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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中逝去的 不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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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一两年里他从没出过那扇装潢精致却冷冰冰的铁门。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给他上课。
中文,仪态,枪械,表情和身为方家人应该有的思维模式。
一切的一切,以及,世界观。
两年里他从未见过那些老师和女仆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也从没踏出过那地界。
喉咙唯一的震动就在课上,安南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眼前那些据说不远处的图片让他觉得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这些年做过的唯一一点努力,就是在女仆放下早餐以后,说了一句,谢谢。
大概有短暂的怔愣,但衣着精致的女人仍旧像没听到一般同往常一样转身走出房门。
卡塔一声轻响,锁住的是远比自由更多的东西。
连一秒的眼神,也没有。
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窗外景色四季变换了两个轮回,安南终于在一个清醒的早晨被带到了房外。
那个人,安南知道他是当初对自己说话的人,面色仍旧苍白,但却有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就好像…是另一个人,侵占了这幅皮相。
安南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那男人坐在长桌的尽头,手交叉放着,轻轻的笑。
安南被领到了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面,人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
语言是太匮乏的东西,尤其是对于他来说,但也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形容,就在这一刻,安南突然觉得,或许自己是真的想要活下去的。
男人让安南对自己说了一声您好,也没有告诉他他应该叫什么,而是仿佛恩赏般地说,
“你是最乖的一个,作为奖赏,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嘴角的笑一直没听过,手也把玩起扳指,
“可以再想一想,一个礼拜之后告诉我就好,只要,不姓方。”
安南对这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肮脏又明亮的东西,仿佛正在,破土而出。
没人告诉他他应该是几岁,或是应该把自己当作几岁,也没有人给他一个被定下来了的生日,那时候的这个人,还不是安南,而更像是一个从空气所制的,没有来源所以不需要去向的备用零件。
安南还没和太多人有什么交往,仆人和管家还不曾正眼看过他,也许是不屑,也许是不敢。
谁知道呢。
安南学过中文和逻辑,他觉得现在的状况大概可以用利用来形容。
但疑惑充斥着他的脑子,利用,是不敢的词汇吧?
那为什么,被利用的他,才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呢?
不用多想,大概也不重要。
安南的生活开始一点点趋向正常的范围,那人在仆人面前宣布了他的养子身份。“安南”这两个字,来源于南方每年跨过千山万水回家的候鸟——尽管他觉得就算自己能跨过千山万水,也不见得能有个被叫做家的地方来守候。
不过好歹是个念想?是吧?
但这大概算是好事的,至少那些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女仆姐姐会在听到他说谢谢的时候报以一个微笑。安南也开始在日复一日新鲜而陈旧的日子里习惯这样的日子。
就像一个在母亲怀抱里被父亲选择了保大舍小却碰巧活下来了的弃婴。他是最幸运的一个,却不被世人所怀抱。
该去死的,是啊。
日子似乎越来越趋于平淡,安南从标准身高值上找到了年龄和身高体重的对照表,然后仔细比对后对自己说,
好的,安南,你今年十岁。
几年了吧,久的他几乎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碰巧被大户人家收养用来填补没有孩子的遗憾却不被认真对待的弃婴,当年的那些鲜血和黑暗,真的只是一场梦境。
可突如其来的遍天满地的大火,烧碎的不仅仅是白家辉煌繁荣的历史,还有安南。
被利用的东西,终究只是工具,运气好的可以作为刀刃,其他的。
安南还望着远山突起的浓雾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被人拽着领子拎了起来。
其实他比所谓的同龄人力气都要大一些,而身后的这个人则像是以力气为生一样,单手拎起他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直直的砸进车后座。
柔软却冲击的疼痛让安南不由得暗了眼色,没人对他说一句话,仆人仿佛一天之内少了很多,四周尽是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车发动的时候,安南目光尽头,看见那个每天为他准备早餐记得他不喜欢吃牛排和番茄却还是每周准备两天带血的食物的白发苍苍的管家,那个他曾经为了实验叫过一次爷爷的人,泪水划出皱纹,落在了衣襟上。
安南卸了上半身的力气,在汽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看着抬头有些刺眼的阳光。
不知道自己活下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也不想知道。只是这一瞬间,安南突然觉得,就算要去死了,如果,能去和那些曾经给过自己温暖和关心的人告个别,就好了。
车停在青山脚下。安南从前跟着仆人路过过这个地方,确实第一次真切的站着,仰望。
青山其实不是很高,松翠的绿色染了全山,如今却被满目惹眼的红替代。安南大概是很少见的那种从没真正见过山的人——他知道许多,南非裂谷,死海,极光,他甚至见过西班牙闲暇小镇里的夕阳,但从来没有这样亲近的接近一场灾难,或者说,盛宴。
火已经燃了许久,大概,周围有一些人,不知是在救火还是在做些什么别的,安南的视觉就聚焦在这场火上。
带他来的人似乎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知所踪。
空气被火燃的有一些燥热,从来没受过这种情况的安南忍不住的干咳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一天之间就突然虚弱了下来一般,咳嗽到弯了腰。
远处的景象被高温融化了,一左一右的倾斜着。
安南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好了,还是那些人只是想用这个来杀了自己?
没想太多,却突然在准备直起身时被一阵冲击撞到了地上。
安南手撑着地,抬起头。
这是他这么多年,大概十几年里,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小的人类。
从前集中营里那些,他不记得了,也没有什么年龄的印象,那时候对于他来说,更高的身体代表更容易的消失和更多的食物。
所以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希望长高一点还是刚好相反。
不过也没时间也没必要让他来思考这些了。
站在安南面前的这个,同样喘息着的也是被撞击停滞下来了一般的女孩,和安南坐下是刚好一般高,小小的身体,黑色的头发被高温炙烤出奇怪的味道,脸上有泪痕也有尘土,更多的是面对灾难控制不住的不知所措。
头发梳的很整齐,但似乎在奔跑的路途中丢失了发饰,只剩下红色的丝带松松的束起来。红色的裙子在膝盖上面,膝盖上有红色的跌破的血迹。
像被火追逐的兔子。
被火追逐却跑向火焰的兔子。
相比之下安南要安然得多,即使坐在地上也轻轻喘息着,额头还有汗,面色仍然平静似水,那时的安南还是个少年,尽管是个不怎么正常的少年。
小兔子停了下来,呼吸越来越迟缓,却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汹涌澎湃仿佛跳跃一般的大火。
树木一瞬间就燃了红色,燃起的火焰窜的仿佛能碰到云,也仿佛是,给了树木无尽的力量,简短了时间,一瞬间长到此生极致,然后去死。
温度已经高的不能再正常呼吸了,女童没在意到自己身侧的人,一瞬间还想继续向前跑去,却被不断靠近扑面而来的火舌堵在了原地。
空气里荡漾着什么被火烤焦发出的,滋滋的声音。
安南本来不为所动的坐在地上,却在余光督见女孩头顶乔木被火烧断将要掉下来的一瞬间本能一般的扑上前去将女孩按在了安全的地方。
安南没想那么多,只是隐隐的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十几年里第一次 “同情心爆棚。”
女孩却像是突然从噩梦中被惊醒,却发现自己身处另一个噩梦一般,活了起来。
看着面前弥漫的火舌,不顾热度的向前奔去。
安南没想过是不是该拦下她,但他知道自己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的,和这个突然遇见的人一起奔向火海。
因为世界已经不能被理解,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吧。
越往近走面前越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满地烤熟的肉,也分不清究竟是人还是兔子。
女孩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一般,一路没有方向的跑着,没有任何目的一般。
安南就一直跟着她,在危险至于性命的时候出手抵挡。
火烧了太久,房屋都没了框架,女孩彻底迷失了方向。
一袭红裙穿梭在火海里,仿佛生于此,所以活该被吞噬。
如果不是遇到身后的这个人。
安南说到这的时候眼睛里有明显的水色,展昭忍不住移了视线看向同样一袭红衣到地的莱夕,这两个人…不管怎么说…还真是…唉。
就在这时,莱夕的手臂却突然颤了一下,展昭一愣,走到木床跟前,
细细的看才发现莱夕的手臂一直在小幅度的颤动着,展昭的动作让其他人的目光也移向这里,公孙毕竟是学医的,第一个人走到莱夕身边。
安南顿了一下,音色低沉了些,说,
“药效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你们现在带她走的话,大概到家他就能醒了。”
说道家这个字的时候,安南的眉眼柔和了些,似乎美好已经浸透入骨。
白玉堂有些犹豫该不该让安南把话说完,毕竟他看起来知道的肯定远不止这些,却还是说,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话不多说,意思却已经足够明确。
安南有些释怀也感激的勾起嘴角。
至少,他不用在想要保护的爱人面前露出自己最肮脏丑陋的一面。
下山的时候,景色依然如旧,尤其是对于怀抱着莱夕的安南来说,只是每个人,都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吧。
众人直接去了安南和莱夕的家里,一个远离市区的其实有些偏远的地方,天色很深了,很多东西都看不真切,郊区里路灯之间都隔的很远,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更清楚的看清夜空中不断眨着眼睛的星星。
莱夕似乎很喜欢玫瑰的样子,门前院墙里种满了蔷薇。大多是红白两色,偶尔一株粉的,柔软又疼痛。
莱夕睡得很沉,药效其实还是很稳定。
安南一直抱着她走进卧室,然后轻轻的放在了床上,被子是很温暖的鹅黄色,壁灯也是暖融融的。
安南和莱夕都算不上是什么温暖美好的人,但这个承载了两人信任爱意和坚强的家里,却显得比整个世界都温暖美好。
安南回到客厅,众人都在等着他,茶几上的水还很干净,倒了一杯流进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