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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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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地上满是潺潺的水流,浅浅地漾着碧波。我一跳又一蹦地踩着浸没脚踝的绿色镜面前行。或浓或淡的绿涨满了我的眼眶。
大家都自如地走着,穿着便装,没有人诧异。那红棕色的爬满五叶地锦的教学楼好像很远很远,我走上一层层被盈盈水流包裹的台阶,水花不停溅到我的小腿上。
他们都进去了,可我还没有走到。我开始慌了,我怎么这么慢,我要赶上。我奋力地跋涉,我想要奔跑,可是腿有千斤重,怎么也跑不动。
“你别急啊,我也跑不动呢。”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我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齐耳短发,苍白的小脸正望着我笑呢。奇怪的是,她却穿着冬季校服,还露出白色的高领。
“你是?”我觉得她很眼熟,但却想不起来。
“我啊,我叫…”她的笑僵住了,她开始慌了,“糟糕,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额……不记得算了,我们快走吧。”我不想浪费时间了。
她主动勾住我的手,“好啊”。
我们走啊走,可是,那远远的教学楼好像是溶解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到了侧门,这里有一面高高悬空的瀑布,两旁簇拥着湿乎乎的苔藓和蕨类。她拉着我往瀑布里走。
“你,你要干什么?”我有点害怕,声音也有些许颤抖。
“上课啊,教学楼就在里面呀。”她回头对我灿然一笑,笑得那么人畜无害。我迷糊了,傻傻地被她牵着迈向瀑布。
突然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胳膊。
我猛地醒悟,赶紧退后,全身都已经淋湿了。
“你疯了!”我看到言寒,他瞪着我。
“可是,是她带我来的。”我四下张望,却寂寥无人。
“快跑!她在上面!”言寒大喊。
我抬头。
她站在瀑布上,驾驭着瀑布向我们漂移而来。她的齐耳短发瞬间拉长变白与瀑布接合,在空中飘舞。她狞笑着,大喊大叫着:
“一百块!我就是一百块!我就叫一百块啊!……”
“……我叫一百块!……”
可是我依然跑不动,我甚至挪不开步子!
言寒十分费力地拽扯着我,可我还是纹丝不动。我低头看去,自己的腿居然生枝长叶,牢牢扎根在地里!
“你走吧!快走!”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他。
他就好像教学楼一样,也溶解在了雾里。
我醒来的时候是四点十分,果绿色的钟表孤零零地“滴答滴答”转动指针。
我的额头上薄薄一层冷汗濡湿了刘海。掀开被子看到我光滑的双腿依然完整,下了床,摸索到小半杯水。
清凉的液体复苏了干涩的喉咙,我的脑子也终于清醒了一点。
哦,原来是梦。
窗帘外的城市还未苏醒,天空还是暗淡的灰蓝色,我的心里还是梦的影子。
奇怪,那天我只见了刘瑜一面,而且是远远的模糊的,怎么就梦到了?还是那么可怕的角色。
刘瑜就是那个一百块女生。
那天我们奔上二楼,趁着人乱挤进三班的大门,并没有人注意。成美小心地用眼神示意我,黑亮的眼珠子不停地向后排撇去。
“看,就是那个,白领子的那个。”
我们此时正站在三班的讲台上。幸好那个妹子没有注意我们,只是正自顾自地收拾书包。黄色的木头桌子里嵌着玻璃,压着绿纸板的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她的齐耳短发,苍白小脸,还有娇小身材,都印在了我的梦里。我疑惑地望着她,怎么看都是一个文静含蓄的乖乖女啊,怎么会……
我心想看错了吧。
“嘿,”成美又兴奋地发话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胡微微说她叫刘瑜,名字倒挺收敛,还看着一副纯良少女的样儿,啧啧啧啧……”她一面说又开始晃脑袋。
“行了,走吧。”我把成美拽出去,“小心一会儿被发现了。”
“被发现就被发现呗,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看啊?难道,当了婊子还要立贞洁牌坊啊?啊,是吧?”她下一阶楼梯就来一句,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小点儿声吧,姑奶奶!”
因为当她“婊子”两个字一出口,前面的三个男生齐刷刷回过头看我们。
——然而成美还在继续着“贞洁牌坊”的高谈阔论。
“为什么,又不是我!嗯……你这妖妇,你为何要本宫小声?啊?”成美说着就掐起了兰花指,腰一拧,脚一绷,小脸一仰,嗓子也尖了带着京剧唱腔。俨然进入了小凤仙再世的情景剧。浑然不知那三个本已转回去的男生此刻像看精神病人一样惶恐又笑出眼泪的表情。
“天哪,我不认识你!”
嫌弃地推开成美,我夺路而逃。
可是我忘了,她还绷着身板要开唱腔呢,根本站不稳的。
身上倏忽重重压下来不轻的身体,我连忙去够扶手,可是太远抓不到,只好左手勉强硬撑在墙上。可是这点儿支撑面根本不行,我的手掌狠狠擦过墙面,蹭破了一层皮,星星点点的猩红色藏匿在厚厚的白墙灰里。我心里大呼冤枉:明明是钻心的痛好不好?我的手怎么显得这么云淡风轻啊?是不是我的手啊?!
“啊!”我疼得大叫。“成美你压死我了!”
她揉揉头发,有着劫后余生的慌张。
“啊,你还好吧……”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很不好!你是不是想谋杀我啊?!还有,我严肃地提醒你,你该减肥了!你每次一压上来我就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你再不减肥我真要被你压死了!”
我气得转头就走,一头钻进教室。我坐下来,心疼地轻轻吹掉手上的白灰,不停地对它呵气。
真倒霉,真倒霉。
不是撞头就是伤手还有饿晕,汶川人民啊,我凌熙一定是最对得起你们的人了。
教室里人少多了,大家好像都在准备离开。言寒收拾好昨天落下的乱七八槽的种种课本啊,竞赛书啊,辅导书啊,还有好多大小本。因为我的长期旷课,两个人的位置被他一人独霸,本来就继承了男生普遍不整齐的基因,又有我的空间资源贡献,所以他的比一般人的桌子更乱——收拾到现在。
“老师刚来说收拾完就能走。放两天假。”
“啊?……哦。”我没有东西可收拾,那么可以开心地走喽。
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对我而言,每天不都是放假吗?况且,我现在,好像还挺有心情上天学呢。再说,地震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站在桌子旁发呆。
“喂,想什么呢,快走吧。”言寒叫我。
“哦。”我回过神儿来,反问他:“放假你很开心吗?”
“嗯?”他想想,“是啊,当然。”
“可我并不觉得开心。”
我声音很小,是一个人的耳语,并不想让他听见。
他貌似也没听到,我默默地从他身边穿过去。
“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看他。他眼睛亮亮的,闪着舒服的光芒。
“明天,明天就会好。”
他又收回目光,好像也并不是在和我讲话。
他正手拿着笨重的锁锁门,锁鼻完美地契合入门闩,勾画出晨光的轮廓。
“啪嗒”门锁上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他微微笑了。
我撇撇嘴,又对手掌呵呵气,离开了。
可是一转弯就看到成美眼巴巴地望着我做小鹿状无辜的眼神。
“熙子。没事吧,人家错了嘛,我去你家给你涂药吧!”
真拿她没办法。
“走。”
到了我家以后,不出意料,成美一阵大呼小叫没完没了。
——“哇噻,好独特哦,好个性哦,超带感的!”
——“哇!那是哥特风吧,好帅的暗黑风格哎,酷!”
——“哎呀呀,有钱就是好啊。”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指来指去,从客厅蹦到厨房,从卧室跳到卫生间,就差在阳台上翻几个跟头了——可惜她不会,幸好她不会。
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我原来也是骄傲的,可今天心里却有那么一点涩涩的,像含了一枚清苦的橄榄。有个暗黄的小灯泡,在我脑子里荡呀荡,又转啊转。
明天……
明天,就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