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记事》贺小年

10、第十章

　　小转子随着掌柜的进了门后，还没来得及看清门里什么样就被带着一路疾走。只见一个小个子男人打着灯笼走在前面，中间是掌柜的，小转子跟在后面。小转子听说过讲究人家的规矩，知道自己是从宅院后门进来的，就一路不敢抬头只看着前面掌柜的后脚闷头直走。他只觉得走上了一个廊子又一个廊子，拐了几个弯，好像还路过了一个亭子，接着又穿过了两道门，一道如意门一道蛮子门，过了蛮子门，那人领着自己和掌柜的进了一个冲东开门的侧房里。

　　一进屋，屋里有亮，那人就把灯笼吹灭了放在门外。“抬头吧，不用那么拘着。”小转子这才把头抬起来，堂堂正正地看向眼前的这个男人——小个子，皮肤黝黑，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小眼睛，挺有神。嘴很大，老是笑模样，脸颊上刻出了深深的皱纹。“你叫我罗叔就行，我跟老李不是外人。”李掌柜哈哈一笑：“老罗，你这可把我说老啦，我可比你小上半轮呢，就这是做买卖操心累的，这两年头发都白了。”

　　“得啦！你个老家伙这是为自己的买卖劳神呢，哪像我就是个下人，一年忙到头还不就是个别人家的力巴。嗨，不提了！”这个小个子男人说完笑着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的前脑门。“老李说正格的，我看你带来的这小孩子我看有个眼力价！刚一进门就知道低着头不满世界瞎踅摸，看来你说的没错，是个稳当人。好小子，进门了好好干！”说完拍了拍小转子的肩膀。

　　小转子的表现让李掌柜也挺得意，他摸摸下巴上稀拉的胡子茬带着惋惜地说：“老罗，要不是小转子招上了那个小六子，我是真舍不得寿春……诶……这事你知道就行，千万别跟那个韩大管家说啊，不然我真怕他容不下咱们孩子再给撵出去。”说完拿眼扫了门外一圈。

　　李掌柜的表情逗乐了老罗：“哈哈哈，你这老小子，我老罗是那嘴上没把门的主儿嘛？韩管家是精，可他人贵事忙可顾不上这些零七八碎的事，你呀就把心踏实搁肚子里吧！”老罗抬起一只手拢在嘴边冲着小转子轻声道，“只要寿春你不走了嘴就绝没外人知道……”

　　“罗叔，您、您叫我小转子就行，听李爹说我是沾了您的光才能进得来这宅门的，您的恩亲小转子我一辈子不忘！”说完小转子就要给老罗下跪，被后者赶紧一把给扶住拉了起来。“行！好小子！是个有人性的！什么沾光不沾光的，傻孩子，你记着，到什么时候，真帮着穷苦人的还得是咱们穷苦人啊！什么都别说了，这时候不短了，我赶紧去前院叫韩管家的过来。老李，你就别在这呆着了我领你出去，不然一会韩管家来了不好说。”

　　李掌柜又回头嘱咐了小转子几句，就赶紧跟着老罗出了门，留下小转子一人在屋里。听见他俩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他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门冲东开，显然是个偏房，屋子里几件简单的桌椅摆设，没有任何生活类的陈设，没有架子没有杂物没有床铺——看来就是个下人回禀事由的个屋子。那老罗听说是个夜巡，看起来是个说话办事痛快利落的老好人，但看起来在这府里没什么势力，不然跟李掌柜那么熟不会让俩人干坐着连个茶水都不招待。这屋子还不小，得有小顺儿跟他奶奶睡觉那屋那么大了，有钱人家就是势大，连个回事的屋子都比穷人的家还大。小顺儿现在怎么样了，睡觉了吗？这入秋了他那小身子板还穿着单衣呢，也不知道他有夹衣棉衣没有，去年他是穿的什么过冬的来着？

　　正想着，小转子突然听见门外有说话声。“韩管家，人就在屋里候着您呢。穷人家的孩子吃得了苦，还会写几个字，依我看这孩子真挺有眼力价的……”接着声音，有俩人进了屋。

　　小转子赶紧转正身体向着进门的二人低下头。

　　为首进门的人进屋后直接坐在了正座椅子上，罗叔站在他的身边。

　　“嗯……还知道低头，是个懂点事的，抬头吧。”小转子听见说话，赶紧抬头看人，脸上也立马带上了布铺里练出来的笑容。“嚯，好精神的小伙子啊。嗯！是个好模样，放在后头花园子里扫地可惜了。叫什么名字啊？”

　　这位“韩大管家”据说是这府里下人们的头头，除了家主人就是他说话算数了。看起来也是个福相，快五十上下的年纪，白胖的肉脸自带笑模样，眼睛好像总是在眯着笑，脖子已经胖得看不见了直接和肩膀融为一体，连在肉脸下面的身子也是个吹足了气的大球，“怀”着那么大个肥肉肚子估计是看不到脚下了。说实话，小转子顶不喜欢这种胖得流油肥头大耳的人，觉得他们贪婪又奸诈，可眼下自己不知眼前这位韩大管家人品如何而自己还要看人家脸色，于是只得恭恭敬敬又低下头回话：“回韩管家，小的名叫李寿春。”

　　韩管家听罢拿出手巾蘸了蘸流到太阳穴的汗：“嗯，是个好名字，人也长的精神利落。听说你识字？”

　　“回韩管家，小的识字，原来跟……跟米面铺里当过伙计，在里面跟着账房先生学的。”

　　“挺机灵啊。那怎么又不当伙计跑这来了啊？”

　　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端着茶盘走进门，撂下茶碗就走了。韩大管家赶紧端起了茶碗掀开盖吹了吹两口喝干了。

　　“回韩管家，米面铺的掌柜的生了病，干买卖挣的钱都拿去买了药就把我们这些伙计都辞了，连那个账房也被别人家请走了。”

　　“哦……敢情是这么回事啊。”韩管家又拿起手巾蘸了蘸脖子缝里的汗珠子。“这么着吧，寿春啊，原本呢我听老罗头说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想找个事由，就打算着给安排在后院花园子里扫扫地拾掇拾掇晤的，可今儿我这一见看你小子觉着还不赖，心里是个有点规矩的，我想……你就跟着给我打个下手吧。整好赶上我这手底下缺人手。”

　　这一下，小转子和老罗都愣在当地。小转子反应快，一下跪在韩大管家面前道谢。这个动作明显取悦了这位肉佛，韩大管家哈哈笑着拉起了小转子站在自己身旁。老罗这才赶紧着也给韩大管家作揖道谢。

　　事情就这么定了。韩大管家拿出手巾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行啦，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这眼瞅着老爷就要过寿了给我忙得够呛呦！”说完抬起手捶了锤自己的肩膀。

　　小转子见状赶紧绕到韩管家身后，伸手给他捶起肩膀来：“韩管家，您这是能人说轻话，我早就听罗叔说您人贵事忙，这整个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听凭着您管呢，那老爷太太又哪哪都离不开您，您放心，既然小的来了，寿春就一定尽心给您解心烦……”

　　小转子年轻手劲大，这一通肩膀捶得，韩管家哈哈直乐。“诶呀我说老罗，说机灵你这亲戚家孩子还真机灵！你说你这么木头一个人，怎么就有这么机灵的亲戚孩子呢。嗯嗯！这边这边，再使点劲！”韩管家舒服得就差直哼哼了，“不过寿春啊，你既然给我打了下手就不是外人，以后禀事回话的就不用跪下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爷们，用不着，啊？”

　　“好嘞，韩管家，那我就叫您师傅吧，以后寿春还得求着您给指点个眉高眼低呢。”

　　“好好好，我就收你这个徒弟！不行，我真得走了，老爷一会睡前没准还得叫我。”韩管家扶着桌子把自己肉胎似的身子支起来，又拿出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老罗：“我说老罗，你一会就别带着寿春去通铺那屋睡了，就跟我那跨院后面那屋吧，那屋闲着呢。还有，带着他跟账房那领套新被褥去。”随后挪出身子走了。

　　老罗在门口目送韩管家离开后，暗暗乍了乍舌头，回身冲小转子说：“寿春啊，看来过一阵子你就不止挣那一块大洋的工钱了。”说完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韩管家留下来的茶杯走了出去。

　　晚上，小转子躺在韩管家说的那间屋子里，房顶高高的，漆黑一片。这就是娘常说的青砖大瓦房啊。小转子自言自语着。说不上为什么，他此时觉得心里有点恶心，又有点皱巴巴的酸痛，他说不上为很么，但他知道自己此时特别想小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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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小顺儿回想着今天的豌豆黄和驴打滚，咂咂嘴，还有一股豆面香充斥在舌尖齿后。小顺儿钻进被单里，被单太短，蒙住头就又露出了脚，入秋的晚上还是有点凉的，但他不管，只是将头蒙在黑暗中想着自己的事情，想着小转子是这世界上除了奶奶以外最好的人，想着他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报答小转子，想着如果小转子如果哪天有了难处，自己一定舍生忘死地救他，就像鼓书戏词里说的那样，舍得一身剐。

　　“别露脚丫子，小心风嗖着你腿再着凉抽筋！”马老寡妇一下把被单子从小顺儿的头上给扽下去遮住了脚，扭过身又把床边的油灯吹灭了。“小顺儿，我告诉你说啊，赶紧睡，不然明个你又闹觉不起让你小转子哥哥笑话！”

　　“不能够了，奶奶，您还不知道吧？小转子哥哥去个什么府里干活了，平时回不来。”小顺儿冲奶奶机灵鬼儿似的一乐。

　　“小转子是个出息孩子，咱们这不是困得住他的地界……顺儿啊，奶奶不图你出息本事孝顺奶奶，就指着你能好好活着将来能娶媳妇生孩子顶门立户的。诶……”

　　小顺儿睁着一双眼睛盯着黑黢黢的房顶，有一股股的凉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凉。随着听到奶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顺儿的心却越跳越乱。为什么？因为小顺儿从来没想过结婚生孩子，在他的小脑袋瓜里，最好的未来就是自己摆个卖梨的摊子，每天挣了钱就和小转子一起去吃好吃的，吃卤煮火烧，想吃多少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