畅了很多。
　　要说他放下什么了，不，也许什么都没放下，但确确实实觉得担子好像松了一些。毕竟，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即使依靠时间，还是会留下印记。
　　“罢了，这样也好，总觉得轻松些，或许是该笑一笑了，我好像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笑给我看了。”君祉收回手，低头，却没有回答。
　　抬头，转头，小小的路口，只有他一个人，剩下的只有阳光、树木，清澈的鸟鸣。
　　“苻雨？”君祉皱眉，往小路深处走了几步。
　　没有人，什么声响也没有，苻雨不知道去哪里了，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无声无息，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