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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湖传奇(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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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顾暄此时却是并未回言。
他眸光轻抬。
清湛的目光望着一旁的山林,仿佛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旋即,不知看到了何物,他目光骤然一凝。
清亮的光芒自眼中一闪而过,他唇边亦是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来。
白大夫面带疑惑地看着顾暄,又不免为他的笑容所惊艳。
就在他晃神之际,只见顾暄袍袖轻轻一挥,便就带起了一个飘然的弧度。旋即,那零零散散没入地面之中的薄刺利刃便再次飞旋入半空之中。
白大夫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去。只见这些遮天利刃在微微调转了一个方向后,便如倦鸟归林般,向着林间疾射而去。
“……这是……”
他微微失语了一瞬,才恍然开口。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数个可能的答案,却是都被否了。毕竟有这一位在此,何人会如此无智,竟敢在林中窥伺?
但随着重物摔落之声,他露出几分讶异之色,不可置信道:“有人?”
他温润的语声微微拔高。
不想当真会有人如此想不开。但旋即转念一想,那躲藏在林中之人,不定会知晓是这一位在此,何况,他也是想起,方才那一位黑衣首领亦是逃入了林中。
若说因受伤之故,暂且躲藏在林中亦是有可能。毕竟先时,那飞刃如雨的场面他自是见到了,也注意到其中有一部分追入了林中。而至于结果究竟为何,只要看过一眼便是可知。
念头转落,白大夫抬腿,想要去将人带回,却见那位金兄弟已是单手一撑,自地面之上立了起来,随后单手持刀,健步如飞地走入了林中。
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白大夫脚步微微一顿。
他自是信任自身的同伴,既然对方已是去了,那他便无需再是跟去了。
而顾暄见状,他容色平和地微微颔首,便就垂下了眼眸,神情看去平淡,实则心中已然蹙起了眉头。
可以说,自从下山途中遇见了那等能蔽绝感应的暗器后,他看去对此事并不十分重视,但这非是说此事便当真不重要了。需知,作为已是可以外感天地,甚至短暂改换天地气象的第四境武者,他之感应与旁的凝神境武者全靠自身内力之感应已是全然不同。
若是托大一句,言说欺瞒他之感应,便如同欺瞒天地之感应亦无不可。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当务之急乃是追剿阴风飒与处置沈无劫一事,只是即便如此,也非是意味着顾暄便将此事放置不管了。
只是在无有充足可靠的人手前,他虽是无法将之交托他人查探,但也趁着休息的间隙,寻思了不少应对之法。
也幸甚,他已是第四境的武者,兼之根基扎实,这才无有在打坐调息时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成为江湖中的一笑谈尔。
然而,他到底是头一回遇到此事,应对之法虽是琢磨出来了,但仔细斟酌后,却是发觉有着各种疏漏之处,虽说非是无法运使,但武学一途,稍有不慎,便是会走火入魔,无论是为自身着想,亦或是为了旁的目的,顾暄在无有完善之法前,自是不会勉强自身去修习。
故而这些构思到底也仅只是构思,只能暂且存于脑海之中,待将来有时机时再是修琢。
虽是如此,但顾暄也未是气馁。
见此路不通,他立时便转换了思路。
虽说这等蔽绝感应的事物他先时从无听闻,亦是不曾见过,但这也非是意味着便要将前人之法尽皆舍弃。
稍稍反思后,顾暄将自身曾记下的武学功法又是回忆了一番。凭借自身之经验将之又是筛选了一次,最后,倒是当真择捡出了几门许是能用到的功法来。
虽说这些功法的来历已是不可考校。
但顾暄自是能辨认出,这几门功法内中皆有着魔教功法特有的脉络。
换而言之,这些著书之人曾经习练的应当亦是魔教功法,而他择捡出的自也可归类于此道。不过这对顾暄而言,自是无有问题,甚至这也是他会选择这几门功法的缘由之一。
不过也不可否认,魔教之中确实有一些功法,其存在本身便是天理难容之物。习练之后,更是会改换修习之人的心智,使之行事越渐怪异而偏执。
而顾暄选择试验的是一门名为《牵丝》的功法。这功法顾名思义,是一门以牵丝御敌为主的武学,内中并无心法的修习内容,而是将世间丝缕分为了三六九等之别,其中最上等的则被命名为“天纵”。
所谓“天纵”,便是将内力凝结成细微的丝缕。
其无形无色,既可伤敌,又可用作探查感应,护卫自身,且因是内力凝聚,也无惧损毁。
而这之中,顾暄最看重的,自是其探查之能。
通过方才的检验,显然顾暄判断无错,这丝缕确实可用,只是内中问题也是明显。虽说事前已是有所预计,但顾暄难免有些失望。
只是往好处想,却也算是积攒了些许的经验。
毕竟,他想解决这一问题,并非全然为自身考虑,更多的,是因为此法对于他身边之人实在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换做旁人,以顾暄如今堪称千锤百炼的心性,已然不会将之看做自身负累,但十一却是不同的。
他身为顾承启的十一子,身份说贵重,倒也无有这般贵重,否则也不会被顾承彧带来交予顾暄抚养,其中寓意为何,诸人皆是明白。
但若是说不贵重,又到底是陛下亲子,在无有明令的情况下,依旧可做大魏的承继之人。未免事态出现最坏之打算,顾暄自是要保得十一性命无忧。
而在顾暄思忖间,金戈已是一手拖着一人,将两个身穿黑衣之人带了回来。
方才走近,白大夫便鼻尖一动。
他目光微微凝住。
先是看了眼左边那位,随后,定格在右边那黑衣人身上。
顾暄眸光落去,他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要走上前去,但方才动身,便被一旁的白大夫拦住了。
只听他说道:“稍等。”
旋即,便见白大夫上前两步,似是在辨认什么。而另一边本是无心这处的女子也是抬眸望了过来。
金戈看了白大夫一眼,便将二人往地上一抛。那二人在地上滚落了半圈才是停下,而他抹了抹手,对着顾暄施了一礼后,汇报道:“其中一人发现时已是无有气息,另一人虽是伤重但无有性命之忧。”
顾暄面上露出笑容,他听出对方言语中的一丝懊恼,便是宽慰道:“无碍,能将人带回已是不错。”
就他所见之人,除了段少郎,多数不知用了何等功法掩盖自身气息之人皆是类同死士,鲜少能留下活口,故而方才他攻击之时本也无有费心留的其人性命。
毕竟想要活命的,似那黑衣首领二人,便是有那等自绝的能为,也不会因为不愿被人俘虏一事而选择自尽。
说来,魔教之人虽是多数行事疯狂,性格也难以表述,但除了那等死士之流,到是极少有因绝路而放弃自身性命之人。只是通常而言,死士之流无论是何等势力,在其中都应当是少数,而魔教,仿佛死士才是多数,也不知他们从何来的这许多死士。
诸多思虑闪过,便听白大夫似是发现了什么,突兀提醒道:“不好!二位,且先退开。”
闻言,顾暄偏头看了一眼。
他眸光微微闪动了一瞬,便就带着金戈又是退远了几步,同时,他袍袖一挥,将那倒地的黑衣首领也是挪了开来。
而白大夫在提醒了二人后,自身也是拧着眉,肃着脸后退了几步。
待他面色沉凝地探手伸入胸口,他面色却是随之一顿,便是动作也僵硬了起来。
足足数息,他才是微呼了口气,自怀中缓缓取出一副雪色的手套来。
他望着这原本应当是雪白颜色的手套,目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愁苦之色。可见,这手套之上除了斑驳的红色,还有着许多细碎的破口。
他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更多的心痛之色便自目中涌出。
需知这雪色手套并非是普通的手套,不仅能清心静气,还能隔绝多数的毒物。是医谷众人常备之物,只是自脱离了医谷后,以白大夫二人的身家自是买不起的。故而这一副,还是他脱离医谷后,向自己的小师弟借贷而来。
“唉……”
他攥着这幅已然残破的手套,微微轻叹了声。旋即,他摇了摇头,再次流露出一丝苦涩笑意来。
见他这般,在一旁研究毒物的付荼走了过来。
她清冷的目光上下巡梭了一番,便蹲下身,先是检查了一番口鼻,再是仔细查验了一番尸身的状态,最后鼻尖微微一动,冷静地吐出三个字:“红颜醉。”
“果真是此毒物。”
白大夫捏紧手中的破旧手套,本来偏向柔和的轮廓都全然流露着抗拒之色。似这般遗毒无穷的毒物,向来是他最厌恶的。而自从魔教覆灭后,这等毒物已是极少在江湖中见到。
莫非,当真是魔教复出了?
白大夫又是看了尸身两眼,心觉这般作态,到是很有魔教处事的作风。
不过,既是知晓了尸身上有这等毒物,以二人的性格,自然要将其妥善处理。而在二人处理尸身时,顾暄却是眸光轻抬。
他望了望天中高悬的大日,估算了下天时。
自他解决了这些人,又待白大夫几人将自身的伤势稍作处理,已然又过了半个时辰,算上赶路的时辰,肃武堂之人便是再慢,也应当赶到了。
顾暄眸光垂落。
他思索了一瞬后,缓步行至那黑衣首领身前。
此人身上伤口不少,但观其神色,神志显然尚是清醒之态。而约莫是见其态度良好,又或是节省时间,金戈并未卸去他之关节。
而黑衣首领望着距他脸面不足一尺的靴子,看着其上勾勒的金丝,下意识地盘算起这靴子的价位来。
金丝、银线,仿佛日月同天一般的精美绣纹。
在他那处,至少能当个十金。
他心中不由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奢靡之物,绝非寻常武者所能享有,即便是武林第一人,但……
还未等他念头转完,顾暄已是出声问询道:“尔等有几人参与行事?”
他语声淡淡,嗓音亦是温润,明明应当是叫人听去便觉舒适的声音,此时此刻,却叫黑衣首领打心底里泛起一丝凉意来。
黑衣首领嘴唇动了动。
若是按照他本心而言,他自是不想回言,否则,这岂不是背主?但是……
他浑身肌骨僵硬,连思维也是停滞了一瞬,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顾暄又是道:“此次行事首领几人?”
黑衣首领盯着顾暄的鞋面。
心中纠结。
见他这般不甚配合,金戈眉头一皱。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是冷硬了几分,他紧了紧长刀,像是想上前帮衬,但又有些迟疑。
“不说么?”
顾暄等了片刻,似是低笑了一声。
黑衣首领闻言,立时心中一跳,便是眼皮子也是不禁跳了两下。他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眼角余光瞥见先时一同行事的锦衣人,一想到其人前头如许嚣张狂妄,此刻却如同一条死鱼,不禁心中又是跳动了数下。
他突然醒悟,自己着实无有必要与对方死犟。
与其变成这般毫无价值,生不如死的模样,他不如先取信于对方,再是寻找时机,给予对方致命一击。想必主上知晓了,也会理解他之选择。
他又是默念了一声。
属下绝然无意背叛主上,只是事有紧急,才会这般行事。
念落,他连是张嘴,迫不及待地喊了声:“等等!”
他语声满是伤重后的干哑和疲倦,但多少能叫人听出其中蕴藏的急切之意。
顾暄眸光落去。
细细看了他一眼。
只见其人虽是看不清具体样貌,但从其昂着的眼瞳中,却是能看出勃勃生机与深藏的野心。
顾暄唇角一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只听对方缓缓言道:“首领……唯有我二人,至于行事之人统共六十余……除我二人所统领之人……尚有两队人手。”
顾暄微微颔首。
这也与他所猜测的相符。
他又是问询了一番。
得知二人本应当分领两队人手,而剩余那一队人手则布设在二人之间以作策应。只是二人分属不同主人,故而相互并不信任,也是因此,最后由二人共领一队人手行事,其余之人则是分布两侧自行便宜行事。
若是遇到状况,则传讯相告。
“传讯?”
顾暄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看向黑衣首领,“照理而言,你等方才便应当传讯才是。”
黑衣首领噎了一噎,他二人又非是傻子,又何尝不知?
只是……
顾暄望了他一眼,自是知晓其中必然别有内情,不过他对此并无兴趣,便只是问询道:“你们是如何传讯?那信令又是何在?”
十分清楚顾暄缘何如此询问的黑衣首领沉默了一瞬。
他心中再次纠结起来,但叫他拒不回言,那因此可能造成的结果也绝非他所愿也。
何况前边那些已是如实吐出,想来,也不差这最后一点。
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番后,他回道:“信令我二人各有一份。”他咬了咬后槽牙,吞吞吐吐地将约定的暗语吐出,随后,便像是终于耗尽了气力般,缓缓闭上了眼目。
顾暄眸光落去,定定地看了他一瞬,直到其人止不住地身体微僵,才是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