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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新朋友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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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附近是繁华喧嚷的商业街,每当放学便可看到一股穿着校服的学生潮涌出,与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们交融混合,穿梭其间。当然这之间的征兆便是堵了满门口的家长,黑压压一片。大门前停满了各种各样的私家车,简直是个小型的露天车展。
——“重点”二字的背后,成绩好只是被推到了明面儿上的因素,还有更多暗流。比如每年上千万的择校费,比如一年多过一年的招生。人多便是钱多。在学校不停挥金如土大兴土木的背后,是明年更多的利润。这些都是我之前所不知道的,而之前的我也是他们所陌生的。
瞧,多平等的世界,我们等价交换。
站在那座很突兀的图书馆的露台向校外看,那是灯红酒绿火树银花的夜晚。看着看着,我觉得很累,但却没做什么;觉得很受伤,但实际没人伤我。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吗?还是它也许在告诫我,我的本质应该是一个安分的一路认真考学的乖乖女。毕竟我看见网吧看见酒吧看见歌舞厅毫无感觉,我甚至觉得里面的人都是疯子。但此刻我压抑自己的这种感受,因为我想变成我眼中的疯子,似乎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看说我变坏了。当然你也可以说,看,这是一个傻子。
如果把焦距拉长,在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牌中摸索一阵,就可以看到拐角处的一家小店,店牌上四个简洁而无所依的字幕:阡阡陶吧。
陶吧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经营的,我只知道她姓仝,叫她仝姨。——这是现如今我对人最礼貌的称呼了。同学直呼其名,老师呢,我不见也不叫,无称呼。
她长发中分,不烫不染,干净利落地搭在后肩,头发占了全身一半的吸引力。她好看,更耐看,其实五官都不算精致,但却配得恰到好处,很和谐。她不是骨感美女,匀称且高挑,是标准的好身材。她是美女,美到所有人公认,她也是剩女,但当然是身边围满苍蝇一样向她献殷勤男人们。
陶吧不太大,一派清新美式田园风格,不时穿插着中国古典元素,倒不违和。例如石屏,茶具,例如雕花镂空的玄关,不艳俗。各式各样的桌椅,木质,竹藤,布艺,乃至充气的;墨绿,奶白,咖啡,浅蓝的;圆扁高矮方长。总之,在这里找不到两只一模一样的椅子。客人不多不忙时,她会坐在墙边的钢琴前弹巴赫的曲子,但于我总有种催眠的效果。试想这样的环境,你待舒服了,如果没有急事就不会想走了。多赖一个客人,就少进一个客人,就少赚一份钱。我警告她不要把店搞得像个公益小天堂。并给她讲了一个案例:一快餐店原本装修安适,客人也多,却赚不了多少钱;等他把桌椅全刷成令人急躁的颜色,人流量大,利润自然就上去了。
你应该向这个店的主人学习。我说。
可那样还有回头客吗?再说那是快餐店。她回。
“这……”这回轮到我语塞了,“你管有没有呢,反正账单上的数据说明一切。……你懂么?你开了店,你就要记住你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那你不还是个学生吗?不照样跟个浪人一样到处逛荡?“
她说完头也没回就去弹她的琴了。我对这个人简直无可奈何,她不需要吃饭吗?还有买她那些价格不薄的裙子!
于是——第二天我进门第一句就是:我怀疑你被富商包养了。
“阿熙!你才十四岁,怎末能说那样的话!”
好吧,我承认我勉强作为一个学生好像是不太该这么说,可她的表现给了我不得不这么说的压力。我相信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会腻的,所以又要出去找点新鲜地方。
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吧,因为当我骑着车一路向东驶向郊外后,当我要放弃时,远远地从地平线上冒出了一个小山坡,有树有草有泉水。它藏在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后,偏远又隐蔽,穿越而过就是一片低缓下去的草坡。我绕了那灌木丛半天才摔了进去。
嗯,这就是我的世外桃源了。对,只属于我的。
这里毫无人迹……嗯,除了……这里——唯一一棵大树,大概是梧桐?它粗糙厚实的树干上,貌似刻了两个字母:YH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先占领了这里?不,没门,我也要刻。只是我低估了刻字的难度,树干太坚硬了,经过大半天张牙舞爪的垂死挣扎,土著居民下隐约才能看出细弱的字母:CX——好像非洲吃不上饭的难民一样孱弱……
这不怪我!是没有合适的工具,放心下次来一定代好工具,让你扬眉吐气。
看坡上细水浅浅地绕一个弧漫过草丛,看白日里阳光跃过树叶的间隙在我脸上投下一块碎碎的影子花团,看远远的天上游散的云丝,看那低洼的小坑里蓄着的潋滟的一洼水。靠在大树树根的树瘤上,我感觉快要睡着了,这种地方比巴赫的曲子还要催眠。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发商的眼瞎了吗?这么好的地方开发了要赚多少钱?!——哦,不,这是我的。我这什么乌鸦嘴,不被发现不好吗?但要计算不被发现的日子,估计要翻着日历一页页倒数。
这是个好地方吧,但当我讲给成美的时候她一脸不屑。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去逛街。”她说话的时候脸仰得老高,用下巴对着我表示她的轻视,我想上去捶她一顿,不懂得欣赏自然,但她的个人爱好我也不能干涉。
成美就是这样一个标准小女生。喜欢把一整天的光阴浪费在逛街上,去淘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鞋子。我觉得如果把考题全换成哪家店在卖什么,当下最流行什么之类的废话,她倒可以科科满分。但毕竟考题不是那样的,所以她学得很是一般般,我们倒是一个战壕里的难友。同时她也不出意料的八卦,成天A和B好了,明天C和D分了的。我说成美你有病啊?人家爱咋咋的关你P事,我觉得你以后发展的方向就是一个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为家属院里中年妇女解决情感问题的居委会大妈。
“你懂什么啊,我要当的是美女心理咨询师。”成美很干脆。
——告诉我,这有差吗?!换个说法就不认识你了啊。
从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来看,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个基本没见过亲娘的孩子。她三岁时爸妈离婚,她判给她爸,不到三月她妈就很正式地办了婚礼开始幸福的二婚生活。穿婚纱,办酒席,买新房,过小日子,穿漂亮衣服,好似新婚燕尔,殊不知那边还有个该叫她妈的女孩叫成美。她爸和别人凑日子,红绿本换了五六次。这就是,成美的家。
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她不在乎这些。
所以我也要学得不在乎。我很淡然地说我爸妈也离了婚,于是我跟我妈到这里。
“你爸呢?说说你爸。”她似乎对我爸很有兴趣。
“我爸……没什么好说的。他不算差但不够强势,所以被我妈休了呗。噢对,我爸结婚前还有一次婚姻,还有个儿子。”
“休了?!你妈太强悍了!你还有个哥哎,说说你哥!”
“额,你在查户口吗?你有恋哥情结么?我不认识他,连叫什么都没记住。”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妈像武则天一样,那种人不适合做家人,她只为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她是个高能机器人。我更希望我妈是个温柔的女人,能细声细气地教育我,有兰心蕙质的品质,像仝姨那样。不过仝姨也不适合为人母,她太浪漫,经不起柴米油盐的磨练。
这是一片荒凉的世界,我是孤独的灵魂。
我在自己的世界,只有我,只能有我。
对不起,我又做梦了。
不过梦和现实又有多大的距离呢?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我唯一的,拙劣的,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把其他人都赶得远远的。
我常常到处乱逛,学校的露台,陶吧,还有刻了字的小草坡。我天天旷课,时而无聊就提几本书撂到桌上听几节闲课。连听课也一个人,我的那个同桌,但凡闲课总要打着各种竞赛的幌子去打球,老师也默许了。毕竟考试不考音乐美术却也考体育。
我记得我之前很乖,上小学时我不迟到不旷课不抄作业,老师布置的任何作业我都按时完成,所以那时学得也很好。小的时候我也像成美一样叽叽喳喳,像她一样八卦。我也有很好的朋友,我们的小手汗津津地拉在一起上下学,我们像亲姐妹一样。她叫秦浅恬。虽然后来分开了,我们见不到,只在电话和□□上聊。去年我们刚申了□□号,她现在种菜偷菜,不亦乐乎。只有和她聊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没变,还像以前一样八卦一样高兴。在她面前,我似装非装地还是以前的谌熙。
是的,以前我叫谌熙,随我爸姓。来到这里我换了姓氏换了学校换了身份换了生活方式,似要不顾一切抛弃过去。可当我和秦浅恬聊的时候,却会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这样的。
——小熙子
——啊?
——你知道今天那个XXX又怎么了不?
——我怎么知道。
——她又和XX跑了,要私奔哎……
——真的啊,第几次了?
——第九次
——唉,她为何不去殉情,这样她都赶上猫的命了。
…………
这就是我们平时的对白,很八卦很随意,现在班里的人一定想不到。
但是秦浅恬也不知道,我现在,变了。
我不清楚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我一个人乱跑一个人闲逛一个人无所事事。我没想过,会见得那一些人与事。他们像炉中的茗香,悠长地飘进我的生活,在我的生命中一晃而过,翩翩地飞进别人的梦里抑或是自己织造出的一个世界。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一片片影子,即使不见痕迹。
他们是我青春期中所见的一出出荒唐的梦境,亦真亦假。所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