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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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忘了的那件事，也是我到草原之后两年的旧事了，那年秋天匈奴侵犯大汉边境朝廷派兵反击，双方僵持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宣布停战之后汉军竟然又偷袭了匈奴以致匈奴伤亡惨重战争又一次爆发。韩延喜欢跟我讲这些所谓的男人家的大事情，全因从前我父亲和兄弟常与我说这些，我又喜欢看些杂书，喜欢跟别人唱反调，所以能够跟他辩论一二。
那次他说着就忍不住在我的帐里大骂汉人不讲信用，我伶牙俐齿地反驳是匈奴抢劫成性，不会自力更生。一次最激烈的争执过后有一个多月他都在跟我冷战生闷气，不到我帐里来过夜。寒冬的晚上没有人给我捂脚，火炉和羊毛袜子都不顶用，很快我的双脚就长满冻疮，我也倔着没跟人说、不喊大夫，最后是连路都走不了了好几天没下床才教韩延发现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韩延看着我红肿溃烂的双脚的时候可怖的神色，好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但是他一拳打出去，却重重挥在了自己脸上。我惊呼着探出身子去拽住他的手不让他打第二拳，让匈奴士兵看到他们的单于鼻青脸肿地从我的帐子里走出去算怎么回事。他被我拉坐在床沿，双臂立刻紧紧抱住我让我靠在他怀里，下巴搁在我的肩上，轻轻的并没有重量。
他的呼吸声沉闷粗重，说话声也是疲惫的，“琰儿，你罚我”，当时他那样说。我无意识地摸着毯子上柔顺的羊毛，略一鼻酸，眨眨眼仰起头看他，“好啊，那就罚你以后不许拿我的汉人身份说事儿，也不许拿汉人说事儿。”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但是心都是一样会累的。韩延把脸埋进我的肩窝，硬硬的胡渣磨蹭得我直想笑，边躲就边听到他郑重承诺道：“好，以后都听你的。”
当时我想，韩延这个人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肯定是不舍得我的，心里暖和了好一段日子。一时情动我还凑上去温柔地吻了吻他。而我的脚时好时坏折腾到来年初夏才完全好透。 这样让人辛苦的事，他怎么能说忘就忘记了呢？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呼韩邪——匈奴的单于说话。我和他结为夫妻十六年多，从未对他失望也不曾想过让他失望，但临到末了，却又如初见时那般对他恨之入骨。我为他生过两个孩子，他有四位阏氏，但是大阏氏正妻的位置始终空着。我曾经相信，那是为我而留的——即便我是非他族类的汉人——只要我不向他要，那位置便会地老天荒地空着。但是在我还在犹豫纠结要不要真的回长安的时候，他却与我讲我什么都不是，我出发的后一天，心里还期冀着韩延回来追我回去的时候就听到草原上的汉子奔走相告大声传递着一个消息：“咱们的单于终于要立大阏氏啦！二十天后咱们一块去王城看庆典啊！”
“是哪位女子有这样好的运气？”我强忍心里千刀万剐般的难受，从马车里探出头操着熟练地道的匈奴语问道，“是月氏要嫁公主还是汉朝要来和亲？”没有人能够回答我，他们说除了最位高权重的部落领袖没有人知道我那问题的答案。坐回马车的时候周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幸好周安听不懂匈奴话，但是为什么我也能从他苍老的眼眶里看到对我被抛弃的命运的悲悯呢？
我想，或许我本来是不愿意离开草原的，我的青春，我的儿子，我的深情，还有我…从前的丈夫都在这里，我当然是不愿意也不能走的。但是，听到韩延要立大阏氏的瞬间，我恍然大悟，我怎么会舍不得这样薄情的男人呢？难道还要我亲眼看着他和旁的女子比翼成双？
我怎么能不离开。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车帘突然被人掀起，激动的女声突兀地传进耳朵，“您看哪，老爷夫人都在城门口等着你了呀！”
听到这个隔了多年的称呼，我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簌簌而落，一颗心忽悲忽喜，那掀开帘子的不正是从小照看我与众弟妹长大的乳娘？许是坐得太久，乳娘扶着我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都有些发抖。好不容易跳下了车，却又迈不动脚，乳娘再三催促我也只得定定地看着娘亲摇晃着小跑过来，“琰儿，真是我的琰儿啊！”心头蓦然刺痛，鼻头酸涩，若不是我如今也已成人母，决不会明白千情万绪化成的这几个字是怎样在千百个日夜里时时刻刻叩打着娘亲的心。
“娘”我轻声唤了一句，心中百感交集。喜极而泣的娘亲猛然定在我跟前不到一丈的地方，用帕子拭了拭泪，强笑着回头对父亲说道：“老爷，还是你先过来替我瞅瞅，每回在梦里也都是这样，就眼瞧着琰儿和棣儿在跟前叫我。太阳一出来，我一睁开眼便跟雾气似的散没了，却是一场空。你来瞧瞧，别又是在做梦呢。”
我泪眼朦胧间看到记忆中素来坚强威严的父亲将脸别过去，佯装整理衣服，却是偷偷地拿袍袖也擦了擦眼镜，大约是看不出异样了才转回头沉稳地说：“是真的，真的是琰儿回来了。”只是那声音苍老粗粝，也微微发颤，让人听了竟觉得心惊，与我日思夜想的再无半点相似。看着那鲜妍不再的母亲和瘦得脱了样子的父亲，我才终于有力气松开紧紧抓着的乳娘的手，使唤动我的双脚向他们走去，然后站定，直直跪下，“女儿不孝，竟累父母思念至此！”
和娘亲相拥而泣惹得出城行人纷纷侧目的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韩延的脸，满腔悲喜交加突然化作愤恨，呵，是不是还要多多谢谢你为了金银让我回来的决定？否则这辈子，我都愧对父母。
“大姐！”我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面容娴静、身怀有孕、似曾相识的少妇，“是…小妹？”“嗯！”那女子的眼中先是亮光点点，如兰泣雾，听了这句忽然“哇”地一声放声痛哭，“姐！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给菀儿讲的故事还只讲到了一半！你快告诉我，那个皇子后来有没有与那位聪明伶俐的小姐成婚？”
我抱着忽然撞进怀里仍因为抽泣而耸着肩膀的小妹，当年还是扎着羊角辫子恨不得天天跟着棣儿上房揭瓦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如今也已经身怀六甲，鼓鼓的肚子撑在我的小腹，圆润得讨人欢喜。再眨去眼中湿润细看，原来她眉目间令我倍感熟悉的，分明是年轻时日日对镜所见的样子。棣儿说的不错，她果真长得像我。
“琰儿，”大哥拉起我的手，模样倒是一点没变，一众人间他最是淡定，“你的屋子娘亲每日都替你亲自打扫着，父亲就等着你回来才许我们用那副象牙黑玉的围棋，今日一定要与你一较高下，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怠惰生疏了棋艺！”“那样蛮荒的地方…又怎么会有人懂得棋…”我一一应着，正不由自主地想起韩延——他虽然不会用棋，用兵却是极好——身后一个迟疑的声音却一下子让我轰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