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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小顺儿跑出胡同来到大街边上,眼泪腌得他睁不开眼,嗓子眼冒着烟得疼。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把脸,通红的眼睛艰难地辨认着去往布铺的路。可小转子当伙计的布铺在前面大街正街上,小顺儿活这么大几乎没上过正街,此时看着大街上穿梭的行人,奔来跑去的洋车,横冲直闯的小轿车,还有那路过时叮叮作响的叮叮车,小顺儿一下傻了眼:他该去哪找小转子呢?

      “哎?这不是小顺儿吗?你跑这干嘛来了?”听到后面的声音响起,小顺儿回头一看,是隔壁大杂院的邻居赵三叔。赵三叔也是给人拉洋车的,黑红脸大长腿,壮实得像只小豹子,他曾经跟小顺儿的爸爸是一个车队的,是一个没什么文化但好心眼的人。

      “我、赵三叔!我奶奶她昏过去了!呜呜呜……”小顺儿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刚刚在路上积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泄光了。赵三叔一听,二话不说一把将小顺儿抱起放到车后座上:“坐稳了,三叔带你赶紧找大夫去!”说罢迈开大长腿跑了开来。

      小顺儿坐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抓住两边的把手,双腿也并得紧紧的——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洋车,原来速度这么快,两边的建筑、行人,都迅速远去了。

      车子路过同仁堂,小顺儿看到那高台阶红朱门漆木金字的大匾额,记起曾经听经常买梨的有钱人家说过,全北平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都在同仁堂。小顺儿以为赵三叔会在这里停下,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扶手,车子就跑过去了。

      赵三叔带着小顺儿,路过同仁堂钻向北钻进了一条胡同,在胡同的尽里边,另一条小马路的边上,有一家单扇门的小门脸,赵三叔停了车让小顺儿在车上等着别动窝,他进去后带了个长胡子戴眼镜的老先生出来,说这是宁大夫,人非常好,他们拉车的磕了碰了的经常来麻烦他。

      见宁大夫过来了小顺儿赶紧下车低头打招呼——在小顺儿的脑海里,会写字的、会看病的、能教书的、能打算盘的,这几类人都是“有本事”的人,他都应该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句“先生”的。

      于是,自打宁大夫上车后,他就一直低着头,屁股都不敢坐实在座位上,只虚虚地靠着一点边。
      宁大夫岁数很大了,胡子稀疏但细长,捋成一场绺搭在胸前,戴着酒瓶厚的眼睛,干瘦的脸上布满了干干的皱纹,像是一颗放久后风干起皱的苹果。宁大夫被赵三叔急匆匆拽出来坐在车上,抱着药箱好一会才把气喘匀溜了,一回脸看见“坐姿”别扭的小顺儿,于是一下把药箱塞到了小顺儿手里:“这药箱子抱好了啊,别磕了碰了”然后架着小顺儿的瘦胳膊让他靠着后背坐了个稳当:“哟呵……人不大分量不轻啊,你也坐好了别摔下去。”小顺儿认生,而且知道一会还要靠这位大夫给奶奶看病,就嘴里倒腾了半天憋出来了“谢谢”俩字。听得宁大夫呵呵呵笑了几声,干瘦的手拍了拍小顺儿的小脑袋瓜。

      一路无话,很快,就在赵三叔拼命地奔跑中,车子停到了小顺儿家门口,大夫急急走进了院内。

      一进屋子,赵三叔就一把将小顺儿的奶奶抱起来放在炕上,宁大夫也不讲究坐在炕沿就开始为马寡妇诊脉。小三儿则焦急地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宁大夫的脸,生怕大夫一个皱眉,说出些不好的话来。

      只见宁大夫半阖着眼,面无表情,手指一直搭在马寡妇的手腕上,过了很长时间才吁了一口气,抬起手转过身子。宁大夫先是冲小顺儿乐了一下,然后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道:“你这孩子,不用急,你奶奶没什么大事,就是日子过得太苦了,估计傍晚就该醒过来了,回头好好休息两天多吃点肉什么的,然后再喝点药调理一阵子就应该没大碍了……”说完,笑模笑样地看着小顺儿。
      小顺儿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马上就脸上乐开了花,有心说几句好听的话谢谢大夫,可手指头拧着衣服角就是不知道怎么张嘴。

      “嘿,宁大夫您瞧这傻小子,都高兴傻了!我说顺儿,放心了吧!”赵三叔的脸也敞亮了起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满脸满脖子的汗珠子,伸出大手拧了拧小顺儿的小脑袋瓜:“还不快去厨房给大夫端碗水来,这多亏有人家宁大夫帮忙啊!”“哎!”小顺儿听到赵三叔给他找台阶,赶紧答应一声跑出去钻进厨房烧火热水去了。

      待小顺儿一出屋,宁大夫的脸一下沉静了下来,拉过赵三叔低声说道:“赵三,这位老人家积劳成疾身子骨已经快不成了,我先给开点药延缓着,你就跟他们祖孙俩说是调理身体的,我也不收他们钱了,每次让那小孩拿着方子直接去我那就行。”说完,宁大夫闭住嘴歪了歪头,看向厨房一眼,见小顺儿还坐在炉灶前忙活着,继续压低声音说:“可是记着,这老人可千万千万别再晕倒,要是再来这么一回,赵三啊,我也不掩着,跟你实说,那就只能直奔同仁堂找大夫了,我这点本事和药铺里的药材,怕是不能再从阎王爷那拴人了……”

      赵三听了宁大夫的话,一时震惊得愣在原地。宁大夫则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刷刷点点写出了个药方子,正好小顺儿端着大碗高碎茶进来,就递给了小顺儿,并嘱咐说赵三叔原来帮过自己的忙,出诊费就不要了。小顺儿只要拿着这个方子去自己那药铺抓药就行,药材也免费。

      小顺儿拿着药方子,感觉比刚刚端在手里的滚茶还要烫手,他抬头看了看赵三叔,又看了看宁大夫,扑通一声跪倒:“谢、谢谢赵三叔,谢谢宁大夫!我……我记着您的大恩!我一定常去伺候您,等我长大了必定孝敬您!谢谢!”说完,也不顾宁大夫和赵三叔的阻拦,叩头如捣蒜一般。

      直到赵三叔实在看拦不住,就一把搂着小顺儿给抱起来,拿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捂在小顺儿脸上好好擦了两把:“看你傻小子,三叔是图你报吗?咱们都是穷人,穷人还不帮衬着咱们自己人,那谁还可怜咱呢?而且人家宁大夫自己有孙子,还缺你这小崩豆的孝敬?嘿嘿……你个傻小子!”说完,赵三叔和宁大夫都笑起来了。

      喝完茶,宁大夫担心有病人在铺子里等自己,坐不下于是就要告辞。小顺儿送他到门口,赵三叔让小顺儿在家等着奶奶醒了伺候着,自己送宁大夫回去然后再把药材给带回来。于是,小顺儿就老老实实地在家等着。

      看了看奶奶还没醒,小顺儿又上厨房烧了一壶水,预备着给奶奶醒了喝。准备妥当后,他就又坐到梨树下了。这次,也没了继续编篮子的心思,脑子里都在回想着宁大夫的话,不知不觉就自言自语了起来:“当个大夫可真好啊,有学问又能治病救人,还能帮衬上街坊们……”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小顺儿突然听见院门有人敲:“顺儿……顺儿……给我开下门!”是小转子!小顺儿一听见立马跑过去开了门。

      一开门,就看见一条猪肉明晃晃出现在眼前。“呀!肉!”小顺儿赶紧接过了肉,拿在手里反复看,好像生怕拿在手里的是假的,还一直嘟囔着:“这么大一块啊……这是什么肉猪肉吗?诶……这么肥一定很好吃……”“嗨嗨嗨!你见了肉就不要人啦?我还在后面呢,你倒是闪开门让我进去啊!”

      小顺儿一回神,发现自己刚刚光顾着对肉流口水了,都忘了给小转子打开院门。小转子后面捧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很沉,正站在门口流汗呢。

      小顺儿一下臊红了脸,赶紧给打开院门把小转子让了进来。进门后小转子连汗都没擦,直接捧着那袋东西进了厨房,放下袋子后找了条毛巾,一边胡乱擦着一边说:“你这小白眼狼,看见这肉就把我给忘了,亏我这还屁颠屁颠给你送过来,切!

      小顺儿知道自己理亏,腆着脸皮把肉放到厨房,拿过小转子手里的毛巾给他擦脖子和肩膀,还讨好地说:“嘿嘿……我这不、这不没见过这么大块肉嘛……你也别怨我啊。”

      “得了吧你!”小转子一把从小顺儿手里拿过毛巾自己擦起来:“你就是一小白眼狼,活脱的!甭跟我这灌迷魂汤了,我还得给你奶奶炖肉去呢,我下工回来路上碰见赵三叔了,你奶奶这一辈子可够苦了。”见小顺儿又眼睛吧嗒吧嗒看自己,小转子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搭:“放心,也有你那份,我都给你算出来了……去,上厨房把灶里火生上。”

      坐在小板凳上,小顺儿拼命吹着灶里的火,小转子在后面叮叮当当地切肉。吹着吹着,吹火声突然停了下来,听见动静小转子抬起了头,看见小顺儿转身定定地看着他:“小转子哥哥,你哪来的这些钱啊?这肉,还有那口袋白面,要不少钱吧?”

      小转子切肉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小顺儿的半边脸被灶膛里的火映得红红的,眼睛晶亮地盯着自己。小转子下意识垂下手碰了碰裤兜里的那张当票——他当了自己从来没舍得穿的一件棉袍。“嗨,你这傻小子,你忘了哥我可是布铺里最好的伙计了?掌柜的看我勤快又老实,就预支了我几个月的薪水,你就放心吧,这钱干净着呢,这肉也干净着呢!”说完,看着小顺儿转喜的脸,小转子又发出一声坏笑:“嘿嘿~要不你脱了跟这块肉比比?没准你身上还不如它干净呢!”这一句气的小顺儿直嚷嚷:“你讨厌!你才不如猪干净呢!”嚷完就背过身去不理人,但听着身后的小转子笑得没气心里又觉得窝火,于是转过身来又找补了一句:“不对,是你比猪还脏!哼!”说完又背过身去,低身猛吹炉灶里的火,直吹得灶膛里的劈柴噼啪作响,他再也没理小转子。

      小转子见状赶紧见好就收,又低头开始认真弄起肉来,而此时,背对着他的小顺儿,低着身子整个脸映对着火光,泪流满面……

      天黑了,小顺儿的奶奶果然醒了过来。小转子和小顺儿赶紧给她端过来一大碗瓷瓷实实的纯猪肉馅饺子,伺候过奶奶吃饭后,又把赵三叔带来的药材煎好给奶奶服下,直到奶奶睡下了,小转子才拉着小顺儿从房里出来。

      天已经黑了,明月高悬,月光透过梨树剪影似的投在地上,小转子拉着小顺儿的手,悄声说:“要不,你去我那凑合一宿?你奶奶刚醒你别睡觉不老实再吵着她。”小顺儿回身看了看奶奶那屋,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万一我奶奶半夜喝水什么的有事怎么办,我现在、我现在有点不敢离开她……怕……”猛一下,小转子把小顺儿给搂在了怀里,抬手胡噜着头发说:“没事的没事的,大夫也说了,你奶奶就是岁数大了缺营养,你别瞎想,还有我呢啊,没事……”小顺儿的脸埋在小转子的胸膛里,眼泪被憋了回去,憋得心里热乎乎的……

      月似银盘静于当空,清冷的月光此时也洒在了南长街向北的一处大宅子里,花园假山的后面,有一个隐蔽的小亭子,四个柱子四根条石一个石桌一个宝顶,结构十分简单。此时月光很明亮,不用点灯就能看到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个柳条编的篮子,整个篮子已经散开,把手松散底子已经被解开漏着大洞。条石上坐着一个人,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一丝不乱,穿着一身纳凉的软白缎子马褂,皱着眉头摆弄着桌子上的篮子:“这篮子,他到底是怎么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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