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记事》贺小年

7、第七章

　　自女娲造人炎黄登殿以来，这人呐，就是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的。

　　追溯到《左传.昭公七年》中就有记载：“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 这里的王、公、大夫等指的就是各等级的主子，而圉和牧自然就是不同工作种类的奴隶了。

　　炎黄之后，随着时代的发展，主子的种类越来越多，那奴隶的种类也自然更加地越来越多了，于是慢慢就发展出了这样的一个局面：一个人，既是主子又是奴隶。

　　就好比那尊贵如一品大员封疆大吏，走出朝堂便是一呼百应，可跪在金殿之上，那也是皇上的奴才，照样的生死由人不由己；又比如那低贱如贩夫走卒车把式挑夫，走街串巷求人赏饭，可回到自家屋里，那也是媳妇孩子的主子，照样的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然而不论主子、奴隶的种类如何花样翻新，关系如何错综复杂，有一条规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当奴才面对主子的时候，那就是孙子，即使发迹了也就是一个混得不错的孙子；当主子面对奴才的时候，那就是爷，即使落魄了那也是一个势衰架不倒的爷！发迹了的孙子见了势衰的爷，照样要笑脸相迎点头哈腰，不是这些孙子们天生奴才命，只是人家到底曾经是风口浪尖的主子，现在是落魄了，但谁知道保不齐哪天人家又呼风唤雨了呢？！

　　即使现在民国了，慈禧驾崩了皇上下台了辫子剪掉了裹脚布都被烧成灰了，可当初的那些王公大臣亲戚六建钟鸣鼎食的家庭，只是更加低调隐秘了。再怎么讲虎死余威在，虽然不比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举国上下山呼千岁的风光，可这盘根错节着的权势和家资，仍然是跺跺脚四处带响的。一般的什么局长、旅长，哪怕是枪杆子别再腰里的将军，见了也是要含胸收腹低个头的。

　　于是，当小转子看着眼前曾明瓦亮的轿车，瞅着边上肩掖手绢的旗袍侍女，回想着刚才那“让他买点饽饽甜甜嘴”的话。小转子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肩膀上扛着的布卷子：“你、您是……”一出口，声音就像从砂纸上磨着出来的，沙哑而艰难。

　　看着小转子惨白流汗的脸，那小少爷“嘿”地一声乐了，单手把那扎里扎煞的破篮子横拢在腰，仰头一点小转子，笑道：“你都快把那布卷子给撕吧了。”见小转子赶紧放松了手里的布，又笑道：“你别过意，我姓那，家里排行老六也是老幺子。现在这年月……嗐，你叫我那小六就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篮子编的是真有意思，想找那小孩问问他是怎么编的，怎么我就编不好给糟改成这样了。”

　　妈呀！果然！小转子心下说：刚刚看这小子行动做派，再加上那侍女的那句“买饽饽吃”的满族特有说法，当时自己就推断面前的这位小爷绝对是个八旗子弟，闹不好还沾着皇亲，可没成想竟然是慈禧老太后的娘家人！被这种人盯上，自己和小顺儿可是绝对招惹不起的。于是小转子打定了主意开口了。

　　“那什么，小六爷，您吉祥！”小转子说着，就低着头抱着布卷子给那小六打了个半千。“您看，我不知道是您，这不刚才说话莽撞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结果小转子这一打千，就见对面的那小六倒有点沉下了脸子显得不高兴了。

　　得嘞，甭管您是不是想“微服私访”，我这可别失了礼给您落下话把儿回头再找寻我。小转子想着，依旧垂着眼，说道：“小六爷，您容我给您回禀，编篮子那孩子确实是我邻居家弟弟，可是他这一阵子病了实在出不来，这不都好几天不出门卖梨了。您过两天，等他病好了您再来找我，我一准儿把他给您带来，不然，我怕他再给您这贵体传染了……”说完，小转子还抬眼瞅了瞅那小六。

　　那小六眉头皱了皱：“这么巧啊……”抬手摸了摸下巴，“那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怎么找他？”

　　小转子赶紧接话：“回六爷，那孩子小名叫小顺儿，大名还没给起。小的我名叫李寿春，您要是有什么吩咐随时来布铺找我。您容两天，过两天小顺儿病好了，我一准儿叫他天天在布铺里候着您！”说完又低下了头。

　　那小六沉默了一小会，也没再说话，就只鼻子里“嗯”了那么一声。紧接着，那在离两人十几步远的边上一直等着的男仆人立刻走了过来，从小转子手里接过了布卷子放进了汽车里，同时打开车门弯着腰等候着那小六。

　　真是训练有素啊。小转子暗暗咋舌。将布卷子教给男仆后，那小六没再看小转子一眼，回身钻进了汽车里，小汽车顺着大街扬长而去，直到开出老远，那车身上贼亮的反光还刺着小转子的眼睛。直到那点子贼亮慢慢地也消失后，小转子一转身跑回了布铺。

　　一进布铺，掌柜的正想张嘴夸奖小转子两句，没想到小转子一进门就给掌柜的鞠了个深躬还一直不起来。掌柜的一下子被他这举动给弄懵了，以为孩子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赶紧拽着小转子的手来到了布铺后面的里屋。

　　见到了没人的地方，小转子这才低着头红着脸开了口：“掌柜的，我对不起您，您对我这么好还给我起了个大名，可您这伙计我是干不了了！”说完，眼泪就在他眼里打起了转转。掌柜的猛一听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赶紧先让小转子喝了一盏凉茶水解解暑气，怕是刚才出店门送布路上给热坏了。看小转子喝完了茶出了两口长气后，掌柜的这才起身把屋门掩上，再走到小转子身边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问：“孩子，怎么了？有什么难处……是不是、是不是和刚才买布的那个小爷有关？”

　　听掌柜的这一问，小转子有点绷不住了，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其实，小转子家打小也是穷苦家，爹娘都是没文化的人不会教导孩子，对他只知道饿了给吃冷了给穿，急了就吼，再不行就打一顿。而小转子自己也争气，知道是因为爹娘从没读过书所以不得方法也从没怨过他们，只逼着自己抓住一切机会识字读书长本事，于是小小年纪就自己把自己“催化”成了一个小大人：对内体恤父母早早的就会拿主意有心眼当家立得住，对外邻里街坊的张嘴闭嘴说话办事也得体。其实小转子只比小顺儿大不到4岁，可现在十一二岁的小顺儿还像个七八岁的毛孩，不到十六的小转子可行动做派已经给人感觉是个稳重的成年人了。小转子的父母见他这么可靠早熟，就直接拿他也当了顶门立柱的一号，而从没想过为什么他会比同龄的孩子成熟那么多。

　　在小转子小时候，在他刚见到更小的小顺儿的时候，心里很不喜欢这个小崽子，甚至有点讨厌他，原因没有别的——嫉妒。因为马老寡妇的疼爱，使得从来没有被家人父母呵护过的自己，对小顺儿产生了强烈的嫉妒。那时候的小转子，还是一个有点淘的半大小子，每次见到小顺儿就必要“欺负”他：去拽他的冲天辫。小顺儿打不过他又人小没劲反抗，最后直拽得小顺儿再也不敢梳小辫，哭闹着让奶奶给改了发型留起了“红顶子”，而小转子见没有小辫子可拽了，就改为伸手推小顺儿。甭管在哪碰见，胡同口也好老墙根也罢，只要周围没人，小转子就仗着身高优势伸出手给眼前这个小不点一推，来一个屁墩。

　　开始小转子还担心小顺儿会哭号把马寡妇招来说自己一顿，后来他发现，小顺儿自从发现自己身小力薄无法摆脱被推的“命运”后，就反而不哭不闹了。如果俩人在外面恰好“狭路相逢”的话，小顺儿会下意识先左右看有没有邻居街坊路过，如果有他就会大声打招呼把小转子吓跑，如果没人路过的话就随便找个方向撒丫子就跑。跑，小顺儿是绝跑不过身高腿长的小转子的，每次都被他撵上一把推个屁墩。摔了也不闹嚷，就维持被推倒的姿势坐在地上低头呆愣着，直到小转子觉得没意思走人。

　　长此以往，小转子“欺负”了小顺儿好一阵子，直到有一次小转子又撵上小顺儿给他推了个一屁墩，见这孩子被推倒后又不言不语不哭不闹，第一次小转子好奇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推你吗？”

　　地上的小顺儿头都没抬：“你有爹娘我没有，你欺负我哪还要管为什么？”

　　这一句话，对小转子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第一次仔细端详坐在地上低着头的小顺：身上穿得很干净但补丁摞补丁，脖子指甲都细白干净但鞋已经破了洞，人瘦得脖骨清晰小脸溜尖，只剩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眼圈还红着。头一次小转子意识到，眼前这个自己嫉妒到一直在欺负挤兑的小孩儿——他是个没娘的孩子。小转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街上的地痞流氓一样，一直在欺负着一个真的没有娘疼没有爹护着的孩子，这个孩子甚至受了欺负都不问为什么，只知道因为自己没爹没娘就要被欺负。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小转子立马问冷着脸小顺儿：“那你干嘛每次看见我还扭头就跑？”

　　“因为你肯定给推我一跟头，跑远点省得我奶奶一出门看见我挨欺负……”小顺儿拍拍屁股和大腿上的土，一边站起身一边顺手抹了把脸，手上的汗连带着土在脸颊上划了一道子，在小转子眼里看起来就像刻在脸上的泪痕。

　　小转子走过去用手带着汗一把就将小顺儿脸上的土道子抹去，一声不吭拉着他的手就迈步走，小顺儿也不搭话，好像并不在意小转子拉着自己是要送他回家还是要换个地方再揍自己一顿。一直走到小顺儿家门口，小转子放开小顺儿的手说：“我叫小转子，你以后就叫我哥，以后谁敢欺负你就跟我说。”小顺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了下去，“嗯”了一声后，推门进了自己院子。

　　小转子在门口立了一会，听见院里马老寡妇喊小顺吃饭，还问小顺身上的土是哪来的。小顺儿的声音回答是自己趴地上抓蛐蛐蹭的。又听了一会儿，院里彻底没动静了，小转子才转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