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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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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胡同里被小转子拽着跑出来,俩人一气跑出老远,直跑到杨梅竹斜街才停下来喘口气。
这一停下来,小顺儿才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是真遭了秧。整个耳朵都钝疼钝疼的,抬起手来轻轻一摸就又麻又疼,还特别烫,真的好像要掉下来了似的,但小顺儿又担心自己的耳朵真的会掉下来,于是又管不住地用手想去摸摸看自己的耳朵长得还牢固不,是不是它其实已经被小转子扯坏了只和脑袋连着点皮肉边儿,要不然,怎么能这么疼呢?
这边小转子刚一喘匀了气,就看见身边的小顺儿一边小心翼翼的不住地摸自己耳朵一边疼得嘴里直吸气。看着疼吧,可他还不停手,还老抬手摸。噗嗤一声,小转子被逗乐了:“哎,你要是疼干嘛还老摸啊,你甭理它一会就不疼了。”说完上去握住了小顺儿刚来到耳朵边的手腕。
“哼,”小顺儿一扭胳膊肘把手抽了出来:“敢情疼得不是你!”说完鼻子头一酸,眼泪就那么扑哧哧滚下来。
“哎哟哟……这还掉上金豆子啦!行啦行啦……要不,我给你揉揉?”小转子早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刚才跟那一时着急是没注意,但自己感觉真没使多大劲。
“呜呜……敢情、敢情被揪耳朵的不是你!敢情疼得不是你!呜呜……我疼着呢……”小顺儿哭得更大声了。
其实这人吧,就是这样,碰了伤了委屈了,要是真没人理没人哄的,自己一个人那劲不大会就过去了,并不会觉得怎样;可要是有个人在边上问来问去心疼着,那点伤就会无限放大,那点委屈就会彻底发酵,弄得人整个身体都疼痛得要命,恨不得赶紧让大夫给看看,整个心里也被那发酵的委屈腌得酸涩得要死,恨不得找个人把自己抱在怀里,摸摸头好好被疼惜一番。
此刻,小顺儿就是这样,虽然马老寡妇疼他像命根子,但老年人活了一辈子的心里明白:娇气,对小门小户的孩子来说不是好性格,对穷人家的孩子则更是未来人生中灾难的伏笔。于是,马老寡妇虽然疼小顺儿,但并不娇养他。而小转子这一哄,让小顺儿突然尝到了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有点甜,有点酸,又有点惴惴不安。他说不上来,只是愣在那红着眼圈看靠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揉耳朵的小转子。
“怎么?还不乐意啊?那……哎,小顺儿,你吃过卤煮火烧吗?这离取灯胡同特近了,我带你去吃小肠陈吧。今天掌柜的刚发下工钱来,多奖给我几个大子儿!走,别哭了啊!”说完拉着小顺儿,贴着胡同边就溜达进了卤煮店。
这简直是小顺儿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也难怪,这卤煮火烧起源自乾隆年间,乾隆自江南游玩归来,将扬州名厨张东官带入宫内并研制而出。因张东官是苏州人,就称“苏造汤”,其肉就称“苏造肉”了。
后来传入民间,在“苏造汤”中加入用面粉烙成的火烧一起煮,就成了现在的卤煮火烧,就此风靡京城。不管您是赶着进升平署的官员皂隶,还是急着寻思买卖营生的平民百姓,只要有机会,甭管是在东华门还是在南横街,都能见到端起碗来大吃大嚼的人。甚至连《燕都小食品杂咏》中都有“苏造肉”的咏诗一首:“苏造肥鲜饱志馋,火烧汤渍肉来嵌。纵然饕餮人称腻,一脔膏油已满衫。”并注说:“苏造肉者,以长条肥肉,酱汁炖之极烂,其味极厚,并将火烧同煮锅中,买者多以肉嵌火烧内食之。”哎呀,看着这诗都觉得馋人!
所以您想想,连当年的乾隆皇帝都架不住这碗肉,何况小顺儿这么个缺嘴的穷孩子呢。
吸溜着卤煮的汤,小顺儿的眼圈又红了,不过此时他是觉得小转子真好,他活这么大还从来没“下馆子”吃饭过。奶奶永远让他别馋外面的吃食,别跟别人家的孩子比吃比喝,因为那是“败家的道儿”!
“好吃吧!来,这块肉给你!这家做的卤煮,是全北平最好吃的!” 看着小顺儿吃得一脸幸福感动,小转子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肉给他,摸了摸小顺儿的耳朵:“顺儿,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你奶奶说我今天揪你耳朵的事啊……不然,她该觉得我在家对你好是假情假意,一出门就欺负你了。”
“行,小转哥,我不跟奶奶说!”小顺儿此时被嘴里的卤煮美得眼睛都笑眯缝了,觉得此时面前的小转子是发着金光的最好的人,跟发着金光的观世音菩萨是一个地位的。又喝了一大口卤煮汤:“我知道你不是假情假意,你是真对我好!”别怪小顺儿嘴馋眼浅,他一个走街串巷吆喝买卖的孩子,不懂什么深情厚爱克己复礼的东西,只知道对他好而且一直对他好的人,就是真心实意的;而让他在平时拮据的生活中能偶尔有上那么一点点欢乐的,就是真对他好的。更何况小转子确实也是那个让他并且一直让他在拮据的生活中偶尔拥有欢乐的人。
“行了吧,就你嘴甜!”小转子抬手就刮了下小顺儿的鼻子:“赶紧吃,一会回家先喝几口水,别让你奶奶闻出来有味再盘问你!”
“哎!”脆生生答应了一句,小顺儿三口两口把碗里的卤煮吃了个底朝天,一抹嘴,他就打着饱嗝跟在小转子后面回家了。回家路上,小顺儿心里不住地想:下次,我要带奶奶也来这尝尝!
肚子里有食走路就是快,尤其今天还吃了好吃的,嘴里还有卤煮的香味呢!于是,小顺儿的步子迈得更是有劲,小腿蹦跶哒地就走回家去,路上还蹿高折了好多柳条——这不是要回家编个新篮子嘛。在小院门口,小转子就跟小顺儿分了手,看着小顺儿扭身进了院门,他赶紧调回身往布铺赶,边走心里还琢磨着下午怎么说话办事做买卖呢。
这边再看小顺儿,进家后先上厨房看见奶奶已经做好了饭但没有吃,紧接着来到了奶奶睡觉的屋里,见她正躺在炕上,便轻轻走到门口问:“奶奶,我回来了,您没吃饭吧我给您热热端过来……”
“呼……小顺儿啊,你回来啦,”奶奶躺在炕上脸冲着墙,身子干瘦,横躺着就像一把乱扔成的劈柴堆,又喘了几口气,奶奶继续说到:“不用了,奶奶就是头有点疼先躺会,你热热先吃吧,别等奶奶,锅里还有贴饼子,我盖着锅盖儿应该还热乎着哪……”
也不知怎地,此时小顺儿觉得嘴里的肉香味有点变了,变得有点发酸、有点发苦……他愣了愣神:“奶奶,我不饿,我今天卖梨去碰上小转子哥哥了,他、他请我吃好吃的了……下次我也带您去!”
“诶……你这孩子,别老占你小转子哥哥便宜,他家也不容易。咳咳……一会傍黑天你给他家带一兜子梨过去,好好谢谢人家。好了,我再躺会,你先出去自己玩吧,别跑出太远去……”
“奶奶,我不出院玩,我就在院子里呆着,等您什么时候饿了我给您端饭,奶奶您歇着吧……”说完一转身,小顺儿就走出屋坐在院里梨树下的小板凳上,取出路上折的柳条就开始编篮子。
下午晴天,阳光伴着一阵阵梨香飘散在马寡妇家的小院里。梨树下,小顺儿坐在板凳上,用回家路上折来的柳条编筐。
这柳条细软,要想编篮子就需要先把外面的一层皮给去了,用里面的细条编,可那外皮去掉后,里面的细条上就有了一层黏液,滑不留手,小顺儿吭哧吭哧半天,手指头都疼了也没托好个篮子底。诶!怎么奶奶编的时候,自己在旁边看着就觉得那么简单利索呢!
小顺放下手里的半成品,心里想着还是跟奶奶实话说了让她再给编个吧。哎呀,不行,那不就把自己上大街附近卖梨的事捅出去了嘛!想个什么理由呢……
小顺儿正愁得在梨树下转磨磨,突然,听见奶奶屋里“咣当”一声,他赶紧跑进屋去。
一进屋,只见奶奶栽在地下,头抵在炕沿上,献血顺着额头流下耳朵,一滴滴地落在衣服肩膀上,整个耳朵都染红了!小顺儿赶紧过去搀扶奶奶,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毫无直觉,不知死活。小顺儿吓得哇一声就哭了起来,拼命晃悠着奶奶的身子,嘴里不住地喊:“奶奶!奶奶!您怎么了?!奶奶……”
喊了好几声,奶奶也没有醒过来。小顺儿脑子嗡地一声就大了,他赶紧放下奶奶躺平在地上,奔出院去拍邻居家的院门。“咣咣!咣咣!呜呜呜!王大妈、王大妈!您在家吗?王大妈!我奶奶昏过去了!”“李大爷、有人吗?李大爷!呜呜……”
小顺儿拍了一家又一家,但此时正是大晌午,穷人家没有闲人都出去奔营生挣嚼果去了,哪里有人呢?整个胡同里只有自己的拍门声和哭叫声,连树上的蝉鸣都静止了。
放下拍肿了的小手,小顺急得原地跺脚,眼泪顺着下巴淌进了脖子里,又被手一抹流进了耳朵眼里,眼眶被泪水蛰得生疼。他看看天,太阳那么大那么亮,他抬手又抹了一把眼泪,撒丫子就往前门大街跑——他要去找小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