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未央》织璃

3、童工闹剧

　　五月初的清晨很干净清新，空气中总无意识地卷起一小层涟漪似的晨风。是夏天，真真切切地驻下在这城市中，携着夏季的味道。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早上，我却要去替仝姨看店，而她去听一上午的什么讲座。她说机会真的很难得的。我心想，你有没有点敬业精神。当然啦，她一看就不会是事业型女强人，我就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大早上，街上不是赶着上学上班的挤公交一族，再就是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
　　我停下来，取钥匙，开锁，拉门。
　　然后转身。
　　我看到一张青春洋溢的脸。不，确切的说，是一张长满青春痘的脸。
　　——“老板，你要杂工吗？”
　　我随即愣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我长得有那么老吗？！！但话一出口就表示我真是老板——
　　“你满十六周岁了吗？我可不收童工啊。”感觉像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可是他二话没说就钻进了店里。这人脑子正负极搭错了啊？谁让他进去了？！这时我仿佛看到一位满面怒容的穿着警服的阿姨对我说：敢雇佣童工！罚款！我便能预见仝姨幻想泡泡中的那些裙子都被一张罚单刺穿时的心情。当然，仝姨还在赶往会场的路上。而我，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位警察同志气喘呼呼地直冲过来。
　　天哪，现如今高科技已经发展到思维传递了吗？连抓童工问题都如此信息化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挡在门口，“我没有收童工。”
　　我想古时候那个此地无银三百里的人简直是我祖宗，要不就是隔壁的王二。
　　她根本不理我，一把扯开我，也钻到店里。然后像抓小鸡一样地揪着比她高半个头的那个男孩的衣领就出来了，一边踹一边骂：“老娘白养你这么大了，学会旷课去网吧了啊！还跟老娘玩起捉迷藏了啊？我让你不学好！让你去网吧！我揍死你！…………
　　啊！……啊呀！……要死啦……打死人啦……
　　…………
　　——噢，教训儿子啊，我放心了。中国的妈都这样彪悍吗？他还有个当警察的妈，怪不得现在阴盛阳衰。他一边躲一边鬼叫，其实他妈也没踹中几脚。这不，还一脚踹空了，差点摔了个踉跄，在大众面前可真丢人民警察的脸。所以呢——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尤其，是那位警察同志。
　　完了，要倒霉了，碰上如此一位彪悍女。不过她没有打我，我又不是她女儿。于是乎她愣了一下，又猛踹她儿子。“还学会交女朋友了是吧？！你还真是出息了啊？你也不看看找的是什么货色！”
　　——“我不是他女朋友！我就不认识他。”我对事实的澄明发生在应有的羞愧之前。
　　“不是？！”他妈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秒，又踹他，“你已经混到连女朋友都不认你的地步了啊？啊！？”
　　“停！——”
　　他终于知道好好说话了。“妈，她真不是我女朋友，我真不认识他。”
　　他妈终于恢复了正常，导致店晚开了半个小时，然后娘俩才走人。
　　临走时，他用他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对着我，笑得满脸桃花开地对我说：“谢谢啊，我是那个，嗯，我叫凌晨熙。”
　　凌晨熙？！凌熙。谌熙。
　　这是命中注定的玩笑吗？

　　“你说什么，有警察来过了？你现在怎么这么能惹事？”仝姨摘下她那只有巨大抽象画的皮包，一脸无奈地问。
　　“你怎么这么不会抓重点呢？那警察她是我招来的吗？重点是她那个青春洋溢，那个脑子长反的家伙惹得你的店一上午没人敢来。”
　　“咳咳……不过——”当我看到微微掐着指节时，马上改口安慰道：“不过我想你的店从此声名远扬，啊，对，一定能红！”仝姨生气又不好发作时，总会有掐指节的习惯。成美也有。她说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这丫头说话才没准头。
　　“好吧，但愿借你吉言。”仝姨坐过来，“我也该说说我的事了。”
　　“你的？那个讲座讲了什么？‘怎样解决大龄剩女’？”
　　“你更不会抓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你猜。”
　　“嗯……好吧，你遇见你初恋情人了？还是对某人一见钟情？”
　　“你这小脑瓜里成天都想的什么呀？不三不四。” 她佯怒。
　　“我觉得我想的这些对你最实际。”
　　“好吧，我告诉你，”仝姨站起来，准备去算账。她俯下身，用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想，我找到我女儿了。”
　　我看着她的高跟鞋利落地踏进外厅，怔着不知道说什么。
　　女儿？她的？
　　这个世界真疯狂，我也算不三不四？！

　　下午我抱着一颗不知蹦跶到哪里的心回了学校，我得上学。我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一个刚三十看着还像大学生却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儿的单身妈妈。由此我发现，其实我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不然我不会难以接受。这太突然了，她甚至从没提过她还有孩子。
　　我拎着我的书包，想着走着低头看路，于是就撞在了某人肩膀上。
　　“啊呀……”这一声是我的。这个人毫无反应，他是哑巴？
　　我仰起头，就看见那个开学以来和我说话不超过十句的同桌。
　　“下次走路注意点。”
　　言寒说完就走了，干脆得要死。
　　加上刚才这句话，恐怕才满十句。
　　什么跟什么呀？傲什么傲？我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我身边还有正常人吗？
　　我撂下书包，坐在操场上。——我可不想再去教室看他那张臭脸，好像我欠了他家上下八百辈子的债似的。不对，是全天下的女人，尤其是稍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都欠了他的债。
　　咦，我是在自恋吗？没有啦，事实就是如此啊。
　　操场上有一圈圈跑着步的特长生，有不同的上体育课的班，还有那些抢篮板的高中生在打篮球，他们穿着宽大的T恤，后背洇湿一片黏在身上。抢球，传球，投球——漂亮！……不过没进……动作倒是挺潇洒。咳，不过是绣花枕头，只会耍花架子罢了。
　　不过这个人投得倒是很准呐：三次罚球，次次都轻松地划过抛物线稳稳地进了筐。
　　等等，快一米八的个子，白色的帽衫，大骨架但没多少肉的身板，以及看起来空荡荡的运动裤——这，这不会是言寒吧，这就是言寒唉。
　　他怎么又逃我喜欢的课，还和一群高中生在一块。
　　那么我走，还是不走呢？走，去教室？我一脸无视的表情直冲进去？不走，留在这？那他会不会觉得我在专门看他——毕竟自恋狂。
　　五月的风刮起来却总也成不了气候，轻轻地带一些夏日的燥热，还有一些暗物质也开始在这个夏天涌动起来，却也似乎永远成不了气候。

　　我正纠结着走与不走这个两难抉择之时，突然眩晕了起来。
　　天哪，是我太久没动过脑子，还是这个命题太难？
　　我拍拍自己的脑袋，抬起眼看天，头顶正烈的大太阳毫不客气地把白炽的光芒刺进我的眼眶。脚下的大地仿佛在悠悠地晃动，直立的旗杆仿佛在颤颤巍巍地哆嗦。我有些神情恍惚，眼前的大楼仿佛带动了沙石，一瞬间，尘土混杂，飞沙走石。
　　我，是要休克了吗？
　　“轰——轰……”楼里的人蜂拥挤出，如蝼蚁般密密麻麻。
　　哪里有什么仿佛？！哪里是我要休克？！——我身体好得很哪会休克？
　　是地震了！
　　地震？地震。
　　我看看手上的表：
　　2008．5.12. 14:29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就是震动全国的汶川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