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记事》贺小年

6、第六章

　　马老寡妇这一病，小顺儿连着三天不敢出门，连带着自己卖梨的“买卖”也“停业”了，专心致志地在家照顾奶奶，伺候着吃了药就让她躺下歇着，自己忙里忙外地收拾家务洗洗涮涮；不仅如此，干活的同时耳朵还立着：听着奶奶屋里的动静。

　　这好几天下来，真是愁坏了小转子，因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当了！这三天下来，他先是花光了当棉袍的钱给小顺儿和他奶奶买了肉和白面，紧接着又求着掌柜的给他提前支了工钱，给小顺儿的奶奶买了些营养品。

　　现在，第三天了，小转子可真是身无分文了。本来这事他以为花不了多少钱，大不了下个月自己吃糠咽菜把工钱的亏空给妥过去得了。可现在，小转子深刻认识到，一个病人，尤其一个穷人家如果有了一个病人，那可就是倾家灭顶的灾难，单凭自己这尊泥菩萨之力，是绝无可能渡马老寡妇祖这孙俩过河的了。

　　站在布铺柜台后面，望着一卷卷的布匹，小转子出神地想着小顺儿的事，突然后脖颈子被人使劲拍了一下“寿春！干嘛呢？！客人跟你说话呢！”小转子猛然回过神，发现掌柜的竟然站在自己身后，而不知何时柜台对面已经站了客人，正等着自己招呼。

　　小转子赶紧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双眼迅速扫了一遍眼前的客人，打起精神换上笑脸招呼客人：“哟，这位爷，您今儿来啦，赏光赏光！您瞅，我刚还犯着迷糊神儿没在家，这您带着太太和少爷一赏光，就给小的把魂儿带回来了，不用说，您准是做大买卖的经常出门遇贵人才能有这福分！小的今儿在这真是借您光了，还望您包涵、包涵！”说完就重重地拍了自己的脑袋两下。

　　小转子这个反应这一套话就是所有店铺伙计都要学习的“眼力价儿”，不仅要说得嘴儿顺脸甜，表情逗乐，还要适时适度。就比如刚才小转子的这一席话，既突出了客人的尊贵夸了客人，又透着跟客人那么的亲切不生分让客人想冷脸子挑眼都不好意思，再加上最后拍脑袋那两下真是下了力气，拍得啪啪有声，滑稽得可以，使得那男客人身后的小孩子噗嗤一声乐了。这一下，刚刚客人站在柜台前而没招呼的尴尬，就这么化解了。掌柜的站在后面看着小转子的表现，点点头抿着嘴角悄悄退到了账桌子那翻起账本来。

　　小转子知道掌柜的这是对自己刚才的机灵劲儿表示了满意，于是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今天太太您想看看什么料子？我们这有新从上海进的好缎子正适合做旗袍！保准时兴！”说完，就迅速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了几卷颜色鲜亮适合女子裁衣的布料子。

　　谁知那女子往后站了站，抿着嘴低声说了句：“您不用麻烦，今天是我们六少爷想过来看看。”说完，把身后那小孩给让了出来。小转子定神一看，好嘛，这不就是那天在胡同口跟自己较劲拉扯小顺儿的那个“小义士”！

　　小转子脑子“嗡”的一下就大了：坏了！自己当时那么硬气地把自己上工的地方说出去，以为吓唬住对方就得了，没想到这家伙真的就找上门来了，这可怎么办？他是不是带人来给自己找茬砸饭碗子的？！掌柜的再喜欢自己，也架不住客人折腾啊；而且一旦被客人找茬，自己如果被布铺辞了，那就再也别想吃伙计这行饭了——什么话，哪个店铺敢要得罪过客人的伙计啊。

　　小转子此时，脸色煞白冷汗一滴滴地往出冒，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呼这位“小义士少爷”。掌柜的听见自己这没声了，连着咳嗽了两声催自己赶紧。被这么一催，小转子又想到如果自己真被辞了，那小顺儿和马寡妇真是立马就断了生计，万一马寡妇有个三长两短小顺儿给哭死过去。于是，他也紧了紧嗓子，开口了：“这位小爷，您……”

　　“拿贵的来，我看看。”这位“小义士少爷”突然开了口，一下给小转子解了围。小转子赶紧“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跑到架子后面靠里的玻璃柜里，取出了几卷布，扛回柜台，拉出其中一段来摊开。“小少爷您看，这是上好的桃皮绒，您看这面儿，多柔乎。来，您上手摸一下，这面上您看不出绒毛来但您一摸就能摸出来，要不怎么叫桃皮绒呢……”

　　“…………”小义士伸手还真上手摸了摸，看起来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但没说话。

　　“这您做个小西装，再合适不过了！诶，您再看看这乔其纱，正宗法国货！”小转子见小义士认真地扮起了“买主”，那自己也就瞬间进入了“店伙计”的角色，熟门熟路地推销起来：“您看这纱，又垂又透气，过水不下光，您拿回家甭管洗几回，晾干了还是这么水灵，包您不掉光不掉色！现在这季节，拿它做身衣服，正穿！”

　　小义士又认真地伸出手来摸这匹乔其纱，是挺滑不留手，于是又拿起一段抓了一把在手里，嗯，是有点似有如无的感觉。他这一抓，小转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心说我的小爷诶，您可千万别下死力气啊！您这一把抓下去，好嘛，这乔其纱是真丝面料的，一准起了死褶子，这您不要我可怎么往出卖啊！见小义士只是虚虚地抓了抓没使劲就住手了，小转子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还有吗？”小义士又抬头看向小转子。

　　“额……有、有！您看，这个山东绸，又吸汗又保暖，最适合给您做身小西装了。到时候您往身上那么一穿，多精神！保管您家老爷子看了喜欢！这布料，我跟您说，远销日本！小日本可喜欢这料子了……”其实到这个时候，小转子的眼里已经看出来了：这柜台前面站着的一男一女是陪着这小子出门的，而这个小义士才是正主！所以他刚才才说“家里的老爷子看了准喜欢”。这小子的爹，不定是号什么人物呢。

　　“说完了？”见小转子介绍完了单等自己的反应，小义士开了口。

　　“诶，说完了，您看看，来哪块，我给您多让尺寸，价钱也好商量，只要您穿着好就行……”说完，小转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了长长的布尺，单等小义士的话。

　　“除了这个山东绸，要这两卷子。”刚一说完，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女随从，立马从包里拿出了票子，点了两张大的给了小转子。

　　“别找了，剩下的给你当赏钱。”小义士说完，回头看了眼另一边拿着账本傻看着这边的掌柜的，又抬头瞥了眼自己身边的女随从。只见那女随从将票子拍在了小转子手上，眼睛看着掌柜的笑着说道：“掌柜的，这多出来钱的是我们少爷赏给这小伙计的，您这小伙计可真机灵，就让他买点饽饽甜甜嘴，回头啊您这生意可是还能更兴隆……”一席话说出来，嗓音虽是飘飘绕绕，可那话可是点得轻轻透透，意思是摆明了这笔买卖是冲着小转子做成的，如果掌柜的克扣了，那以后就别想再做我们生意了。当掌柜的哪能没有这点脑瓜呢，立刻就会意，当着面立刻把多出来的钱给了小转子让他“买饽饽吃”。

　　“你帮我拿一下，拿到外面的车上去吧。”小义士说完回头出去了。掌柜的赶紧使眼色给小转子，让他扛着两卷布料跟在小义士后面。

　　出了铺门，小转子看见那小义士站在一辆小轿车前。嘿，小车擦得倍干净，在阳光下曾明瓦亮晃人眼！这小子，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主！这么有钱的小爷怎么突然跑这来买布呢？大栅栏那就有瑞蚨祥，干嘛非跑自己这小店来，难道特意要给自己难堪？嘿！管你给不给难堪，反正今天一下子两卷布卖出去了。

　　小转子正“腹诽”着，就见那小义士突然打开后车门，从里面拿出来个扎里扎煞的东西。“你告诉我，这篮子的小孩住哪？”

　　小转子一看那东西，当时就一愣：这不是上次争执中，小顺儿丢了的那个篮子吗？怎么给糟改成这德行了……于是，小转子随口问道：“你找他干嘛？他又不欠你钱！”

　　那小义士看了一眼，上下扫了扫小转子，歪嘴一乐：“这你甭管。”

　　本来没什么事，可这小义士一乐，小转子心里就开始犯堵了：这小子什么意思？上次小顺儿也没得罪他的地方啊，怎么这小子点名要找小顺呢？

　　于是小转子下意识开了口：“我不知道。”说完，脑袋上的汗就趟下来了，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此翻脸不认人，一扭脸回布铺给自己找麻烦，这两卷布可还抗在自己肩膀上呢，不说别的，就是让自己把这布白白又扛回去，掌柜的都得给自己好脸子看啊！小转子不敢想了，低头不语。

　　“你不知道？”那小义士好像一下更感兴趣了：“你不是他家邻居哥哥吗？怎么能不知道呢？难道……”小转子抬头看见小义士看着自己眯了眯眼“难道你不是他邻居哥哥？”

　　“你甭管，你到底找他干嘛？！”小转子真有点急了，眼前这小子有钱有势，就凭那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小转子知道是穷人被轧死可是白轧。

　　“…………”

　　“…………”

　　见小转子铁了心不开口，那小义士“嘿”地一声乐了，随即歪了下脑袋右眼的眉毛一挑：“我就是想问问他，他这篮子是怎么编出来的？”

　　小转子看着眼前小义士的一系列面部表情，脸上的汗就趟到了脖子里：他觉得，自己大概知道眼前这个财大气粗的小子他是个什么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