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未央》织璃

9、成美的大事

　　系着大得夸张的嫩粉色蝴蝶结的成美此时却一本正经地小心给我涂着药，她不知从我家哪里找来的棉签和碘酒还有创可贴。
　　小巧的棉签蘸了深棕色的碘酒，轻轻地摩擦过掌心，有点疼更有点细细的痒。充血的红点和破损的皮肤被染得模糊了伤口。
　　她的长长的侧刘海低垂着，我甚至注意到了她不长的睫毛和脸颊上细弱的小绒毛。
　　这样安静认真的她，貌似还有点好看呢。
　　不过还真是有点别扭。
　　因为她这一上午都安静得过分。
　　“成大姐你居然会涂药哎，”我打破了安静，“是不是跟涂粉底差不多啊，还挺熟练的嘛。”我抬起手去揪她的大蝴蝶结。
　　“喂，喂，别动，还没贴创可贴呢。”她按下我的手，结结实实地贴好了，然后重重地压着。
　　她突然仰起脸翻起大眼睛盯着我。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到头骨里大脑皮层下的脑浆如达到沸点的液体般剧烈地翻滚着，不停地冒出由小变大的泡泡。我的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乙酰胆碱水解酶抑制剂的作用下，迅速不断地双向传导着电信号。
　　我生命中十大奇迹之“成美严肃了”的N种可能在我眼前疾速滑过——
　　第一幕：
　　她梨花带雨满脸泪水，扑到我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她说：“我被流氓欺负了！我不想活了！我要去死……”
　　参见《情深深雨蒙蒙》中的梦萍。
　　第二幕：
　　她略带羞涩，但又有掩饰不住的狂喜。她小声地对我说：“你可要保密啊，不能告诉别人。昨天我才知道我其实是太平洋上小岛国&%&$#*@的公主。”
　　参见《公主日记》。
　　第三幕：
　　她阴阴地看着我，两眼陡然升起寒意。她的双手覆上脸庞，尖细的指甲掀起皮肤，“其实，我，是妖……”
　　参见《画皮》。
　　最怕鬼怪的我一下子从臆想中清醒过来。
　　什么啊，怎么可能，我安慰自己的幼小心灵：以成美的长相，不可能是妖鬼。哪有这么貌不惊人的女鬼？
　　时间只过去了0.1秒。
　　成美却依然没有说的意思，大大的眼珠子盯得我发毛。
　　0.1秒我就闪过3个画面，如果她要等上一分钟才说，那么我就要脑补六十乘十再乘三等于一千八百个场景！！
　　我努力转移着注意力，用目光细细琢摸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果绿色钟表上的荧光粉掉了不少，去年在上面系的惠安娃娃也落了灰；浅栗色的书柜是新买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一排崭新的课本，我翻都没翻过；同色系的书桌上放着复古的墨绿色台灯，秦浅恬去年送我的水晶球，还有一个空空的小书架；床头墙上贴的手掌状的五颜六色马赛克瓷片；屋顶悬着的罩了一层碎花纹路白纱的吊灯；唯一没被我破坏改造的棕色木地板……
　　就在我看得入定之时，成美终于绷不住了。她佯怒地打着我受伤的手，“喂，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你，你在瞎看什么？你一点都不关心你成美姐姐啊！”
　　“疼！”我赶忙收回被她压麻的手。“说说说。”
　　“嗯……”成美扭捏着，挤上我的床，抱着被子，把头深深埋了进去。
　　“你猜猜。”
　　“你真要我猜？”
　　“嗯，猜吧。”
　　“你不要后悔。”
　　“啊？”
　　“你是被□□了吗？”我手撑着脸，十分平静地看着她。
　　两秒钟的沉寂……
　　然后是沉默后的爆发——
　　我一下子就被焖到被子里，成美一屁股坐上来隔着被子乱打。我也不甘示弱，钻出来和她扭打在一起，可怜的被子被我们蹂躏得皱巴巴地横在地上。
　　“你个死丫头你胡说什么！！！你才被□□了呢！”她的胳膊压着我的脖子。
　　我反身一倒扳回一局，“是你让我猜的，我也说了你别后悔的！”
　　不过一会儿我们就扯得满身是汗。大夏天的，一起松了手，气喘吁吁地倒在两边专心吹空调。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快说吧。”
　　“我还不想说了呢。”
　　“你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去你的！”成美突然坐起来，理了理她的大粉蝴蝶结，“我宣布，成美告别儿童期已彻底进入青春期……”
　　“哦，我知道了。“
　　“你明白了？”成美一脸欣喜。
　　“不就是你来例假了呗，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吗？”
　　“什么啊！姑奶奶我早都来了好不好！我是要说——我，恋，爱，了！”
　　她？恋爱了？
　　我一脸黑线地看着两眼闪闪发光，连鼻尖都冒着幸福汗珠的青春期的成美。
　　“我说……”
　　“想知道是谁对不对？想知道起因经过结果对不对？想知道我的心路历程恋爱经验套牢手段甜蜜现状对不对？！！”她抱着我的枕头，仿佛那就是她的爱人。“你随便问哦。心情好的话我就可能告诉你哦，问吧问吧。”
　　“我只想让你知道，进入青春期的标志是生理和心理的变化，不是谈恋爱。所以你早就进入青春期了。还有，你的确是恋爱了，比原来更弱智了。”
　　“哦，我困了，我要补觉。出去自己甜蜜去吧。”
　　“你！”成美一脸不满，嘴撅得老高，还是放下枕头回家了。
　　其实我是太困了，八卦之心敌不过困意。
　　身心俱疲的我如深海中的一只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被子，沉沉睡去。

　　回忆昨天的那一上午，恍惚觉得遥远得隔了一个世纪。比地震更不真实，比在言寒家更模糊。
　　或许我该问问成美她是不是恋爱了，怎么觉得是个梦。
　　不过“咕咕”的肚子提醒了我，已经超过24小时没吃饭了。
　　到冰箱里搜刮食物，速成品几乎没有了，空空的壁内隐约可以看到我的侧脸。还好剩下半盒午餐肉罐头，一小袋海白菜咸菜还有瓶桂圆莲子八宝粥。
　　我取出两个金边的小圆白瓷碟和一只淡粉釉色的瓷碗来盛饭，用微波炉热热，也是一道美味吧。
　　咸香麻辣绿油油厚嘟嘟的海白菜，配上微热香甜的八宝粥。还有被加热得滋滋冒油肉香弥漫的午餐肉片，晶莹鲜嫩得如刚出炉的未上色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用筷子轻轻一按，肉油微溢。一咬，口齿留香。
　　好吧，原谅我一个凌晨饿起来的人把廉价的熟食描述到这般境界。
　　我看看掌心里依旧牢牢粘着的创可贴，好吧，不是梦啊。
　　手机的电早已充满。
　　开机。
　　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一个短信，都是她的。都是5月13号上午的。
　　——妈妈在A县视察，听说四川地震了，你这里应该没什么事吧。不好意思，工作真的离不开，你也大了，照顾好自己。给我回个电话。
　　一个未接来电，哈，一个。
　　我就不打扰您了。
　　可怜的手机开了不到5分钟，又渐渐暗了屏幕。被扔到角落里。
　　一个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凌晨四点半津津有味地吃着香喷喷的饭菜。
　　黎明的城市里，
　　多少人已醒来，多少人仍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