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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参命运雾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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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看,江水凶狠如虎狼,心思这下必然是死了,但好在他会闭气法,得以活命。一连几日,太史俊抓着小断木苟且不死,却浸泡在水里,又饥又渴,伤口也化脓,更兼毒药发作,苦不堪言。
此时黄昏,渐尽夜幕,太史俊半昏半醒,看到林岸的木枝,如见救命稻草,急忙一把抓住,蹒跚走上岸去。那边是一处荒芜的古庙,庙旁边是一座坟墓,阴森森骇人,但太史俊现在哪里还会有恐惧的心,那墓碑上写着“薛文君”,太史俊累得眼睛都花了,而且想念死去的魏姑娘,竟然看成了“魏雯君”,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抚摸着墓碑狂言不止道:“苍天有眼,让我苟且活着看到魏姑娘的墓,太史俊有愧于你,现在我也是将死之人,特来赎罪了。”支支吾吾说了一通,昏睡过去。
到晚间,那边隐隐约约,从林中现出一位带着斗笠面纱的少女,缓缓朝着庙里走来。那女子看见太史俊,认得是他,大为惊愕,看他浑身是伤,又似中了散功毒,不禁冷冷一笑,暗暗想着:“这人十分可恶,不知遭了谁的报复,活该如此。”正要不管不顾,又迟迟疑疑,自言自语着:“算了算了,见死不救,也有违道义,放在那儿,更碍着眼,不如救他一命,也算是为我积点阴德了。”便将他背到古庙里边,喂汤药野果,之后,又用右手中指点着他的眉心,似用一套诡异的化毒方法为她医治。
那奇法是用手指将毒水吸出,混入自己血中,凶险奇异。少女忙了半夜,疲惫得很,跑去山涧水溪,将手放入水中洗毒,只见黑毒从筋脉而出,似墨汁一样散去,让人不寒而栗,到后来,又是黑红的毒血,等到全是红色的血时,才算洗净,若有丝毫的差池,毒汁不出,却流血太多,便危及性命,是用来解药物不能解之恶毒的奇法。女子洗完毒,一身是汗,冷冷冰冰,顾不得擦便回来。
太史俊慢慢醒来,见自己在古庙中,支撑着起来靠在柱子上,一挥手,正好碰到那女子的裙摆,微微睁眼看,是一位盘腿而坐的女子,戴着黑纱斗笠,若即若离。那女子见他醒来,却毫不客气,低声道:“你醒啦,那明早你就走吧,我不留你。”
太史俊如梦如幻的,看见她便以为是魏姑娘,感慨人鬼殊途,情不能自已,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嘴里支支吾吾说着:“魏…魏雯君。”
那少女一阵惊惧,忙要缩回手,却被她抓得紧紧的,就怒道:“你干什么?我不是魏雯君,拿开你的爪子!”
太史俊长出一口气,眼泪顺着面颊,都滚落到衣服上,自言自语道:“常听闻地府有孟婆,过奈何桥的人若是喝了,便忘记阳间的事,我小时候以为是假话,现在看来确是真的。”
那少女听了,先是一惊,暗思道:“他女人死了么?”良久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好好的你哭什么,好没羞啊,人都有命会死,何况情义,都是有头有终的,何不看开?”
那少女刚说完,太史俊便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似害怕那游离的魂魄永远离自己而去,更是如年轻的孩子般哭得稀里哗啦,蓬头垢面的全无模样,将眼泪鼻涕什么都印在了女子衣服上,说道:“为……为什么情有终?世间人忘恩负义的多,唯有你对我不变,太史俊如何回报你的恩情?”
少女啊的一声,一阵怦然,心都要跳出来一样,又是厌恶又是着急道:“太史俊你放开我,真是脏死了!”
太史俊又道:“若是情有终,太史俊就随你葬在这江边荒林,待鹰啄完了我的肉,狼舔完了我的血,而后,风吹干了我的骨,土掩埋了我的身,待涨潮时分,江浪冲走了我的墓,尸骨不知到何处时,我才能还完你的情。”
黑纱少女听罢,明知他神志不清认错人,但句句刻骨铭心,不禁砰然心动,又想起自己孤苦伶仃,无父无母,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想着汉代《上邪》有女云‘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此言虽有情浪漫,然不过空大泛泛,较之亦不过如此了。想到这里,一时情动,不禁黯然伤神,落下泪来,也不顾他的蓬头垢面鼻涕眼泪,只想着:“若他在清醒的时候真的对自己也这样说,虽然厌恶反感,倒也绝不会去推开他。”
太史俊将少女搂在怀中,伤心过了之后乃渐渐清醒,忽发觉能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但这种味道魏姑娘却是没有的,似是南方荪草之香,况且这女子虽蒙着脸,看不清相貌,但身材比雯君稍显小巧,慌忙推开问道:“你不是……”
那女子也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冷冷笑道:“你怕什么,你不是不怕鬼么?是你自己要叫我魏姑娘的。”太史俊问道:“是,你不是她,那你是谁?”
少女本无心骗他,不屑一顾,冷冷一侧脸,却看到那古墓上的薛文君的名字,灵机一动,抱着膝盖,呵呵笑着,幽幽说道:“我也是文君,但我不姓魏啊。”
太史俊心中惊讶,又问道:“那你是谁?”少女又唉声叹气,幽怨着说道:“公子,小女子姓薛,这里就是我家呀!”
太史俊刚才悲情至深,全然无知,现在终于有点醒悟过来,一眼看到那墓碑上不是魏雯君,而是薛文君,毕竟也是个凡人,霎时掉入冰窟窿里一样,极为冰冷又毛骨悚然,指着女子道:“你……你是……”
少女忍不住大笑起来,满满得意道:“哈哈哈,单刀龙,太史俊,不怕死,倒怕鬼……”太史俊听了,知道是个活人,本来是又怒又羞,但如今却连傲慢的兴致都没了,惘然咨嗟,忽然也跟她哈哈大笑起来道:“哈哈,说得好,骂得好!哈哈哈,单刀龙,是条虫,老婆死,一场空,最无用,最无用!”说着仰天大笑,倒让姑娘难为情,急忙问道:“你怎么啦?别装疯,我可没骂你呀。”
太史俊唉的一声,不作答,只是摇摇头,竟以跪地抱拳之礼感谢她的恩德。那女子心有触动,暗暗想着:“之前我虽然才见过他一次,本也不想还会见面,何况其人更是傲慢可恶,还划伤了我的面颊,致使我戴着面纱,现在还隐隐怀恨,但他竟然对我跪拜,纵然千万不是,也该原谅他吧。”便说道:“行啦,我又不是你娘,就算是,今天也不是我生日,你拜我干嘛?”
太史俊支撑着起来,又靠在庙柱边,那姑娘端来药汤,太史俊接过,想着还不知她的名字,便问道:“不知姑娘你叫什么,为何戴着面纱?”少女道:“因为我丑啊,我刚才戴着面纱你尚且还怕我三分,若摘去,真的是女鬼。”太史俊打趣道:“我却不信,我知道看女孩三分样貌,七分气质,姑娘你已占了七分。”那女子笑道:“你真是个做淫贼的料,想必阅女无数,但我是真的丑。”太史俊执意不信,那女子道:“看了你不后悔么?”如此反复问了三四次,才将黑纱只轻轻一拂,忙又盖上。
虽然只一瞥,太史俊却大吃一惊道:“你……你是九月楼里的那位姑娘?”说着揭下她的斗笠,看见正是一张娇俏可人,但隐约邪气逼人的一张脸,那道伤口虽然愈合,但疤痕颇为明显,暗思自己伤害过她,她却仍救自己一命,惭愧不已,不知所言,良久才问道:“那……那……你叫什么?又干嘛在这山里?”
女子迟疑一阵,只在地上写了“穆涯云 ”三个字,她本是来这山里寻找毒草浸泡暗器的,但又不想和他说,只说是无处可去。太史俊心中愧疚,便只能低声说道:“其实你漂亮的很,不要戴面纱了。”涯云看了他一眼,不答话,只坐着闭目养神,太史俊见她不理睬,也不去打搅。
次日一早,太史俊毒伤初愈,但外伤只是草草包扎。眼见涯云起身要走,便问道:“你去哪里?”涯云道:“我要走了。”太史俊满脸疑惑道:“你不是说无处可去?”
穆涯云心事重重,其实原本自己也不知去哪里,但是如今已经祭奠过生父亡灵,也寻不得仇家,甚至不知道要不要报仇,何况中原再无亲无故,没有什么可以依恋,倒不如回南方云山去,在师父毒牙老人的蛇毒谷中,清清爽爽,度过余生,于是脱口道:“我要回家去。”
太史俊左右不解,说道:“你装女鬼骗我,说自己无处可去,现在又说有家……你可好会骗人啊。”这一句无心的话,让穆涯云即刻变了脸色,说道:“我从小到大都都会骗人,不然怎么活到现在,实话说吧,连我的名字都是假的呢。这次我救你,你也不用谢我,那道伤,你也无需愧疚,反正要各走各路的,我们分道扬镳,毫不相干。”说着,真的顾自己走了,无一点儿拖泥带水。
太史俊暗思这女孩的性格颇是多变诡异,昨晚安慰自己,觉得她真的至情至性,今日多问一句,便生气了,相较于温柔淑德的魏姑娘,确实一万个也比不上,原来世间女人都是不如她的,想到此处,又不禁念起她,顿时眼圈红肿起来,但已无眼泪,紧握双拳暗暗思索:“我太史俊此生绝不负她,虽然现在如废人一般,但终有一日,必去夺回宝刀,砍下周源的脑袋,此后,能生则生,若死则死,无怨无悔。”
想到这里,也不管穆涯云,跌跌撞撞正想走,却又觉得心中十分不快,自言自语道:“太史俊啊太史俊,纵然她傲慢乖僻,你欠人家许多,她却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而你如此心胸狭隘,容不得她撒气,算什么男子汉,谈什么报仇,还说什么英雄大义?”不容迟疑,这就赶上穆涯云。
涯云见他跟来,冷笑道:“干嘛和那红发鬼一样爱跟着我?”太史俊掏出一枚玉坠子道:“男子汉,岂能知恩不报,我身上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这玉坠子本是是那魏姑娘送我,作为魔纹刀的饰品的,我曾想着这一把打打杀杀的刀反倒配不上这精致的礼物,故此没有装在刀柄上,今日送你吧。”
涯云道:“她的遗物,不觉得可惜么,我不要什么坠子,你走吧。”太史俊迟疑一会儿,说道:“好,你既然不要我的玉坠,反正我也要走,那我陪你走到街巷,拿它换一匹马当你的脚力。”涯云听这一句,当即心又软了,便说道:“好,但是到那时,你就不要再跟来了。”
太史俊陪她走到街巷,那热热闹闹的繁华街巷,比之前山林的清幽又是另外一番景象。那边显眼之处有一座宏大奢华的豪楼,名“天下第一楼”,里边一楼是赌场,二楼是歌舞场,再往上才是喝茶吃饭的,尽是金银暖香之地,美人怀抱之乡。
太史俊才卖了玉坠子,换了马匹,却听闻那靡靡之声的楼中却忽然传来一位女子的唱歌声,凄美柔情,催人泪下,那唱道:
红绡歌舞场,酒翻纱衣裳。起手舞香消玉殒,徘徊这殒玉消香。今日欢笑了今日,明朝欢笑了明朝,到头又怎样,同卧非鸳鸯。
地久天长,人各一方,每每好景春日,往往清秋散场。留得故人心中,不枉回首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