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小转子眼看着掌柜的,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直淌进了他的心里,浸润开了那层裹着童真的成熟外壳,腌得里面那颗稚嫩的心生疼。
我什么时候怎么就突然长大了呢?小转子眨巴着肿泡似的眼睛回想着:是打从自己把地上的小顺儿拉起来那时候?还是爹说我不能再跟他们一屋睡觉的时候?娘多久没抱着我胡噜我的头了?娘怀里的那股热乎气又是什么味儿来着?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小转子偶尔的抽气声。掌柜的什么也没说,就是又给他填满了茶水后坐在他的身边,抬手捋着小转子的后背,一下下地。那双白手起家的老手并不细腻,但却暖烘烘的,像一对小熨斗,就这么慢慢熨出了小转子憋回心里的所有的泪水,也熨平了小转子那颗被市井伤害得遍布疮痂的心。
待把陈年往事以来的所有委屈都哭干净后,小转子不好意思了起来,因为他想起了作为伙计的“规矩”:他怎么能这么跟掌柜的这“折腾”呢!而且这一下午可是纯没上工啊!想到这,小转子感到背后的那只手由暖烘烘变得烫人了,他赶紧一蹦站起身,低头红着脸站在掌柜的跟前。
掌柜的见他突然这样,知道小转子现在心里觉得难堪非常,别的什么都没问,就只和声跟他说道:“说说吧。”
小转子赶紧抬手抹干了脸上的眼泪,低着头把刚刚自己送布卷子出门,在小轿车外同那位小爷——那小六的对话、曾经和小顺儿一起在陕西巷胡同口遇到他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说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在初一听到“那小六”的名头时,也是惊得猛睁了下眼睛,随后赶紧调整了情绪继续认真听小转子后面的话。
经过这次“情绪的释放”,小转子整个人明显冷静了下来。在讲述完后,他向着掌柜的弯下腰又鞠了个深躬,嘴里说着“掌柜的,我对不起您!那位爷是我招惹来的,他不是冲着您,是冲着我和小顺儿。我在您这店里一天,这事就不定什么时候炸了,我不想连累了您!”说完,又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刚刚收到的“买饽饽”钱,全部放在了桌子上:“前几天我弟弟小顺儿的奶奶生病,我跟您预支了工钱,这钱我原本就打算直接还给您,剩下多出来的您就再招一个伙计吧。我……您是个好掌柜的,百里难寻一个,我真是不愿意离开您这……况且,”说到此,小转子眼里又有了泪光:“况且您还给我起了大名,我爹娘不识字,我活这么大都没有一个大名!我、我……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您!我、”
话没说完,小转子抬手就照着自己脸上“啪、啪”地抡起了耳光,掌柜的赶紧上前按住了他的两只胳膊,可小转子的脸已经红肿起来,脸皮发亮鼓起老高。
“诶……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啊!”掌柜的赶紧拿手绢蘸着凉茶水给小转子抹了把脸,随后起身走向门口伸手对着已经关紧的门又按了按。“你这傻孩子,怎么这么人大心大呢?我说要辞你了吗?”掌柜的拉着小转子又坐下了,把蘸了凉茶的手绢给小转子让他捂着脸,低声说到:“你还是个孩子,我能为了躲事把你推出门去不管吗?那……”掌柜的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小六爷,确实你我都惹不起,可你这一走,不管到哪家当伙计干杂活,只要还抛头露面给人家当工,就有被他搜着那一天。你被他搜到了,且不说有没有个好儿,事后哪家铺子还敢要你?你不是说要管你那弟弟小顺儿一家吗,那他们不就饿死了?”
话听到这,小转子这才意识到后面的严重性,一下更焦急了起来抬眼看向掌柜的。
“别着急!”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直说了,你这寿春的名字,是我原来的孩子的。我和我那老婆子原来有一个儿子就叫李寿春,后来八国联军来了,就被……诶!后来,我看见你来铺子里找活干,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看着就正气。再后来,越来越觉得你干活勤奋为人正直有担当,就想……想认你做个干儿,不图你堂前尽孝,你这也有爹娘在世呢。”掌柜的低头用手抹了把脸,那张被风霜催老了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就指望你别糟蹋了这铺子,我是个小买卖人开个店不容易,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可我、可我一直犹豫着不敢跟你说,怕你是觉得我图你这个儿子才对你好的。就想着先给你起这个大名,等你哪天开窍了主动提出来问我……诶,寿春啊,我这岁数还没儿没女的,这间铺子,早晚也只能挑个伙计托付啊!”说到这里,掌柜的低着头说不下去了。
寿春是何等的机灵,他立刻起身扑通一下跪在了掌柜的面前:“掌柜的,是寿春愚蠢!我只以为您也姓李所以个别的对我好,没想到……寿春受了您给的大名,就愿意当您的干儿子,给您和李娘养老送终!您放心,以后再难,只要有我爹娘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您二老。还有,这铺子,永远是您的,我不图您这铺子,就冲您对我这份好,即使您今天辞了我躲那小六爷,我也永远是您的干儿子!”说完就猛磕起头来,一口气不带停,直到掌柜的赶紧将他扶起。
掌柜的,也姓李,打年轻的时候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起家,有时候也给人到码头驿站去扛大个,一生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往死里攒钱,这才在快中年时才支起了个这么个布铺子。铺子一开就更忙了起来,忙过来了人生大事也耽误了,只得托人娶了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姑娘,婚后多年才得了个儿子,夫妻俩还没喘口气八国联军就进了北京,老掌柜背着包袱媳妇抱着孩子往出跑,结果跑了一宿到了外面一看,儿子早已被憋得断了气。两口子这一下恨不得哭死过去,可也没办法,只能先顾大人活命了。等和谈过后人们都再回到北京,这老两口就再也怀不上个孩子了。
再后来,眼看着自己头发越来越白,眼睛也越来越花,无后这件事就像一大砣冰块背在掌柜的身上,想起来就觉得身重心寒。直到掌柜的看见了小转子——他是打心眼里爱这个孩子,他心里早想好了,这孩子只要爹娘还在一天就不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如果自己死在他爹娘前头,就直接把铺子交给他,什么也不要他的只要他能管自己老婆的吃喝养老。所以今天一看小转子要走,老掌柜也绷不住了。
待扶起了小转子,掌柜的也擦了擦红了的眼圈,悄声跟他说:“孩子你放心,我这给你找个别的地方干活,是个可靠的地方。外面那几个伙计怕是守不住事,我一会不得不做做样子辞了你,省得万一他们被小六爷单审说漏了。”掌柜的拿起桌上的钱一把都塞到小转子手里:“你别跟任何人说,今天晚上关了店到后门来找我,穿洗干净点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干活。前门大街这一带,你暂时是不要来了。兴许过一阵子,那小六爷就把你这茬给忘了呢。啊,孩子,记着千万别跟人提起。”
俩人在屋里又擦了擦眼泪整了整情绪,掌柜的依计辞了小转子,还做出了骂骂咧咧的样子让他永远别再进门,命令几个伙计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个人。
被“赶”出铺子的小转子怀里揣着钱,首先想到的是赶紧去嘱咐小顺儿再也不要到前门大街附近来了,同时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小顺儿自己这一整天的经历。
小顺儿家里,马老寡妇靠着宁大夫给的药日见好转了起来,但是天气慢慢转凉她的身子呆不长,吃完药天没擦黑就疲乏得睁不开眼了。小顺儿今天伺候着奶奶喝完药睡觉了后,来到院子里,看着挂不剩多的梨花和沉甸甸的梨,又扫了扫院子就出神起来:小转子哥哥前几天给的钱剩不多了,奶奶的药也喝得差不多了,虽然宁大夫说药喝完了就让自己去取,可自己也不好意思真张嘴去找人家再要。他盘算着这几天奶奶起得晚睡得早的话,自己就还是得出门去卖梨,不然除了药,吃喝嚼果现在全靠小转子哥哥一人,这样就算他爹娘不说什么自己也不好意思。
想着想着,就听见有人敲院门,小顺儿一听就知道是小转子的“暗号”,他赶紧三步并两步跑去开门。一开院门,人没进一个荷叶包就先伸了进来。“是什么?”小转子一把接过了荷叶包低头就开始闻起来,可是只闻到了淡淡的荷叶香。
“馋猫,你让我先进了门再看啊。”小转子拥着小顺儿挪开身他进了院子关好了门。“打开看看,别说哥哥不疼你!今天我得了客人的赏钱就赶紧给你买的。”
那边小顺儿早已经急不可耐地打开了:“呀!是驴打滚!还有……这是豌豆黄!哥,你去锦芳买的!?”
“可不,看你乐得这样儿!”小转子刮了下小顺儿的鼻子:“你奶奶呢?先给她尝尝。”小顺儿只顾低头闻这两样“宝贝”没理小转子,后者看不过给了他个脖拐,这才回过神来说奶奶睡着了,然后赶紧托着宝贝跑进厨房给把奶奶那份留了出来,然后又欢欢喜喜地托着剩下的跑到小转子面前:“哥,你先吃!我听后街的吴小傻子说锦芳里的东西样样都好吃!”
小转子拉着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小顺儿坐在了梨树下的小板凳上,拍了拍小顺儿的脑袋:“傻玩意儿,你先吃吧,我来的路上吃过了,也给我爹娘留下了。”听小转子这么说,小顺儿就开心得拿手捻起一小块豌豆黄来放到嘴里,紧接着闭上眼睛仔细地咂摸起来:“嗯~~~~太好吃了!哥,你真会挑!”
看着小顺儿吃得高兴,小转子当然更高兴:“那当然,你哥我可厉害了,甭说挑点心,我可干什么都厉害!”
“嗯嗯!我也觉得你厉害!你最厉害了!”小顺儿像鸡哆碎米一般点头应和,嘴里还在细细嚼着那块豌豆黄,直到唇齿间咂摸透了才舍不得地咽下去。然后又赶紧捻了块驴打滚,张大嘴巴放进嘴里细细嚼起来。豆沙香立刻溢了满嘴,让人从心里透着那么个满足。“哥,据说这驴打滚就连慈禧老佛爷都喜欢吃,原来真的这么好吃!”可不,这驴打滚是豆面带馅的,粘性大又爱掉渣,小顺儿努力地嚼着同时还呜哩呜噜地说话,手指和嘴角边上就黏上了豆面,他不舍地舔着手指头和嘴边上黏上的豆面,他越舔越发现自己嘴边的豆面越多,于是小顺儿越嚼越慢……慢慢地也没有咽下去只含在嘴里仔细地看着小转子。
小转子看小转子吃得高兴本来也很开心,可一听到“慈禧老佛爷”这几个字,瞬间想到了今天的事情,他背后就又不自觉地起了冷汗,又想起了自己当时对那小六的态度现在更加觉得后怕了起来。等他回过神发现小顺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就抬手打了个响指:“怎么了?好吃傻了?”
谁知小顺儿咽了嘴里的东西后,看着小转子幽幽地说:“哥,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