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剑传》黑夜殿下

3、红颜欢笑成过往

　　髙见义刚说这招的名字是“河伯出峡”，太史俊大笑，收了招式道：“我虽然武夫出生，读书不多，生得愚蠢，却也知道河伯出峡，井底之蛙，你刚才那招式，正配打我这狂莽无知之人了。但胜负不分，这屋里不便，打破了东西，不如去外边施展，不论输赢，我都会向这位姑娘……”
　　“不用了，我不用你道歉，也不需要谁替我出手。”还不等太史俊把话说完，穆涯云披了外衣，穿过众人，离开了客栈，她不许太史俊跟来，更不回答髙见义。
　　所有人都不解，有小杜康为她出头，单刀龙一句承诺，名满江湖的酒仙和武艺绝伦的将门之后为她一人打得不可开交，不可谓不是这位红颜之幸。然她一言不语，看似满不在乎，其实内心还是有所触动，此乃她师父毒牙老人去世以来，第一次有人替她出手，心中十分感激，只是秋水派的人，唯恐躲之不及。
　　此时也正当半夜，本来就静悄悄，现在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何故，都默不作声。片刻后，只有红发鬼哈哈大笑，好似看破了一样，得意满满，拍着髙见义道：“好啊好啊，怒发冲冠为红颜，红颜走了，照样要打的，她不让你们跟来，可没说不让我跟去。”说完一道烟，追在穆涯云身后。
　　穆涯云见他也出来,而且一会儿用轻功跳上屋檐，一会儿跟在背后左看右看，也不停脚步，回头道：“别跟着我走。”
　　红头鬼道：“你被人欺负，独自走了，我心疼着，来看看。”见她仍旧不说话，便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穆涯云只顾自己走，也不搭理，心里暗思：“这人分明是好色的淫贼，嘴里几句俏皮话是真的？”
　　红发鬼心中急躁，左右抓挠道：“我是来替你说话的，你看这太史俊，就是个莽夫，要说髙见义，也好不到哪里去，刚说为你出头的，反倒和他比武寻开心了，他们惺惺相惜，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武功比女孩子的脸蛋更重要么？可见，都不懂女人心。”
　　穆涯云见他虽然傻傻的猥琐怪异，其实说话风趣亲切，颇有感慨，想这世间不缺英雄大侠，只缺真的男人，于是忍不住微笑道：“哈哈，你懂啊？”
　　红发鬼急忙道：“当然了，我懂女人心啊！”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尽头，前面就是大江了，这一驻足，涯云呆看了良久，红发鬼看她脸上写了字一样，心事重重，忙说：“你别跳啊！”
　　穆涯云道：“你想多了，快回去吧。”
　　红发鬼左右踱步，舍不得回去，急忙道：“我不回去啊，不回……”
　　涯云望江感慨，虽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但也不希望有人跟着来，但红发鬼丝毫不肯走，便问道：“你一定要跟着我么？”红发鬼笑道：“跟着美女，何乐而不为？”
　　涯云道：“好，你跟着我就要叫我师父，拜我三拜，若乖巧孝顺，我自然疼你。”这一句“疼你”将他说的浑身酥麻，忙不迭躬身作礼道：“师父……”
　　涯云见他低了头，急忙一出右手，伸出食指，轻轻一点他的额头，红头鬼便觉得一阵刺痛，迷迷幻幻的，大叫道：“师父你这是什么武功，教教我吧……”一句说完，就像睡着了一样，呆呆站着不动。
　　九月楼里，所有人见红发鬼和穆涯云都没回来，一时疑心发生意外，皆出去找。到了江边，雾气弥漫，看不见涯云，只看到红发鬼站着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人，脸上却是春光满面。太史俊拍了一下，问道：“淫贼，死了没？”
　　莫星眉看他眉心一点黑色，不禁暗思：“这是云山毒蛊术，但毒牙老人早就死了，难道刚才那位姑娘是那老头的弟子？好在红发鬼只是稍稍被她一点，丁点儿幻术，并无大碍。”
　　髙见义道：“莫师父，他还好么？”
　　莫星眉道：“还好，还好，可能只是不想让他跟着而已。”说着，稍稍一运功，捏着他的鼻子打趣道：“哈，红头鬼，做什么春梦？”
　　红发鬼“啊”一声醒来，长喘一口气，喊道：“刚到好处……你们这群……”话没说完，发现虚虚幻幻，原来是黄粱一梦，反倒因刚才莫星眉的一句话，惹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此时将近黎明了，江雾中可见渔船，却仍旧不知道那谜一样的女孩叫什么名字，现今去了哪里。太史俊告别众人，髙见义也和他道一声：“后会有期。”又与众人回去喝酒。
　　太史俊与魏姑娘在街上走了一段，观清晨日出朝霞，看钱塘江水流淌不息，一静一动，浓淡正好。
　　到中午时分，两人才到小玉庄中。小玉庄是魏姑娘在钱塘江畔的小庄。本来太史俊应魏姑娘之邀，千里迢迢赶来，昨晚就能一同去的，只是因为九月楼里的事，故此耽搁了一晚。
　　到了小玉庄，几位魏姑娘的侍从连忙出来，问道：“小姐为何现在才回，昨夜等了一宿。”
　　魏姑娘使个眼色，吩咐道：“路上一些事情耽搁了，你们就不用管了，快去为太史公子准备些酒菜来。”
　　入内室不久，侍女们端来酒菜，太史俊道：“雯君，我们好久不见了，叫我来杭州，不会只是陪你看潮水吧？”
　　魏姑娘似笑非笑，轻轻一句道：“公子，你我上次小玉庄之别后，真的好久不见，你不会爱上别的女人，却把我这个青梅竹马忘了吧？”
　　太史俊忙说道：“我当然记得你，哪里爱上别人了，我太史俊家道中落，多少朋友离我而去，恐怕世上也只有你真心对我好，当真无以为报。我虽不济，却也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说过会把你娶回去，做我太史夫人。”
　　“好，好。”魏姑娘道，“公子情义，我们干一杯。”于是倒了酒，太史俊豪饮一杯，却看见魏姑娘滴酒未沾，打趣道：“明明说了干一杯，我却独饮，好没趣味啊！”
　　魏姑娘捂着嘴大笑，说道：“好啊，我不能嫁给你，俊哥你可不是个有心的人。”
　　太史俊惊愕不已，以为自己得罪了，忙道：“我如何不是有心待你？”
　　魏姑娘道：“你看这蛇酒火辣辣的就似那刀山火海，你说来好听，要一同饮，其实言外之意是，万一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你要我同来受罪！”
　　这几句话说得哀声叹气，吓得太史俊道：“雯君，你多心了，喝酒还有这等讲究？那我便把这两杯酒一同喝了罢。若有刀山火海的祸事，我男子汉一人担当，绝不劳累夫人，死也要保未来的夫人毫发无损！”
　　魏姑娘道：“凭你一声夫人，我信你是真心的，但是你若再娶几个妾，也都这么说的话，你都能去刀山砍柴，火海打渔了！”
　　太史俊笑道：“这怎么可能，我不会娶妾的。”于是再倒两杯道：“我夫人既然喜欢酒中说话，我少读书，胸无点墨，今天也献丑。你看这两杯酒，一样清澈，正说我心如此酒一般明净，以后你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且各自半杯，一半满一样的深浅，合为一杯子，所谓恩爱一辈子，你我各是对方一半。”说着又作诗道：“夫妻恩爱无大小，此刻千杯也恨少。此情何人来明鉴，望夫天河与月老。”
　　听这一句，屋子里所有侍女仆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魏姑娘也是摇摇头笑着，太史俊心中一着急，满脸红红道：“难道我又说错了么？”
　　魏姑娘娇声道：“不好不好！你说的那么好听，其实你是要咒我呢！什么一杯半杯一辈子的，这是半杯，分明你有意要纳妾，所以我才只有一半。这也罢了，你那什么诗句，望夫石和天河的牛郎织女哪一个有个好的归宿？你不是咒我是什么？”
　　太史俊不知道是笑还是羞愧，说道：“哈哈，我都说了我胸无点墨，出丑了。”
　　魏姑娘道：“你罚一杯，罚一杯！”太史俊只能依从道：“好啊，我罚便是了！”一杯过后，魏姑娘不笑，反倒装哭了。太史俊身子冷了半截，问道：“我已经依从你罚了一杯，你怎么还不满意么？”
　　此时，一位侍女轻轻在他耳边道：“哎呀，公子，你这样，小姐当然要哭了，你怎么这么没意思，她要你罚一杯，你却真个罚一杯，木头人似的！”
　　太史俊道：“不是依从雯君的意思？”
　　侍女道：“君子自罚，要有诚意，小姐说一杯是女孩子的内敛，你要罚十杯。”
　　太史俊笑道：“好，既然如此，我再喝十杯，可不要再为难我这个粗人了。”
　　但还没喝上几杯，就醉意朦胧，仿佛看到魏雯君一双绝美如冰的眼睛，却含着血泪，凄凄苦苦道：“俊哥，我不要你娶我，但只要不忘记我就好了。”
　　“我小时候就说过要娶你的，怎么会忘记你，而且不是都敬酒了么？”太史俊不知何为感伤起来，不禁也随着她落泪，眼前浑然一片，只能看到窗外潮水，正是江岸滢滢波弄影，江心千层涛化雪，钱塘水色虽绝美，最怕恶潮江上跃。
　　如今眼前的魏雯君姑娘渐渐模糊，太史俊笑道：“我醉了，醉了……雯君，我再罚十杯。”
　　却见朦胧中，雯君姑娘不再像刚刚敬酒时候那样机灵娇柔，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连说了三句“珍重，珍重，不再见”。
　　太史俊一阵惊悚，放下酒杯喊道：“今天好奇怪，你说什么珍重？”定了神，散了迷雾，看见魏姑娘根本没有流一滴眼泪，才知道刚才不过醉酒的一场幻觉。
　　魏姑娘笑道：“你不是罚十杯么，这么才喝了五杯就醉了？”说着拿过太史俊的魔纹刀，抚摸了一遍，问道：“俊哥，曾听闻除了剑里至尊八鬼十六，你的魔纹刀和北雁山庄的无鞘之剑可以称得上绝世的兵器，那我和你的刀孰重孰轻？”
　　太史俊迷迷糊糊说道：“刀是死的，自然你重要。”谁知穆姑娘变了脸色，朝着太史俊照脸就是一刀要砍下，房中侍女们也都拿出匕首团团围住。
　　太史俊急忙闪躲，忽然被身后那名侍女拿刀刺了后背，顿时鲜血直流，一运功，便又觉得肝胆破裂一样，原来酒中是有毒的。
　　太史俊难挡剧痛，喘息不止，眼角也渗出血来。魏姑娘揭下人皮面具，是个风韵绝伦，相貌娇好的女子。太史俊满脸惊愕，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魏雯君混入小玉庄，魏姑娘在哪？”
　　那女子道：“无甚仇怨，夺名刀而来。”
　　此时，又是一位年轻男子进来，衣着华贵，仪表堂堂，乃是秋水派周丛山掌门之子周源，见他笑道：“单刀龙，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日要借借你的魔纹刀，你看怎样？”
　　太史俊道：“好，我把刀给你，你告诉我魏姑娘在哪儿？”
　　那女子低身抚摸他的面颊，冷冷笑道：“真是个痴情的公子，言而有信，果真刀轻人重，只可惜……她死了。”
　　周源摇道：“太史公子不要误会，不是我周源杀的，是她自己一头撞死……”
　　太史俊听闻，大惊失色，欲言又止，一声不响，怎么也喊不出来，回想着方才醉酒迷幻中魏雯君的那几句遥遥悠远的“珍重，珍重，不再见”，猛然一阵窒息，此时心情，难以言语，“哇”得吐出一口血来。
　　那姑娘坐在太史俊身边，抚摸着他的面颊，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要伤心。”说着拿出一只小木盒子，里头一束乌黑的头发。姑娘说：“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的，也不好做绝，这一束头发是那魏姑娘叫我送你的，她遗言说：‘珍重，珍重，不再见’。”
　　周源看着太史俊道：“太史公子啊，听闻你爹本就是江湖侠客出生，在朝中也是好抱不平，故此受尽排挤，冤屈而死。我敬你爹是江湖人口中的大英雄，也看你是位豪杰，放你一命 。”
　　太史俊眼里一半血，一半泪，冷冷笑道：“太史家早已没落，第一剑派秋水派的周少侠要宝刀，我哪里敢不给，干嘛这么费周折，这么不留情面？”说着，大喊一声，尽力抢过身后侍女的刀，搏命相抗。
　　周源笑道：“我有心放你走，你为何偏要送死？”说罢飞身两脚踢在太史俊胸口，太史俊本就浑身无力，怎么经得起这两脚，顷刻口吐鲜血，后退几步，正好摔下窗口，跌入滔滔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