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身》一日游

2、第 2 章

　　昭曦八年，腊月二十九，宿雪还伏在歇山顶上，紫禁城——这座朱墙黄瓦的宫阙，沉浸在一片黑夜之中，筒瓦重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溜子。
　　约摸寅时正刻的光景，皇帝寝兴之所——乾清宫昭仁殿后暖阁中，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内侍总管永寿，燃亮了几案上的一对羊角套头戳灯，回身趋步，跪在牀边，垂首低声道：“奴婢永寿请陛下圣安。”
　　皇帝屋里的灯一亮，两名寝宫值夜的内侍，立刻从外间抬进来一个带铜丝罩的大铜火盆，轻轻置在屋中。
　　寝宫里原在龙牀首尾两侧，各安置了一个铜掐丝珐琅圆火盆。但时值腊月，天寒地冻，加之皇宫大内，殿阁轩旷，虽烧了地热、火盆以供取暖，寝宫之中还是有着一丝寒意。
　　永寿轻轻掀起两重夹绸幔帐，以铜钩挑起。
　　只见皇帝一手撑在牀边，正缓缓起身，乌发如一壑清泉，散落在肩头枕畔。
　　龙牀上铺就大红毡、明黄毯，映着他的面色尤为苍白。
　　“陛下，”永寿小心地扶着叶九如，“陛下昨夜歇得太迟了……”
　　披览奏折、召见臣工、处理军国大事，夜半过了多时，方才睡下，天不亮就要请驾早朝，十六岁登基，迄今已有八年，日日如此。昨夜为了山西巡抚与山西经略，分歧攻讦的奏章，动了气，腹痛大作。明明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偏不知静养调息，急传来太医院掌院，针药齐下，才得以缓解，这睡下没多久，就又要起身。
　　永寿不敢提“罢早朝”的话，知道皇帝的性子，凭“内官不许指论朝政”一条，就能罚他在殿外跪上半日。
　　只是，帝王虽富有天下，真能知冷晓热的，身边能有几人呢？
　　叶九如就着他的肩头靠了一会，发丝飘在他脸颊边，微微有些痒。
　　片刻，他听到皇帝说，“不早了，更衣吧。”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力量再说下去。
　　一旁司裳的小内侍从一架八宝纹熏笼上，取过早朝穿的常服，与永寿两人服侍皇帝换了中衣，披上貂裘，然后扶着他转过雕龙围屏，慢慢走到窗前坐下。
　　寝殿靠墙是一人高的一方紫檀雕花框大镜屏，永寿无意间留意到皇帝在镜中的侧影，削秀贞静，有一种淡远的隽永之态，不似帝王，反而有些弱不胜衣，有些，孤独。他是读过内学的，底子不错，服侍皇帝有年，了解皇帝的秉性，自怀孕之后，腹痛屡有发作，但是昨夜的景况，让人后怕，他甚至以为会有什么不测。
　　他的心揪了一下，为皇帝梳头的手也失了轻重，皇帝眉心微蹙，并没有睁眼。
　　“奴婢该死。”永寿躬身说道，转至皇帝身前跪下领罚。
　　“起来吧，”叶九如说道，“不过是揪了一下头发，不怪你。”
　　永寿起身，示意小内侍取过预备好的画珐琅开光花鸟手炉，给皇帝暖着手。
　　皇帝捡起案头昨夜未及披览的奏疏，又专注地看了起来。
　　俟永寿为皇帝梳头完毕，这才起身，朝天冠，衮龙袍，周身穿戴伺候了。屋外的太监传旨起驾。永寿扶皇帝坐上步辇，一路扶辇随扈，来到同乐堂用早膳。叶九如喝了小半碗冰糖燕窝，便示意撤下。旋即起驾望乾清门而去。
　　銮驾沿着乾清宫至乾清门之间的甬道徐徐行进，举目望去，这条昭示着天空紫微垣前方的“阁道”，在晨光熹微中雄伟阔大，巍巍乎穷极闳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