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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听到后面的人声,小转子的胳膊还是死死夹住小顺儿的脑袋,不让他回头看;可脚下却加快了步子,想赶紧走出胡同口,顾不得小顺儿疼得嘴里直“哎呦哎呦”。其实,小转子之所以这么着急带着小顺儿“逃出”这块,是因为对于后面的人声,小转子心里有着可怕的猜测。

      北平,是块风水宝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由古至今,多少个朝代都将国都定在这里;在明朝洪武元年,北平这块宝地,第一次被正式命名为“北平府”,取得是“北方安宁平定”的吉祥意思。再至后来明成祖朱棣迁都至此,北平又被命名为“北京”,与当时的南京相对,形成了“两京十三司”。

      多朝国都的荣耀给北平这块实际面积不十分辽阔的地方,带来了人口与繁华,带来了高官大吏国之栋梁,也带来了杂耍戏班粉头妓院;带来了深宅大院礼数规矩,也带来了杂院胡同撕扯瞎混。这都城里,既有高阶巨盏的高档酒楼,也有挑担穿巷的贩夫走卒;既有高台教化孔子门堂,也有混饭糊口的天桥地摊。总之,光宗耀祖与蝇营狗苟,一样不缺,鱼龙混杂各有活法!

      来北平讨生活的人多了,自然出现的行业也就多了;经过历史多年的荡涤与清洗,人们便将各种讨生活的行业营生归类出了“三教九流内外行”。

      上九流,不必说,就是那帝王圣贤文武官吏一干人等,他们各个光宗耀祖远得像活在云端,是小顺儿小转子这类的小人物一辈子只能听说而几乎无缘见到的大人物;

      至于那中九流,就是举子郎中僧道书生等,与上九流不同的是,这等人物百姓人家一般还是可以见到的,但对于他们,平头百姓也是持着尊敬仰慕的态度来看待的,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因缘契机,当然也是无法攀上什么交情的;

      最后的,就是那走街串巷抛头露面的下九流了。被钉上一个“下”字,自然就知道了这些人的社会地位以及在人们眼中的形象。是啊,因为这些走卒媒婆窃盗娼,哪个不是需要笑脸迎人好吃饭糊口呢。“坑蒙拐骗”四个字,恐怕就是人们对这类人的基本评价了。

      此时此刻,小顺儿和小转子脚下站着的地方,正是下九流中的“娼”字号地界。原本说,这个地方也是“买卖家”,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转子拽着小顺儿走了出去便是,但是,为什么小转子会对后面的人声生出“可怕”的感觉来呢?这就是小转子明白而小顺儿却不懂的事情了。

      “娼”门吃饭,首先姑娘们的来路就不明,大都是拐子拐来或者拍花子的拍来的,走投无路自愿卖身的相较而言会少一些;另外,这地方的生意都是虚情假意浪子情人儿类的露水之事,难免会有个争风吃醋的,斗败了的自然悻悻而归戾气填胸。

      前面说了,现在小转子在布铺里做伙计,三教九流见的人多,自然心眼也就密了起来。单由以上这两点,小转子心里推测:后面的人声,不是拐子或者拍花子的看中了小顺儿想拐走弄进“门子里”,所以打算来充好人劝偏架;要么就是刚刚在妓院里吃了瘪的嫖客找碴滋事,寻衅打架出气。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一个半大小子带一个小孩子能应付得了的。所以,后面的那声一出,在小转子耳力听来无异于一个炸雷惊在了耳边。他的脑门子上都隐隐地见了汗,只管夹着小顺儿赶紧逃出这,跑到大路上去好钻进人群。

      小顺儿此时脑袋被夹在小转子的胳膊底下,热的要死憋得要命俩耳朵生疼没听见后面的人声,他此时正深怕小转子就这么给他回家打一顿:怎么了,不就是他这次卖梨走得远点了么?能有这么大罪过?于是小顺儿就更哭得欢了,一边哭嘴里一边唔噜唔噜地求饶:“我错了,我不走……我、我耳朵疼……我要回家……”他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嘴里说的是什么了。

      小转子也不说话,照应的闷头疾走,眼看就俩人就来到胡同口了,小转子悬着的心刚要放下一点,后面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人影“噌”地一下蹿到了俩人跟前。小转子的脑袋“嗡”地一声大了。

      直到看清了站在俩人眼前的人,小转子倒松下了一口气。

      好嘛,眼前站着的那个让自己担心了半天的人,是个比自己矮得多,也就将将比小顺儿高点的小孩。这小孩穿得真叫一个干净整齐!喝,一身崭新不带一点折子的小西装,配上梳得一丝不乱的小偏分头和锃亮的黑皮鞋,讲究!不用说,这位拦路的“好汉”肯定是一位阔气人家的小公子。

      这么个小孩子,自然不可能是从妓院里出来满世界撒气的嫖客,穿得一身名贵也就不大可能是什么粉头拐子之流。看他还戴着个小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小转子知道,肯定是这小子误会自己了,以为他在欺负小顺儿。可知道对方跟他俩压根不是一路人,也犯不上解释些什么,于是小转子仍旧地夹着小顺儿转了个身,打算从这位“小义士”身边绕过去走开事就算完了。

      可谁承想,那位“小义士”一把抓住了小顺儿的胳膊,冲小转子说道“放开他!”

      “呦呵,怎么着?放手!”说完小转子用手使劲那么一划拉,就把那小义士的手从小顺儿的胳膊上扒拉了下去,回头迈步就要带着小顺儿走到大街上。

      没成想那小义士一侧身,又堵在了小转子前面,还拔高了声调:“你是坏人!放他走!”

      看来不说清楚,这位小仪式是决意不让他俩走了。小转子又往旁边错了几步,好歹和小顺儿都把身子放在了胡同口外面,然后松开了小顺儿的脑袋改为拽着他的胳膊,抬着头对这一身西装的小分头说道:“小子,我告诉你,我是他哥!他跑迷了道儿了跑进这脏地方,我这是要给他带回家去!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让我们俩过去!”

      小义士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清亮的小眼睛扫过来扫过去,从小转子的脸上身上盯到小顺儿的脸上身上,再到小顺儿手里拿着的篮子上。然后,开口有点磕巴地问小顺儿:“他,真的是你哥哥?”

      小顺儿见小转子饶过了自己的脑袋瓜子,赶紧拿袖子擦擦头上的汗,然后用手搓搓夹疼了的耳朵,一边搓还一边疼得吸气。听到有人问自己话,才抬头注意眼前站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身的西装革履打扮得倍儿精神,小顺儿的脸一下就红了:他从小就没见过什么富贵人家,奶奶从小告诉他,见到穿绸裹缎的都躲着点走,别跟人家瞎搭茬。赶到这个穿西装的,他就更不知道嘴该怎么张手该怎么放了,只红着脸一个劲的张张嘴又看看旁边熟悉的小转子。

      小转子一看,就知道小顺儿这是又怯生人了:看见陌生的人就发傻,从小让他奶奶管得,外边怂得掉渣只会跟自己窝里横。见小顺儿半天还是张不开口,自己赶紧给解释:“他认生,你就甭问了。我也不是坏人,是前门大街厚德布铺的伙计,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那打听打听,我李寿春是什么样人。”说完,拽着小顺儿的胳膊,回身就打算走。

      谁知道,这小义士还真是不依不饶,又一抬手拽住了小顺儿的篮子,小顺儿一个没拿稳,篮子斜了口,里面的白鸭梨滚了个一地。这下,小转子有点上火了:这小子这是要干嘛!?想着,嘴里的话也就跟着扔了出来:“嘿!你要干嘛!还没玩没了了是不是?你到底想怎么着啊?”

      那小义士依旧拧着眉,手里还拽着那个篮子,抬头瞪着小转子问小顺儿:“他,真是你的哥哥?”

      哎呦,这小子怎么还没完了!小转子心下也不知道该拿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怎么办好了:有心揍他一顿吧,他也没什么恶意,而且俗话说穷不与富斗,还是少惹为妙;要是不理他转身就走吧,这小子还不依不饶非给跟小顺儿这问出个水落石出来。

      没办法,小转子只好捅了捅小顺儿的胳膊:“你跟他说,我是不是你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顺儿现在更心疼掉在地上的大鸭梨:这摔在地上有了磕碰,可就卖不出价去了,一篮子掉了有半篮子啊……听见小转子问他,他抬头看了看面前打扮得金豆子一般的尊贵人,又赶紧低下头去,小声说:“他不是我哥……”

      “什么?!”小转子这个气啊,抬手就想拧小顺儿的耳朵!

      感觉到旁边的小转子情绪不对,小顺儿赶紧开始往回找补了:“他、他是我们家邻居,住我们家房后头胡同,我、他老帮着我奶奶逮我……我,我是来卖梨的……”越说声音越小。

      等小顺儿一口气说完,那小义士噗的一声乐了:“我以为你,是哑巴,要被拐。对不起!”后半句是冲着小转子说的。小顺儿看小转子气消满天云彩散了,就赶紧蹲地上捡自己的梨,捡起一个来,拿衣角擦擦梨上磕出来的“伤口”,怪心疼的放回篮子里。

      也许是看小顺儿那擦梨的模样怪可怜,也许是意识到这些梨的“负伤”要怪自己。在小顺儿捡完梨起身后,那个小义士突然说:“对不起!你的梨,我都买了。”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叠子崭新的票子来,就要递给小顺儿。一看那票子,小顺儿和小转子都愣了。

      小顺儿愣,是因为他不认识那些花花绿绿的大票,在他对钱的概念里,钱应该是小张的、皱皱巴巴的、毛边毛脚的、鼓鼓囊囊地包裹在大手绢里,而且颜色也是乌突突灰蒙蒙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颜色鲜艳又平展的大纸张,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多少钱该怎么找人家钱;小转子愣,是因为他看见,那一叠票子每一张都是五百元的崭新法币,红彤彤的,他在布铺做工时,只有来买全身的塔夫绸的客人才会随身带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见两人都愣在当地,小顺儿也不伸手接钱,那小义士也有点无措起来。转了转眼珠,他又把手伸进另一裤子口袋里,哗啦哗啦地响不知道在掏什么。摸了一小会,他又掏出来个东西伸手递给小顺儿:“这个,可能合适。应该不用找钱。”原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大拇指甲盖大小黄乎乎的小金元宝,做工非常精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拿来赏玩的小玩意。“给你,买梨。”说完,小义士把小元宝塞到了小顺儿手里,然后从还愣在那的小顺儿手里拿过了篮子。

      小顺儿手里托着小元宝也不合上手,就那么托着,抬头看小转子:他也没见过金元宝,只见过出殡时人们用黄纸折的纸元宝,他还会折呢。他不知道这造型可爱的东西材质是什么。这软乎乎黄澄澄的,值多少钱?是不是像那人说的,真不用找钱了?

      小转子没看小顺儿,他看着对面的小义士把篮子放到地上,脱下身上的小西装褂子拽着领子和下摆做成个兜子,开始一个个地往衣服兜子里放梨,他一把从小顺儿手里夺过小元宝,猛然弯腰把元宝放在那孩子身边的地上,拉起小顺儿,回头没命地跑,不管小顺儿在身后猛喊:“哎!我的篮子,篮子!”他拉着小顺儿,一溜烟跑回了小顺儿家。

      留下正在往衣兜子里装梨的小义士和地上原封没动的小元宝,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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