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记事》贺小年

2、第二章

　　北平城的布局一直被人们称作是“内九外七皇城四”，这样就把整个北平城给划出来三个同心圆，外城包裹着内城，紫禁城在最里面。

　　紫禁城即是皇城，被皇城墙保卫着，皇城墙上开有天安门、地安门、东安门和西安门这四个门，因此被称为“皇城四”；而这“内九”是说紫禁城外面的那一圈内城区域，被外面的一圈内城墙包围着，这内城墙上则开有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阜成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九个门；最后的“外七”则是指最外面的那一圈外城，围着外城范围的外城墙上有永定门，左安门，右安门，广渠门，广安门，东便门，西便门七个门。

　　一般人们说道的“四九城”其实就是这“内九”和“皇城四”这两部分，不包括外城。所以，人们为了口头上以及心头上的“表面平等”，便把内城叫北城，而管外城叫做南城。自然，南城里大都也住得穷苦人家巨多，比如剃头刮脸的手艺人、街上跑来跑去的车夫、城门口上抗大个儿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还有就是说书唱曲的小戏班什么的。这些穷苦人家里面就包括了小顺儿家和小转子家。

　　小转子本姓李，全家住在马寡妇家后面的礼帽胡同最里面的大杂院里，他爹是一名拉车夫，人称李快腿，因为他个子高腿长，跑起来能拉着洋车满城转而不颠簸晃悠，而且价钱公道，不会因为对方是刚来北平的外地人而多要一个铜子，也不会因为对方叽叽咕咕地磨叨而减少一分。李快腿和小顺儿的爹在世时是一个车行里的，俩人经常找地方一起揽活，由于都秉持着上述观点，于是在前门那片的车夫行里，他俩就成了被排挤的“难友”。现在小顺儿的爹已经去世，李快腿就自发自觉地把关照那孤儿寡母的任务扛在了自己的肩头：逢年过节叫自己的独生儿子小转子送过点东西去；听见院里有哭闹声就叫小转子到马寡妇那里去“找小顺儿玩”。

　　小转子比小顺儿大个三四岁，家里很穷只靠他爹李快腿跑来跑去挣个嚼果，自己的娘受不了穷一生下他就离开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长相。但他也不觉得怎样：自己这不也靠着街坊邻居的周济活下了来而没饿死么！就算是有亲娘，大约也就像马老寡妇那样慈祥吧。所以，他爹让小转子打小就经常去替他关照马寡妇和小顺儿，小转子觉得太应当应分了！

　　日久天长，在小转子从儿时的记忆与感情里，那个独门小院就成了他的另一个家——要经常牵挂、照顾，时常拜访帮助的家；小院里有从小帮忙拉扯自己的马寡妇，自己须像对妈妈那样孝敬她；而那个小院里长得像小闺女那样水灵的小顺儿，就必须被自己当成弟弟甚至妹妹那样照看，否则作为一名北平人，这就太“不懂人事”了！

　　至于爹交给自己的“任务”，小转子可是能够拍着小胸脯说完成得保质保量的！

　　在小顺儿年幼还不能怎么出门玩的时候，小转子就只蹲在小顺儿家院子门口的空地上玩，哪个小伙伴招呼着走都不挪地儿，为的就是尖着耳朵听着院里小顺儿是不是哭了或者闹了，他好赶紧敲门去“拜访马寡妇，帮忙找家务活干干”；再小顺儿大点能出门玩了，小转子就跟个“大影子”似的跟着他，哪个愣头小子要是敢跟小顺儿瞪眼，他必定在后面黑着脸向对方举举自己的小拳头，无声地告诉对方：老实点！待到小顺儿再大点能挎着小篮子出门卖些瓜果梨桃了，这个“大影子”也就跟着走街串巷起来。小转子身量高力气大，能挑动货箱，里面经常弄些针头线脑风车扇面什么的小玩意去卖。

　　跟着小转子，小顺儿卖东西就“安全”了很多，再没有混小子敢抢拿他的东西吃，而且也能到更远的地方去吆喝。如果小顺儿遵照奶奶的嘱咐，跟一些有文化的先生们“讨学问”时，他也愿意在一旁听着学习。虽然李快腿跟小转子提过好几次说让自己将来也去拉洋车赚钱，但是一看到小顺儿听到自己要去拉车而惊恐的脸，小转子就打定主意决不去马路上拉车。

　　这样的小转子是小顺儿的好朋友好哥哥，但是，此时的小转子，让他讨厌！今天他不过稍微往南走远了点卖梨，还没张嘴吆喝呢，就在挨着前面大街不远的取灯胡同门口，被小转子“逮住了”。

　　“你再敢往远处去，我就告诉你奶奶说你上街上去了！”取灯胡同口的大槐树荫下，小转子拽着小顺儿的小篮子说道。“你干嘛老管我去哪？我又没到大街上，你干嘛跟我奶奶告黑状？”小顺儿扯不过篮子来，大夏天又热又气，急的小脸绯红直往下淌汗。

　　现在的小转子是个十五六的半大小子了，已经不再走街串巷的卖针头线脑，而是去前门大街上的一家布铺做了伙计，他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决不去拉车。布铺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使得小转子一下子仿佛成了个大人，继承了他爹李快腿的大长腿显露出了“大高个”的苗子，而跟着他的个子猛窜起来的还有神情举止上的那么一点威严。皮肤微黑，浓眉下的一双眼睛十分有神，但因为童年时期走街串巷过早的接触了社会看到了世态炎凉，小转子的眼神总是内敛着的，不显山不露水绝不张狂。布铺掌柜的正是看中了这点“不显山不露水”，特别的器重小转子认为他将来必有大出息，还给他取了名字叫“李寿春”，认真地教他习字做事。

　　从小被小转子挡去了很多是非的小顺儿刚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孩儿，况且在奶奶的口中怕化了般的活着，甚至留着自己的那一头“红顶子”，他和小转子站在一起当然还像个嘴黄毛嫩的小家雀，所以小顺儿肯定自己是不可能凭力气胜过小转子抢回那个篮子的。看着一脸“凶恶”的小转子，小顺儿讨厌他，讨厌他老管着自己！

　　“再说、我也没往远处去啊！我就到这胡同吆喝完了就回家，你放开我……”小顺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妥协讨饶的语气，跟小转子说完话还仰头撅起了嘴，可不就像个小家雀么！“你还想往哪去？你知不知道过了这个胡同口再往南是哪？你蓝子里还剩这么多梨，你能立马就卖完回家？”小转子阴着脸就是不放手。

　　“我、我哪知道再往南是哪啊！我又没去过！我到今儿也才头回来取灯胡同这，就这还让你逮找了呢！”小顺儿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理直气壮地回嘴。“你！你小子……要是我没逮找你，你还不跑出城去！”小转子没法继续跟小顺儿往下说了，因为过了这取灯胡同口后只需再往南几个胡同口，可就到了八大胡同陕西巷了！他只能转移话题好赶紧把这个小家雀哄回窝里去，让他赶紧躲回马老寡妇的翅膀根底下。可小顺儿哪知道小转子心里的想法啊，他才不管你那套呢，委屈得跺着脚直嚷嚷：“你讨厌！你凭什么老看着我管着我！我说我回家你又不信，那我怎么办？”

　　小转子一听这话，当时也拔高了调：“我管你怎么了？今儿我还就管了！我放着布铺的买卖偷跑出来，你还跟我这犯横！”可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说重了，赶紧又放低了音量补上一句：“怎么着，不听哥哥的了，是不是想我稀罕稀罕你了？”随后小转子凭着身高优势上前用手按住小顺儿的后脖颈子，跟拿小鸡仔似的要让他“调头”回家。

　　一听到小转子说“稀罕稀罕”自己，小顺儿一下子想起自己经常被他胳肢得气都喘不上来的往事，心里也就知道小转子其实没真跟自己生气，就寻思着今天没准壮着胆子卖个好撒个娇就能过去了，那下次他再看见自己往这一块来卖东西也就不恼了——没办法，谁叫这块的人挨着前门大街都有点小钱，他能卖回更多的钱去给奶奶。

　　主意打定，小顺儿突然一转身缩脖儿，让自己的小脖颈子脱离了小转子的大手，然后回身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还喊：“嘿！你抓我来呀~你追不上！你就甭管啦，今天卖完了梨晚上我带豌豆黄去给你吃……”

　　小顺儿这一跑，一下给小转子急坏了！他可不就往南边那八大胡同的方向去了么！当下小转子急了眼撒开腿就追！小顺儿一看小转子脸色不对，急了命似的撵自己，一下也慌了神，拿不准今天小转子是怎么了，难道真是要揍自己一顿？！于是更回头没命地跑。

　　终于在快到陕西巷胡同口的边上，小转子撵上了小顺儿，一胳膊给小顺儿拽住了。小转子把小顺儿肩膀搂瓷实了往胳膊底下一架回身就要走——胡同口里都是些“脏人脏事”，他可不能叫小顺儿回过头看见。可这心里一着急，小转子这劲就使大了，疼得小顺儿一下就嚎了出来，缩着肩膀直往后躲。小顺儿约往后躲，小转子就越怕他回身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也就越使劲地擒着小顺儿，给小顺儿疼的眼泪一串串地往出淌——他真怕小转子今天突然失心疯了，给自己揍一顿再向奶奶告状——于是嘴里边哭边告饶：“你放开我，放开我！让我走……”

　　小顺儿这边拼了命往后使劲躲，带得小转子也生生原地往后错了十几步——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后面隐约传来的唱曲儿声，还似乎闻到了些黏腻的脂粉气，就赶紧定住了步子不再移动。两人于是就这么僵在了那里，喘气声和小顺儿的告饶声，变得特别大。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干嘛呢！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