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舟错》陈素鲤

6、白梅

　　“徐姑娘……”
　　“玲珑，你回来啦？手帕还回去了吧。”式熙正坐在案前，握着支笔在涂画。她近来又突发奇想，想要以盲人之笔作画。谁知道呢，也许是太无聊了罢。
　　玲珑支支吾吾：“没有……徐姑娘，皇上他不肯要。”
　　“为何不肯要？”
　　“皇上，皇上说……要徐姑娘……亲自送过去。”
　　式熙的笔忽然一滞。
　　十几日前玄夜来幽宁宫看过她，知道她如今能在幽宁宫中行走自如，也着实惊喜了一阵，因此重赏了蒋重阳。临走，玄夜对她说：“道上的白梅都种好了，你闲时就去甘露殿找朕罢，也可解解闷。”当时的她，想起贤妃那日的话，闷声不语。
　　此后，玄夜便一直没有再来过幽宁宫。直到昨日，碧螺在石桥边发现了玄夜的手帕——大约是那日陪她在幽宁宫宫中散步时遗落的，她便打发玲珑送去甘露殿，可玄夜仍是要她亲自去。
　　她皱了皱眉：“手帕先放我这儿。你去忙罢。”

　　“今日就奏到这儿，退朝。”
　　步云止跪在百官之中，等着那个高位之上的人离开大殿，方才起身。今天早已不是他第一次上朝，然而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却仍然无法习惯。龙椅上的那人，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最亲密的人，如今却成为了他最不愿见到的人。一别七年，怎会无恙？
　　他随人潮走出太极殿，走下台阶，却看见嘉仁王步星遥独自站在一旁，便笑着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三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
　　“内人去后宫看望贤妃，等着她一起回去。”步星遥笑着说。他在兄弟中一向以为人宽厚、待人真诚出名，从未参与过帝位争斗，人缘素来不错。
　　云止笑了：“在这里站着干等么？岂不无聊？三嫂知道了，不知感动成什么样呢。”
　　星遥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关于自己惧内的传闻是长安城内谈资，但没想到竟连这个没从外面回来多久的人也听说了。“七弟说得有理，不如我们先自去逛逛。”
　　于是两位亲王一路走着，一路聊着这几年各自的经历，感慨良多。云止忽然看到前面有条道上，两边种着白梅，不禁自言自语：“看来我真是离宫太久了，完全不记得宫中有过这么一条路。”
　　星遥也有些讶异：“这路倒是旧路，花却是新花。上次我来时，这条路上还什么也没有，这些白梅是何时种的？”
　　云止望着开放的白梅，又道：“而且我还觉得，这些白梅有些古怪。”
　　“此话怎讲？”星遥诧异，在他看来，这些明明只不过是些寻常的梅树。
　　“白梅香气馥郁，且易散发远播。这条路上的梅树少说也有也有几百棵，若它们是寻常梅树，我们在百米之外便可闻见梅香。可现在我们离这些梅树已经不到一丈，你可闻到梅香了吗？”
　　星遥不语。他确实什么也没闻到。
　　“他为什么要种些不香的梅树呢？”云止冷笑道。
　　“也许正是担心这么多梅树，梅香过于浓郁，会让宫中不喜欢梅香的人不悦吧。”星遥知道他与玄夜的恩怨，忙打圆场。
　　“那么完全可以少种几棵。”云止心中想道，但却没有再说，不想拂了星遥的好意。
　　这时，他却看见远远地来了两个人，前头的女子穿着弹墨绫裙，月白袄，发上没什么装饰，只斜簪着一只碧玉钗，几朵茉莉，后面的女子是宫女装束，在这条白梅长道上慢慢地走着。
　　“这女子是什么人？”星遥小声问道。
　　云止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星遥知道。这女子既不是后宫妃嫔才人一类装束，也不是女官装束，实在不像是宫中人。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云止慢慢看清前面那女子的脸，却觉得那眉眼似乎有几分熟悉——他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混着酒香和荷香，在水里摇摇晃晃。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荒唐的想法。天下之大，寻一个人谈何容易。何况人生短暂，时光漫长，九年，长得已经够将一个人从灵魂到皮肉，都完全改变。
　　她就这样从他们面前经过，旁若无人，目光不曾朝这边看过一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但他敢肯定后面的宫女一定是看到了他们，但她很快就把目光收回，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看到她们渐渐走远，云止笑道：“嫂子这会儿该等急了，我们回去罢。”
　　他们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宫中慢慢往回走着，都心知彼此以后相聚苦短，反而更放声谈笑。天空中有寒鸦阵阵飞过，本以为难捱的这一年，遽然间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