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7、聚喜

　　“陛下，徐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阵风，裹挟着白梅清冷的香气。玄夜仍是没抬头，低头批阅着奏折。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看见式熙一个人背着光站在门前，脸上没有表情。
　　他起身去扶式熙，脚步并不算轻，却感觉她像受到惊吓的小兽一般颤抖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刚刚在想什么？朕走到你身旁，你居然都没有察觉。”
　　式熙微笑道：“没什么。陛下的手帕，式熙带来了。”
　　玄夜却没有去接那手帕，扶着她在自己的座位旁坐下：“既来了，就陪朕说说话罢。”
　　他侧头看她，鬓发微微有些松，几丝乱发贴在白瓷般的脖颈上，让人不由自主想用手帮她理一理。外面许是起风了。她大概走了很久，身上都是白梅的味道，他几乎疑心她在衣袖里也藏了许多梅瓣，才会这样周身馥郁。
　　“过几日就是除夕了。”他一面翻着奏折，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呀，宫中可有什么节目么？”她笑道。
　　“嗯。除夕夜，宫中会举办聚喜宴。”
　　“聚喜宴？”
　　“其实就是朕的家宴，公主们和亲王们都会参加。”
　　“真好。”她想到自己在世上已无亲人，忽然有些羡慕地说。
　　玄夜似是也感到了这话里的凄凉，不知该说什么来宽慰她。他忽然想起往年的聚喜宴，也有不少女官列席参加。而据他从前对许式熙的调查，她从小随母亲在南方长大，一年前才来长安，在这里没什么熟人。更何况在长安一直养在深闺，并未见过许家之外的人，在聚喜宴上被认出的几率微乎其微。
　　“你若想去，朕封你个女官，便可以女官身份列席。”
　　式熙惊喜，她实在贪慕热闹太久太久了。
　　“谢陛下！”
　　“但这聚喜宴，可不像你想象得那样融洽喜乐。”玄夜苦笑道。“朕的兄弟们都给朕准备了各种难题，名为献礼，实是挑衅。”
　　“哦？陛下可愿意说给式熙听听？”
　　“善恭王给朕准备了藩国进贡的香水，据说是由十几种花香混合而成，准备让朕一一猜出。”
　　式熙扑哧一笑：“分辨花香，这可是式熙的长项。前段日子式熙跟着蒋师傅，可长了不少见识。”
　　“倒忘了你。”玄夜笑道，“那这个难题就交给你了。”
　　“式熙遵命。”她竟有些少见的洋洋得意。“王爷们还有些什么招数？”
　　“德清王的贺礼是一幅巨幅绣品，会问朕这绣品上用了多少针多少线。定远王的贺礼是一颗世上罕见的夜明珠，会让朕拿出宫中最明亮的珠宝来争辉。海宁王的贺礼是一套五个汉代瓷碗，其中有一个材质和其他四个不同，会要求朕指出来。”他有些自嘲地笑了，“除了他们几个，其他亲王对朕都还算不错。”
　　式熙在心中默默记下，沉思半晌，说道：“式熙心里倒是有几个主意，但都是取巧的法子，耍赖的本领。”
　　玄夜笑道：“到时候若真是没有应对的办法，若是耍赖可以行得通，那便麻烦徐姑娘为朕耍几次赖了。”
　　式熙莞尔，但随即又有些担忧起来：“式熙如今虽然能够依靠花香识路，但在聚喜宴上，没有花香作标识，仍是无法自由行动……”
　　“这倒无妨，你带着玲珑在聚喜宴开始前便尽早去两仪殿找贤妃，就在她和德妃旁边落座，朕会托她们在席间照拂你。”
　　“式熙谢过陛下。”她的笑意虽未达眼底，却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开心和满足。玄夜有些恍然，白梅的香气在此刻又开始浓郁，在他眼前氤氲。
　　“天色已经不早了吧？玲珑还在外面等着呢。”她像是有些征询地问他。他知道其实可以硬留她，毕竟皇命难违。但对她，对那双没有任何悲喜的眼睛，他好像完全没办法用这一套。
　　“朕让人唤玲珑进来吧。”
　　他看着玲珑搀着她出去，轻轻悄悄地也出了门，站在殿门前目送她们走远。檐下风铃时不时轻响一声，他仿佛才出了一会儿神，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就远得看不见了，只有路上点点白梅，还在风里寂寞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