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身》一日游

1、第 1 章

　　楔子
　　许多年过去了，沈轶依然记得叶九如最初的样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时，他们年在韶华，一切都那么美好。

　　昭曦三年，皇帝为先皇守孝期满，临朝视政，下旨免天下钱粮两年，可谓恭俭无为，与民休息。两月之内，三发内帑（皇家财物），计白银六百余万两，充作边饷。一时间忠正盈朝，气象一新，天下熙熙然而望治。朝廷求贤若渴，为广招贤才，特加恩科。这个春日，举子们寅时唱名，穿过龙门，进入号房，参加此次恩科考试。
　　目下考试已近尾声，正副主考官正在闲话，忽闻外间一阵喧哗，正要吩咐人前去察看，只见一位俊朗书生大步跨进公堂，向两位主考官长揖至地，朗声说道“学生沈轶拜见老师。”
　　主考沉下脸道“你晓得你在胡闹么？”
　　沈轶微微笑道“学生以应试人身份请求面试，何谓‘胡闹’。”
　　主考道“若应试人都如你这般胆大妄为，独自请命面试，朝廷纲纪何在？来，将他拖到外面，责二十大板。”
　　沈轶放声一笑“真不知何谓礼贤下士，不用你们拖，我自己走。”说罢大摇大摆向外行去。
　　两位主考相视苦笑，“一介狂生，定是自知金榜题名无望，故而闹上一闹罢了。”
　　正说话间，忽见外边太监气咻咻跑来道“快，圣驾到了！”
　　皇帝驾临贡院，这还了得。慌得众人连忙整冠束带，大开中门，出外迎驾。
　　只见皇帝的步舆停在外面，一位年轻人在几位内阁学士的相陪下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当今天子叶九如。
　　众人恭候圣驾已毕，叶九如步入公堂，在满案墨卷前驻足，随手翻看，一面问道“今科有无夹带舞弊之事？”
　　主考官如实作答，末了说道“陛下未到之时，有一名举子名叫沈轶，闯进监试厅，要求面试，现拘在堂外。”
　　叶九如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胆子倒是不小，传他进来。”
　　差役带得沈轶到堂跪下，里外数十名大小官吏屏息静气，鹄立在旁。
　　这沈轶原也是个才子，十一岁参加乡试，便得了解元，加之又是勋臣之后，自是不少名士习气，奈何连考两科，总也不中，因之心中不服。岂料，自己一时气盛，闹了公堂，挨板子不说，偏遇上皇帝亲临贡院，不免惴惴不安。
　　叶九如慢慢踱着，沈轶不敢抬头，只盯着那一片玄青色绣云纹行龙的华服下摆，缎面薄底朝靴，步步行来，终于停在面前。
　　“你就是沈轶，你有何才能，胆敢咆哮公堂？”声音不高，音色沉郁端润。
　　不知是“闻其声，想见其人”，还是怎么，沈轶不仅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的年轻人萧散神秀、目光楚楚，低头俯视着他，如云端中的神祗，高高在上，俊美异常。
　　他怔了片刻，忽然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定了定神，说道“学生善作诗，时策文也作得，但连考两场，总不得意，故而请求面试，并不敢咆哮。”
　　叶九如微微笑道“国家取士，历来以时策为主，能制几句诗就目中无人么？你自诩才高，要求面试，今日朕就考你一考，《四书》中写到“至诚”的共有几处？”
　　这摆明了是刁难，但因未出《四书》范围，说“不知道”实在过不去。
　　沈轶迟疑着说道“有《中庸》‘唯天下至诚’章，有《中庸》‘其次致曲’章，有《中庸》‘至诚之道’章，还有。。。”
　　“还有没有？”
　　“。。。有。。。”沈轶一时慌乱，竟记不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朕替你说了吧，”叶九如冷冷一笑“还有‘至诚无息’章。”
　　停了一刻又道“两位主考对你的处置甚是妥当，你狂妄自大，不知自省，翰林是做不成了，罚去山西做通判吧。”说罢抽身离去。
　　两位主考面面相觑，明明要落地的卷子，硬是被点了山西通判——这个狂生沈轶与天子的缘份当真不薄。
　　沈轶早不见了先前的傲气凌人，只是低头不语，似是凭空多了一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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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借用了乾隆罚李侍尧的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