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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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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儿的奶奶是个将“忍耐”与“谨慎”作为金科玉律遵守了一辈子的人,她遵守得既固执又彻底。没办法,她生活在北平城前门外的一个小胡同的小院落里,周围街坊邻居们也都是熬日子的穷苦人,而小顺儿家,则是这一带穷苦人中的穷苦人,只有孙子小顺儿和奶奶两人相依为命。
小顺儿家原本姓马,别人就叫她马寡妇。马寡妇的“谨遵教条”在同样以“低调”为生活准则的穷苦邻人们看来都算不得什么优点,甚至觉得她多少有那么点迂腐与执拗,但在马寡妇的心里,却暗自对自己的“坚守”感到那么一点骄傲,哪管旁人的想法。
是啊,旁人可不了解她吃过的苦:马寡妇是个“死过”两次的女人。
第一次,是丈夫的去世,36岁的她就此守了寡,带着刚长成半大小子的儿子,她闭紧了自己的眼睛与嘴巴:闭紧眼睛,教她不去留心旁人的闲言碎语寡妇是非,只将视线焊接在儿子的身上,一心一意将他拉扯大;封锁嘴巴,使她自动地将自己的食量缩减一半,好用来填补儿子那张小燕儿似的嘴,连同食量一起缩减的,还有她的话语,自从丈夫死后,马寡妇便失了话,非万不得已绝不走出门去和邻居们搭上半句的家长里短。
这一次的“死亡”使得邻居旁人们看马寡妇仿佛不再像一个人,而是一株植物。因为她成日介憋在家门里足不出户,活像一颗栽在院子里的老葱,干瘦辛辣焦枯又哑巴,但根却在那院中扎得极深,深到无法抬头。
第二次,是儿子的去世。终于被自己一口一口喂大的儿子,在街上拉洋车时被汽车不幸撞死,司机逃走失了踪。随着儿子的死亡,马寡妇那紧闭了多年的眼睛与嘴巴仿佛一下子崩泄了开来,眼睛里淌出憋了多少年的眼泪,而嘴里又喊出忍了多少年的腔。邻居们虽然也都贫困,但北平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互相帮助邻里照应的气节使得他们都站出来,进到了这个平时几乎从不开门的小院,来到这个哭喊得仿佛已经干涸死去的老太婆身边。男人们纷纷从自己干瘪的荷包里抠出块八毛的,凑在一起计算着给马寡妇的儿子料理后事,即使真的无法资助一分一角的也会尽力使出一膀子力气;女人们则自发承担起了规整这个家和劝慰老人的工作——老人的儿媳含泪撇下小孙子离开去寻活路了,但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啊——她们收拾屋子烧水,从自家匀出粮食来做饭,宽慰老太太说点顺气话什么的。邻里们全都尽心尽力:这世道,谁家又没个走窄了的时候呢。
这一次的“死亡”使得此时的马寡妇仿佛也不再是一颗植物,而是像一具喘着气的死尸了,只管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淌眼泪,任凭人们抬了她的儿子去埋,仿佛她的灵魂也躺在了那副白惨惨的棺材里随着儿子去了。孙子小顺儿年幼,窝在小院的角落里,坐在鸡冠花丛中咿咿呀呀地拽那火红鲜亮的鸡冠子玩,饿了也不哭闹,揪几朵串红塞在嘴里嘬蜜吃。可越是这样乖的孩子越招人可怜,邻居太太们都劝着老太太:儿子已经去了就看孙子小顺儿的面上您也得活着啊,他既投生了来就给拉扯成人啊……
有的人就招呼着小顺儿过来奶奶这,好教她望着孙子的脸能够“回魂”。小顺儿还走不结实,细软的小腿被地上的碎砖头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哭起来。
听到了孙子的啼哭声,马寡妇的躯体仿佛一下子填进了灵魂,小顺儿被邻居抱了过来,马寡妇一下将小孙子抱在怀里,又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这孤儿寡母的惨状,使得周围的女人们纷纷拽起衣角袖口拭泪,而周围忙活的男人们则红了眼圈赶紧离开这小院,仿佛再多带一秒钟泪珠儿就会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待到马寡妇停止了哭泣,她知道儿子已经被安葬了,就安葬在南城门外的小坟圈里——那是穷人们在另一世的贫民窟。她又像当年丈夫死去的那时一样,将视线焊到了孙子小顺儿身上:是啊,这软肉的小身子还得靠自己养活呢,自己虽然只剩了这把老骨头,但为了眼前的小生命,这啼哭的像小燕儿一样的小嘴,自己还须榨出骨头缝子里那最后一滴油来喂养他。
邻居们在丧事结束后,便不再多来打搅这位忍耐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只在平时的时候留心听一听院里是否有小顺儿的哭声或者老人的叹息声,以便给自己机会去帮扶一把,都是穷苦人,没说的。
在马寡妇从小顺儿的啼哭中“回魂”后,她便从“马寡妇”变成了“小顺儿的奶奶”,她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拉扯孙子。但小顺儿的奶奶在人世上历练过来的头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已经不能再仅靠给人洗洗涮涮缝穷挣来的俩钱来养活孙子了;而自己的儿子就是因为出门在外拉洋车才不幸被车撞死,那么,自己便绝不再让孙子出去在马路上做营生。
于是,小顺儿的奶奶便在儿子死去那年,在小院里种上了几棵果树——待到小顺儿能东奔西跑着出门了,也可以串胡同去叫卖那些果子挣俩钱糊口,胡同里总比街上安全!
一晃十年过去了,小顺儿家院子里的果树纷纷落了果,而且都是好收成;小顺儿的奶奶变成了一根彻底失去了水分的老旱葱,毫无弹性只剩下韧性地活着;而小顺儿则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以十二三岁的年纪来说身量不算很高,但长得鲜活水灵——不知是不是年年吃那些果树上结的水梨蜜桃的缘故——顶着一头北平小小子标准的“红顶子”发型,那是马寡妇特意为他选的发型:从头顶长起的头发全部顺溜地披散下来,前面盖住脑门两侧压住耳朵尖后边跟脖颈子齐茬。这个发型在那时的北平可是非常讲究的,整个样式就像那朝廷里的官老爷们头戴的帽缨子,这体现着家长们盼着自己的孩子以后能出人头地做官发财的愿望。
可是这个发型,小顺儿本人不大乐意,因为这个发型实在是既热又不方便,他总希望奶奶能给他理一个像旁边礼帽胡同里的小转子那样的短寸发——凉快又利落。就算不能理短寸发,也不要这什么“红顶子”,弄得自己一出门就被胡同里的其他男孩子们起哄,说自己是个“小丫头片子”。但小顺儿又深知奶奶抚养自己的不容易,恨不得捡了一粒米都要塞在自己的嘴里,所以他从未向奶奶明说过要换个发型。
但被叫做“小丫头片子”也不能全怪胡同里的那些小子们,小顺儿确实是长得好,有时候难得的逢年过节或者进行必要的采买时,奶奶拉着小顺儿在大路上走,总会有戏班的班头走过来问小顺儿学不学戏,戏班免费给教管吃管住:就这孩子的骨架模样,不学戏实在可惜了,否则只要苦练上几年必成一代名旦红彻北平城!
而每每遇到这样的人,小顺儿的奶奶总是把孙子往自己怀里一拉:“不了,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受不了那份罪。”小顺儿也问过奶奶,为什么不让自己学戏,奶奶就把脸一黑,说那是人前显贵背后遭罪的营生,除非爹妈实在养活不起了否则不会让孩子去受那份罪!
马寡妇的心里可是深深地希望自己的孙子有一天能够读书,成为一名先生的。但她自己又大字不识几个,因此,她时刻提醒小顺儿,出门在外的时候,见着有文化的先生就白送人家几个瓜果梨桃,不要钱只求那先生能教他几个字说道说道这世间的学问好处。
所以直到现在,小顺儿都可以挎着一篮子梨出门吆喝换回几个钱来,那“红顶子”的发型还顶在他的头上。不过现在小顺儿也不介意了——这个发型配上他的小脸大眼睛,十足的显着那么乖顺可爱,门口里的奶奶太太们,看见他就爱买他的东西,也爱多给几个小钱。小顺儿时刻记着奶奶的话,出门只钻胡同,绝不上马路上大街上去吆喝,所以现在的小顺儿,可以闭着眼睛想象出前门附近所有胡同的样貌,却从不曾自己一人上过街,更是见到汽车就慌得躲在路边扎着头不敢看。
这种生活,小顺儿还是很满意的,他喜欢奶奶,也高兴自己能凭自己的能力带回几个钱来给奶奶,他也很感谢周围的老街旧邻,经常在自己出门的时候叫他去家里吃饭,或者塞给他一些窝头饼子什么的带给奶奶,并教自己的浑小子们不许欺负他。那些小子们自然听父母的话,只一个除外:就是礼帽胡同的那个剃着短寸发的小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