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8、佳人

　　“玲珑——”
　　“姑娘醒啦？”玲珑笑着进来，服侍式熙起床。
　　“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好热闹啊。”式熙在被窝里睡得暖和，脸颊红扑扑的。她犹自还有些迷蒙，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处，像两把小扇子。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白玉似的肌肤上投下阴影。
　　“是福满福庆他们几个在院子里贴春联和福字，又拿楼梯又搬凳子的，半天也贴不好，一会儿这个说贴歪了，一会那个又说贴倒了，折腾一清早，这会儿都快到晌午了，还没完呢。”玲珑一面说一面笑。
　　“都快晌午啦？”式熙不禁失色。笑道：“我这一觉真沉，竟睡了这样久。”
　　“其实也并不算久，昨夜姑娘和皇上出去，那样晚才回来。玲珑上回来瞧姑娘时，看姑娘睡得正香，就没叫醒姑娘。”玲珑给她梳着头发，在铜镜里看着她红润的脸，笑着说：“姑娘今天气色真好，我要是个男人，真难保不对姑娘想入非非。”
　　“小促狭鬼！姑娘家说这些也不害臊。”式熙笑骂道。昨夜她和玄夜去了趟两仪殿，为今天晚上的聚喜宴作了些准备，直到子时方才回来。
　　“我对姑娘可是一片真心，绝无半句假意！”玲珑一本正经，举着手来发誓。
　　“哟，今天是怎么啦，小嘴像抹了蜜一样甜。”
　　玲珑也不答话，只笑嘻嘻地问：“姑娘，今天去聚喜宴穿什么衣服呀？”
　　式熙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平时看见贤妃娘娘都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贤妃娘娘像是偏爱红色，时常看见她穿胭脂、桃红、妃色的衣服。她长相娇媚俏丽，这些颜色倒也是很宜她。”
　　“前些日子皇上赏了一批衣裳，是不是有一件是晚樱粉色，窄窄腰？”
　　玲珑愣了一下，那日陈公公送来这些衣服，她比式熙还要高兴，一件一件把衣服的颜色和样子说给式熙听，当时式熙在宣纸上涂抹着什么，好像并没有注意听自己说话。但没想到她原来留心听了，还记得这样清楚。
　　衣服取来，她给式熙换上，不由得眼前一亮。
　　淡粉的衣裙上，缀满绢花做的樱瓣，从领间一路走到腰际。一根深粉色束带系于腰间，愈发显得腰身纤细，盈盈一握。衣裙上又罩了一层柔软的轻纱，也是淡淡晚樱粉，如梦似幻。这天真烂漫的颜色着在式熙身上，更衬出她肤色白腻和少女脸上独特的光彩，比往日更加温柔可亲，令人心向往之。
　　玲珑也不禁看呆了，笑着赞道：“姑娘平时总爱穿素色的衣服，今天这样一穿，真是清甜可人，光彩照人，玲珑都快不认识了。”
　　式熙听她这样说，心里知道自己这衣服挑得不错，也高兴起来。于是笑道：“丫头，你是不是攒了一年的好话，都赶在今天说尽了？行了，快来给我梳头罢。”
　　玲珑替她把头发笼好，插上几支金步摇，在发间垂下长长的流苏。又替她在额心贴上花钿，晕上淡胭脂，上了淡红心唇妆。又在腕上笼了一串珍珠，珠子莹润的光，映得一只胳膊好似冰肌玉骨。
　　式熙忽然想起问道：“这珠串儿是不是德妃送的？”
　　“是呀，德妃娘娘可是个好人，宫里人都喜欢她，可不像那一位……”
　　式熙笑道：“嘘……”
　　收拾停当，式熙走出房门，大家都不禁眼前一亮。
　　蒋重阳也在心里暗暗赞叹，忽然灵机一动：“蒋某近来恰好新培育出一种樱花，与式熙姑娘今天的装束甚是相配，可送与姑娘簪于发上。”
　　式熙大喜：“好极！谢过蒋师傅。”想起自己还未曾去过蒋重阳的花室，实在有些好奇，便请求道：“不知式熙可否蒋师傅一同去取花？”
　　蒋重阳笑道：“花室粗陋，姑娘愿意屈尊光临，蒋某求之不得。”

　　一进花室，便觉暖意融融，湿润不已，仿佛江南三月天，正合适草长莺飞，哪里有什么冬日气息？
　　式熙心里好生奇怪，不禁问道：“这花室之内竟然又暖又湿，春日一般，这是什么缘故？”
　　“因为蒋某在这花室内，燃烧一种特殊的空气以取暖驱寒，比一般的暖炉要有用得多。”
　　“那么这水汽又从何而来呢？”
　　蒋重阳一笑：“姑娘随我来。”他引着式熙和玲珑绕到花室的最北，果然听见水声潺潺，不久便从屋外泻进一条微缩的飞瀑，飞瀑底端用砖石围成小小一个水池。这飞瀑中插着数百根中空的竹管，像树根一样一直深入到地下，不知延伸到了什么地方。式熙听着玲珑一一描述给她听，突然问道：“这些竹管是不是用来运输水，另一头一直通到花苗旁？”
　　蒋重阳点头道：“不错。”
　　“但式熙有一事不明，听玲珑说，方才她进来时，看到每一列花苗旁都有一截竹管，竹管上有许多细孔，有水通过细孔自下而上竖直喷出，形成水雾。水之就下，本是常理，蒋师傅是如何反其道而行，让水自下而上喷出的呢？”
　　蒋重阳笑道：“这其实也不难，秘密就在于，花苗旁这截竹管的高度，比飞瀑下竹管的高度要低。”见式熙仍是一脸迷惑，又笑道：“姑娘若是不信，可自去一试。”
　　式熙似懂非懂，又问起蒋重阳花朵香气近而浓郁，不易远播流散的奥秘。
　　“蒋某年轻时，曾四处游历，有一次经过一个村庄时，意外发现那里的所有花都近而有香，远而无香，甚觉怪异。后来仔细查访，发现那里有一种奇怪的习俗，村民喜欢在花根底下埋上鸟羽。蒋某照做，果然种出的花也都如此。但个中缘由，蒋某至今也未弄懂。”
　　式熙听了，也不禁啧啧称奇，想到蒋重阳平日为人谦和，内中却大有乾坤，不禁对他愈发敬重。这边簪上蒋重阳赠的樱花，与他道过别，又忙随玲珑一同前往两仪殿，赶赴期待已久的聚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