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记事》贺小年

9、第九章

　　“欸？你怎么了？好模样的你哭什么啊？”看着面前吃得跟花猫儿似的小顺儿眼圈红红地看着自己，眼泪珠儿也不掉下来就那么一圈一圈地在眼眶子里转，小转子一下子就慌了神，赶紧抬手拿袖口往小顺儿脸上擦，可心里一急手底下就没了章法，也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擦嘴，反正是心疼得小转子直摩挲小顺儿的脸：“你到底怎么了？有事你说话啊，我怎么骗你了，你别哭啊！你这一拿眼泪烧掇我，这不是成心要急死我吗？”

　　这时，天彻底黑了下来，月亮升了起来，不那么圆但亮亮的，照得地上都是影儿。梨树下，小顺儿和小转子两个小人儿，一个小孩子一个半大小子，挨着坐在俩小板凳上，一个猫儿似的瘦小还一脸委屈，一个身子瘦长抬手擦脸地劝。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由脚下延伸出去到头那里融合成一整个模糊的轮廓。

　　“别哭了，我哪骗你了你倒是说啊，你就是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啊。要是哥哥真有对不住你的地儿，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小转子正急着给小顺儿摩挲眼泪，手却被小顺儿压下来了。小顺儿把手上的荷叶包往小转子的手上一放：“你骗我 ，你自己压根就一块也没吃！刚我吃驴打滚，那豆面根本舔不干净，你要是真在来的道上吃过了，这嘴哪能这么干净？”说完，还气鼓着脸红着眼圈瞪小转子。

　　这一下给小转子闹了个哭笑不得：“嗨！你就为这事哭成这么个猫样啊？看你这出息！”小转子一乐，把手里的荷叶包又塞回了小顺儿怀里，又拉起小顺儿的手捂在了上面：“你真是个傻子！我路上就吃了块豌豆黄没吃那驴打滚，当然嘴上没有豆面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吃这驴打滚？”小顺儿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出闹得有点缺心眼，微红了脸仰着下巴颏追问。

　　“我过来的时候刚从家吃完饭，这驴打滚面太黏吃下去太瓷实胃里受不了啊……而且，我又不是小孩了，看你吃我就高兴！”小转子抬手又刮了下小顺儿的鼻子：“也就你这小屁孩儿才爱吃点心呢！”

　　被小转子说是小屁孩儿，可踩了小顺儿的猫尾巴，他平时就讨厌别人说他是小屁孩儿，什么话，他可都是能出门卖梨赚钱养家伺候奶奶的男子汉了！小顺儿一下拽住了小转子的胳膊：“不行，你必须也吃！你也是小屁孩儿！你必须吃！”

　　这一下给小转子逗乐了，伸出手指头戳了下小顺儿的脑瓜门：“诶诶诶，这怎么话儿说的？这点心是我买的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我就乐意给你吃，你不吃我就不吃，只有你吃了我才吃呢！怎么着吧？”

　　小顺儿一听小转子这话，噌一下站了起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小转子：“你说的？！我吃了你就吃？”

　　“对！我说的！你吃了我就吃！”小转子早看见那荷叶包里就只还剩一块驴打滚了，就索性逗起了小顺儿，他知道这小子下一块点心一进嘴就立马甜得找不着北了。

　　“好嘞！”小顺儿一下就把荷叶包上最后的一块驴打滚叼在嘴里，放下荷叶包一下子扑在小转子身上就往他嘴里喂。

　　小转子可没想到小顺儿给他来这一手，一下就懵住了。小顺儿顺利地把嘴里的驴打滚喂进他嘴里，然后用小舌头那么一顶，一块不大的驴打滚就这么塞进了小转子的嘴里。塞完后，小顺儿捻起了荷叶包上最后的一块豌豆黄，吧嗒一下放进嘴里，抿着嘴一边嚼一边得意地问小转子：“怎么样？好吃吧？”

　　小转子一下捂住了嘴，看着小顺儿一边乐一边问自己，眼睛里还透着那么点亮光，真是可爱。突然，他又觉得那点亮光越来越亮，亮得他有点晃眼，觉得自己在这小板凳上有点坐不住了。小转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热，又有点冷，他说不上这是个什么感觉，就好像肚子里热得要死可后背又冷得要命，他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并不陌生，好像他最近面对小顺儿的时候、白天跟布铺里想起小顺儿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小顺儿的时候，都有点这个感觉……

　　小顺儿见小转子捂着嘴不说话，以为他也被这嘴里的美食“震着了”，于是就更得意了。他又坐回了小板凳上，还又往小转子身边挤了挤，像拧麻花似的拿脑袋拧着劲地蹭小转子，扒着小转子的膝盖仰歪着身子抬眼问他：“怎么着？是不是特软特甜？嘿嘿……”

　　小转子紧捂着嘴，“艰难”地吃下了嘴里的驴打滚，那黏软的糯米裹着豆沙馅，就那么填了一嘴的豆面香，他嚼着，一边嚼一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看着怀里仰着头问自己的小顺，觉得他拧麻花似的猴在自己身上，他觉得挺舒服又挺别扭。正想细琢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个舒服又别扭的感觉时，小转子猛然想起今天跟掌柜的的约定。于是赶紧搂了下小顺，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面对面严肃说道：“确实好吃。不过，你以后可别再跟别人这么闹着玩喂人家吃东西了啊！这是……这可是顶没规矩不懂事的，你都是大孩子了还这样让人家笑话，啊，记住了。”

　　看小顺儿点了头才又胡噜了下他的头，告诉他自己一会还有事起身就要走，临走前嘱咐了小顺儿一会奶奶起床的话伺候着把豌豆黄吃了，驴打滚不好消化留到第二天再给奶奶吃，又把今天从那小六那得来的“饽饽钱”塞给了小六告诉他一定要收好。

　　小转子一边嘱咐着一边走到了院门口，小顺儿跟后面跟着。到院门了，小转子转回身，抬眼看了下奶奶屋里还黑着灯，压低声音跟小顺儿说：“顺儿，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记着别再往前门大街那块去卖梨了，嗯……那块最近乱哄哄的。算了，最好还是别出门去卖梨了，这入秋眼看着近冬了，奶奶身体要紧你尽量在身边伺候着。你别愁吃饭的事，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你奶奶……”

　　“可、可婶子她还不得说你啊？我不想你又挨她呲。”听了小转子的话，小顺儿觉得心里真热乎又甜滋滋的，比上次吃卤煮火烧还热乎，比刚才吃豌豆黄还甜。可他是真担心小转子啊，小转子的爹——李叔肯定是不会说什么的，打从记事起他就经常照应自己和奶奶；可是小转子的娘——李婶就不好说了，毕竟家家都是穷人谁家也是一顿嚼果顶着一顿的，小转子家里就算是有俩爷们在外面淘换钱，可谁家不想多攒点隔夜粮呢。虽然她不会嚷嚷得满世界听见让自己和奶奶难堪，可免不了冲着小转子撒火给脸色，而自己又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他们一家呢？

　　见眼前的小孩儿又红了眼圈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小转子就知道小家伙这是又担心自己了。“没事，我现在换个地方干活了，布铺……布铺那边我给辞了，过两天我再告诉你跟哪。啊，傻猫儿，别担心我，哥多挣点钱给我娘就不挨呲了，还是饿不着你和奶奶。我……”小转子低头愣了愣：“你记着千万别再往前门大街去了啊。我赶紧走了，有事别瞎哭了啊，回头等我再给你带点心。”说完，帮小顺儿掩上门，站在外面听着小顺儿从里面栓好了门才转身向布铺后门而去。

　　借着不亮的路灯，小转子连走带跑地赶到了布铺后门，敲了几声掌柜的穿戴整齐提着灯走了出来。

　　一见面，掌柜的先给小转子又整了整衣襟，整理完带着小转子回身往北走，边走边说：“寿春，我带你去一个老朋友那里，他在一个大户人家那当夜巡头，前几天跟我提起过他们府里管家手底下缺一个传话跑腿的伙计，最好还认点字，我当时就觉得你挺合适可又舍不得让你去。这下，让小六爷这么一来，就只能让你去了。工钱我给你谈好了，比在我的布铺强每个月能得一块大洋。”

　　小转子听到这一下原地站定了，抓着掌柜的手说：“李爹，这一块大洋里，我每个月给您老半块，我知道您看不上这点钱，可这是我做干儿子的一片心！”这一番话给老掌柜的感动坏了：“好、好，你这孩子，我没看错！孩子啊，李爹不用你的钱，你给我我也不要。你爹娘也都不容易，你给他们多买点东西就当是给我尽孝了。赶紧走吧孩子，咱们得早点到好见管事的人。”

　　小转子跟随着掌柜的，这一路听他说清楚了，这个大户人家是一个外地官员，官员本人是北京人还拐弯抹角地在旗，但事不遂人愿被发了外放去外地做官，这一辈子直到卸任也没调回北京，这老了老了还是得落叶归根所以掏钱在北京买了套不大不小的宅子，一家老小都住在里面。

　　掌柜的带着小转子直接拐到了后门，对着一个黑漆的对门敲了敲，门一开就带着小转子一闪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