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身》一日游

3、第 3 章

　　步辇中微微蹙眉，轻身依靠在引枕上的叶九如，一手抚着小腹，勉力对抗着腹中绵绵不尽的余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西北边事堪忧，此刻他倒不得。
　　候在乾清门外的二十余位重臣，在奏事官的引领下，鱼贯进入建极殿。建极殿重檐庑殿顶，上覆黄金琉璃瓦，檐角卧九兽，三交六椀棂花槅扇门，庄严凝重。
　　年近七旬的老宰辅毕湖帆，在门边低声向永寿探问“陛下昨夜歇得可好？”
　　永寿压低声音道“回老宰辅的话，陛下昨夜情况不好，痛得较往日辛苦，并传了太医。早膳膳单上的菜品一样没动，原封撤下去了。”
　　毕湖帆眉头一皱，脸色凝重。
　　暖阁两侧安有格架，收藏着书画古玩，外覆青缎边、亮纱芯的纱帘缎罩以作保护，阁几上陈列着周代的虎錞，其体素面，上有虎钮，形态肃穆。书案上陈设着一方澄泥龙珠砚，使得阁中既清萧典雅又无失阳刚之气。
　　毕湖帆进入暖阁，在门边欲行礼叩拜，叶九如一见说道：“老先生不必多礼。”示意内侍赐座。
　　叶九如继承皇位后，即以宽大为政，随之罢开垦、停捐纳、重农桑之诏累下，使得万民欢悦，颂声如雷。
　　皇帝对身边的这些重臣大僚优礼有加，一向以“先生”相称，君臣奏对，往往平身赐座，大臣们对此心怀感激，上下情谊极为融洽。
　　毕湖帆曾是经筵日讲的讲官、皇帝的老师，虽是进士及第，但膝下无子，内心深处，将皇帝视为自己的亲子一般教导。如今，当年的小皇帝，已成长为克己复礼、勤政爱民的一代明君，他怎能不欢喜。
　　只是，最令这位帝师放心不下的，一是西北边事，一是皇帝的身体。
　　边事尚有可为，而皇帝的身体。。。怀孕之事，皇帝是刻意回避群臣，若非不适感日益加重，急得永寿背地里找他来拿主意，满朝文武都被蒙在鼓里。
　　男人孕子，虽见于稗官野史，从不曾有人亲见，皇帝到底做何打算，他无从得知，私下里盘问了太医院掌院，才知身孕已然三月有余了，其间，皇帝曾问起落胎的事宜，掌院不敢贸然作答，皇帝亦不再追问。
　　如今，叶九如端坐在宝座上，腰束玉带，依然挺秀如松，只是唇色枯淡，面色亦极苍白。
　　皇帝正就西北边事，征询群臣的见解。
　　原来，大周西北边境是茫茫草原，自古西夷诸部落在此游牧狩猎，民风凶戾彪桀，时时滋扰周边，劫掠财物人口，供其享用驱使，早在叶九如父皇一代，其部族之一的扈尔敏部，完成了统一西夷诸部的大业，自立为大汗，定国号为秦，疆土之广，不逊于大周。
　　叶九如即位之初，正当西夷强盛之际，扈尔敏欺周朝小皇帝冲幼，在昭曦初年曾大举兴兵，攻占陕州三城，将俘获的周朝人割去双耳放回，令其带一封信给周朝小皇帝，要其归属秦国，纳贡称臣，年年输金币锦帛以消兵戈。
　　这无异于是一份宣战书，当年两国在甘州陈兵戮战，最终因周朝的兵部尚书不谙边事，决策失误，致使大周四路丧师，连陷七城。数十万百姓四散逃难，妻离子散。秦兵肆意屠戮劫掠，扈尔敏耀武扬威，气焰不可一世。
　　此役令叶九如痛心疾首，从此卧心尝胆，罢免了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兵部尚书，大开言路，励精图治，广招饱学之士，启用敢于任事的贤能才俊，国事蒸蒸日上。
　　沈轶正是在此时崭露头角，虽是文臣，却具武略，早年仗剑去国，周行边垒，结识宿将老卒，酌酒高歌，渐渐通晓边事，加之善读兵书，胸中自有韬略，在年轻士子中脱颖而出，只是尚欠火候，叶九如于此看得分明，特意将他由山西调回京城，任兵部侍郎一职，用意是要他多加磨砺，日后可堪大用。
　　昭曦五年，沈轶以兵部尚书衔亲赴关门督师，从此两人聚少离多。
　　沈轶自到重关后，招兵十万，训练弓弩手五万，组建十个战车营，三个水师营，四个前锋营、四个锐劲营，配备甲胄、马匹、车辆、兵械无数，可谓兵强马壮，意气昂扬。三年来，向北推进四百里，迫使扈尔敏后退七百里，不敢越呼兰河半步。
　　此次，沈轶上疏，恳请朝廷再加边饷二十万两，购备粮秣器械，准备来年开春，大举发动进攻，收复甘陕失地。
　　这份奏章，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群臣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恢复失地，有人主张固守勿失，争执了半日，都不能说服彼此。
　　疼痛更加深了一层，叶九如强自忍耐着，手指紧紧握住宝座的扶手，数九寒天，额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群臣的纷扰声中，眼前愈来愈模糊。
　　“陛下，臣等意见不一，望陛下圣裁。”
　　叶九如闭了闭眼睛，轻轻调适着呼吸，片刻，方才说道“为军之计，需先定本谋，本谋在进取，则防守是为了进取；本谋在防守，则进攻亦是为了防守。沈轶的方略很好，不分散兵力，图守空城，而是欲集中兵力，打击一点。朕从无固守偷安的想法，先生们也不必再议论纷纷，这一仗迟早要打，朕不想看到前方将士浴血，后方弹章乱上的局面。户部如期加边饷二十万两，朝廷更当全力支持！”
　　下朝后，銮驾回到乾清宫时，叶九如已经疼得下不了步辇了，昏昏沉沉被人抱回宫中，耳边一片嘈杂呼喊，只听得永寿高声叫着“传太医，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