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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湖传奇(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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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追了……”
惊惶的男声喘着粗气,后悔的情绪在心中不断蔓延、发酵。酝酿成了苦涩的滋味。
莫瘟自不知其人心中所想,对于对方的言语也恍若未闻。
而在二人追逃之间,所过之地不断有民众被对方诡谲的功法所影响。
未免出现更多问题,莫瘟冷着脸将那些慌张的人群打晕,神色越发冷凝。
感应到后方传来的升腾杀意,惊麓面色苍白,嘴角发苦。
豆大的汗珠几乎浸湿了额头。
‘该死该死该死!’
他死死咬着牙。眼珠因不断攀升的恐惧瞪地几乎要向外突出。
这天地间并无有绝对完美的功法,尤其是魔教功法,在诡谲的同时,向来有着同样巨大的缺陷。只是有些缺陷可以克服,有些却叫人无能为力。譬如惊麓等人所习练的功法,虽然有着出其不意的显著功效,但每次使用,在影响旁人的同时,其自身亦是会被功法所影响。
而与那些被影响之人不同,毕竟那等人物若是意志坚定,尚且可以抵御功法的侵蚀。但运使之人本身却无法,也不能对其影响加以抗拒。
换而言之,此等功法唯有先施加在运使之人身上,才可以此为依凭,感化旁人。如此一来,功法所能达到的效果,也与运使之人本身息息相关,其越是与功法效用同化,威能便越是可怖。
不过也是因为这等缘故,除了情绪激荡之时,亦或是不得已之时,便是他们五人,对于这等诡谲法门也是能不用便不用。
但即便这般,这功法的效用也在随着时间的消逝,而不断侵蚀着他们的心智,移换他们的性情。只是比起主动运使,这等被动的侵蚀到底要好上许多。
而此刻,随着功法的不断运转,惊麓的情绪也如惊弓之鸟般,愈发地岌岌可危起来。
“我说——!不要再追了——!”
他神色痛苦地惊声叫喊着。
过于激荡恐惧甚至让他的心口都开始发疼。
若叫这股情绪传递开来,已是足够让普通人惊惧而亡。
但这般强烈的负面情绪,让他本人亦是极为痛苦,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反而开始自发地压制功法的效用。只是仓促时刻,便是他自身也无法全数化解。
莫瘟追在其人身后,自也觉察到了功法的影响在不断加深。
他自然也无可幸免,但多年来的坎坷经历,让他的心绪已是极为坚韧,便是惊惧退缩之意不断萦绕在心念之间,甚至让他恍惚产生了难以喘息的窒闷之感,他也全然不做理会。
但这般放任下去,显是不妥。
即便他自身无碍,但于旁人而言,其人功法已是十足的危险。
他眉心拧了拧。
此人看去像是毫无理智般地惊惶逃窜,但从其人行经的路线可以看出,此人的行事实则极有章法。
——其人并不往城门所在遁逃,而是故意绕行到人众聚集之处。
此等行为虽让莫瘟不喜,但确实有效。
他眸光微冷。
其人功法贻害无穷,又善于运使,必不可留!
决意一定,他心念微动,开始竭力寻思对策。
若说正面对战,他自是怡然不惧。
然而问题是此人功法路数虽是奇诡,但与以往那些人不同,其人轻功并未就此落下,反倒很是不错。而他本就落后一步追赶,路上又频遇阻碍,如今能追在其人身后已是不易,更遑论当先一步将人拦下,再将之斩于刀下?
毕竟观其行径,是绝不可能主动停下与他一战的。
但如此下去实在太过被动。
莫瘟目光巡梭在周围的街道。
这处偏远边镇并不大,人口筹集之处更是鲜见,兼之遭了火灾,虽说扑得算是及时,但那火古怪,到底烧毁了些屋舍,故而很是空出了几片地界。
换而言之,对方此举虽是有效,但能选择的余地却是不多。莫瘟早先便做足了准备,对此自是有所了解。再依照其人所过之处略作比对,心中已是划出了可能的位置。
只如此一来便又有了一个问题,对方显然不是傻子,若他突兀消失,必然引其怀疑,如此便不好算准了对方逃跑的方向。
莫瘟眸光微闪。
恰在此时。
对方带着他又绕行至一处人口聚集之地。
虽说仅有数人,但这显然已是足够给莫瘟带来一些麻烦,毕竟这些被影响的民众举止或癫狂,或战战兢兢,若放任不管,必要引起事故,但若要处理,又多少会耽误些许时间。
而此番操作虽已用了多次,但这一次,莫瘟依然如其所愿地顿下脚步。
只是二人皆未料到,就在他们相互算计之时,在其等斜后方,却是募的传来了一道轰然般的巨响。那响声并非一响即止,而是一种更沉闷,更绵延的声响。
就像是有什么倒塌了一般!
莫瘟神色徒变。
而惊麓在一瞬的惊讶后,却是心中一喜。
他们自是知晓,能闹出这等动静,必然是客栈那处出了变故!
与莫瘟不同,对着另外几人,惊麓可无有什么同伴情谊,他只知晓,此刻,是一个摆脱对方的绝好时机!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稍稍摆脱了对方,他不信对方还会死咬他不放。
想到此处,不知莫瘟性情与决断的惊麓牙关一咬,硬是将已然运转到极限的内力,又凭空提升了一分。
而这一分看去微小,但对本就占有优势之人而言,已是足够与后来者划下天堑般的差距。
就这般强撑着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眼见身后依旧不见那道紧追不舍的身影。
惊麓终于松了口气,而这一口气落下,他脚步立时跟着一颤。不得已,只能踉跄着停了下来。
‘这次……应该可以……’
迷蒙的念头转过。
他背靠着小巷的青墙。
此处无有人烟,他又刻意收敛了功法,便无需忧虑如此会暴露自身的行迹。而在稍远之处,人声传来——既不遥远,也不过分贴近,是十分适宜的距离。
做出这般判断后,他整个人半彻底地松懈下来,接着“扑通”一声腿脚发软地坐倒在地上。
他颤着手,环抱住膝盖,将自己团成一团。
只是在彻底松懈下来之前,他还是有些不甚放心。直到再次抬头,谨慎确认过无有异样,才放纵自己瑟瑟发抖起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低声反复地呢喃着,任由自己沉浸在恐惧的情绪之中。这是他多年以来琢磨出的应对之法。
然而,未等他持续多久,一道明明低微,但落在他耳中却如惊雷般的刀剑出鞘之声将他乍然惊醒。
他浑身寒毛直竖,心惊的颤栗感充斥在心头,不及细思,更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他惊声道:“圣地!我知道圣地的秘密!”
太过急促的语调,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古怪而尖利。
面上的表情亦因恐惧而颤抖。
“我……我可以告诉你……告诉你们!”
周身一片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限漫长,凝滞的氛围笼罩于此。若是旁人恐怕已是吓得不轻,但看似恐惧到极致的惊麓,却反而因这等境况心中窃喜。
那喜意一闪而逝,便又被浓重的恐惧所覆盖。
就在他张口,想要再拖延些时间,亦或为自己增添几分筹码时,凌厉的刀光反照着光芒,自他瞪大的眼角划过。
“你……”
未尽的话语尚在口中。
人已是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莫瘟甩了下刀锋。
血迹自刀上滑落。点点绽开,滴落在泥泞中。
他表情冷漠,若惊麓目光再上抬几分,必然能看到其杀意内蕴的眼眸。若极地的冰凌,无有分毫热度。
与此同时,客栈那处,一道微不可闻的碎裂声在老翁耳畔响起。他目光微动,堪堪要抓上十一面门的五指亦是因此而迟疑了一瞬。
这般时机,十一自不会错漏。
眼看又被其逃过一劫,老翁冷哼一声,唇角亦是无什情绪地扯动了一下。随后,他斜睨了眼看似出力不少的小姑娘,又是哼了一声。言道:“走!”
“欸?”
她偏圆的双目轻眨,透出一股纯真般的娇憨。旋即娇声抱怨道:“这就要走了?”
她看了眼狼狈的十一。
嘟着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那老翁已是不再多看二人一眼,也未再多言,在那小姑娘开口的瞬间,便起了轻功,乍然离去。既然此番已然错失了良机,他自不会再行张狂事,而是要保存好有用之身再行图谋之事。
见他这般,小姑娘诧异地挑眉,旋即嘟着嘴骂了一声。
“噫!好吧~这次就饶过你了~”
她扬了扬下颚,小眼神得意地扫过十一。
十一抿唇,目光注视着对方的背影,直到二人消失,才迟缓地从地上坐起。他身躯依旧僵硬迟滞,并未因对方的离去而好转,而在二人离去后未久,一道沾染着浓郁血腥味的身影落下。
——正是赶路回来的莫瘟。
莫瘟先是瞥了眼十一,旋即,冷锐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客栈。
瞧见客栈倾塌成了一片废墟,他眉心一皱,本就冷凝的面色又沉冷了几分。
但他到底非常人,须臾便收敛了沸腾的心绪。
“如何?”
他将血腥味的源头随手抛下,侧眸看向十一。
冷漠的语声中不带半分关切,让十一已有些昏沉的头脑一时闹不清对方何意。最终,他猜测着摇了摇头,言道:“我无事。”
闻言,莫瘟又看了他一眼。
对方的模样看去可不似无事二字所能概括。但他二人本也无什交情,便是相熟,他也并非体贴之人,便且略一颔首,不再多言。只言道:“此人与此次袭击有关。”
说完,也无有更多的解释之意,便快步往客栈走去。
见他离去,十一闭了闭眼,单手扶着额头,拇指用力按了一下。
约莫是敌人消失的缘故,稍稍放松下来的他愈发提不起精神,整个人有种昏沉的感觉。但此刻尚不是能安心歇息的时候。
想到下山后的情势,便是向来相信顾暄能为,他也是忍不住慨叹了一声。
“这亦是在你所料中么……”
他抬眸,用一种极为复杂的沉沉目光望了眼客栈。低不可闻的呢喃夹杂在风中,被吹落成了零落的字句。
他知晓顾暄心中向来极有成算,即便对方向来无意隐瞒于他,但幼时的生活习惯早让他学会了不做过多的询问。毕竟他心中清楚,对于顾暄会做的选择,他无法干涉。
有时知晓太多,反而会让他们二人生出嫌隙。然而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的景象,十余年的时光在心中闪现,便是十一,也忍不住心生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