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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蛰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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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春节假期,薇薇都在思索接下来如何应对没有人带孩子这个问题,张妈妈刚回家不久,再要请长假着实说不过去;公婆那边已然闹翻,短时期内显然是不可能再张这个口的。那么,怎么办?
安儿建议找一个住家保姆,既可以带孩子又可以打扫卫生。薇薇想了半天总觉得不妥,“我不知道她们的底细,万一拐了小宝逃走怎么办?”
“拜托!你是法制节目看多了吗?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坏人?我很多同事的孩子都是这么带大的,没有任何问题。不然,城市里这么多的孩子该如何长大?不是每个家庭都像你一样有四个老人围着一个孩子转的。”
“或者,我辞职呢?反正我们公司也差不多收尾了,只是提前结束,不要赔偿金而已。”薇薇怯怯地问。
安儿大叫:“张薇!你完蛋了!你这一辈子就围着你的老公儿子转吧!”
薇薇辩解:“小宝太小了,还上不了幼儿园,等他上幼儿园就好了。”
“你知不知道时代是用怎样的速度在前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全职妈妈以后你将和社会有多大的脱节?你又知不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你把家庭所有的经济来源都放在王猛身上,你以后还能有话语权吗?你简直就是你婆婆的翻版!”电话那头的安儿肯定已经气急败坏了。
想到婆婆,薇薇心里打了个寒颤。
薇薇的印象里,婆婆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讨价还价、等待。在老家时,一大早起床给一家人做好早饭,然后等大家吃完,收拾、洗碗。接着出门买菜,公公是个精明人,所以婆婆一定是把整个菜市场逛遍,找到价格最低、菜色最好的买回家,婆婆还价的功力是一流的,一般的小贩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价格搞定,碰见同样功力的小贩,婆婆就会使出杀手锏,最后几乎是以吵架的语调问:“你卖不卖?这个价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以为这已经是为家庭节约了很多家用?那你未必太短视了,整个买菜环节真正的节约大幕刚刚拉开,菜称好、装好,小贩报价格,婆婆又会把零头砍掉,比如7元2角,那就7元,最后,婆婆会再抓上几根菜扔进袋子里,或者再问小贩讨几根葱、几瓣蒜。她很早就应公公的要求因为照顾猛子学习而内退赋闲,收入比不得公公,自然时时处处都想为家庭多省一些。后来薇薇才明白,猛子家庭条件好,不过都是父母平日里一点点节省下来的,任何消费都不舍得。攒钱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快感。买完菜,婆婆会赶回家把所有的战利品都收拾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好。接着就开始打扫屋子,自己的屋子打扫完再去猛子姐姐家打扫,周而复始、天天如此。如果家里没有男人在,午饭总是很简单地对付一下。饭后,她会稍微睡个午觉,醒来以后要么织毛衣、要么缝补衣衫,又或者洗衣服、晒衣服、收衣服、叠衣服,之后是一个人趴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接下来是准备一家人的晚饭,然后等大家吃完,收拾、洗碗。等全家人都洗完澡再把所有换下来的衣服归拢,需要手洗的,先洗好、晾好。所有事情做完,她才能上床睡觉。
薇薇一直觉得婆婆做家务的能力很强,做事又麻利,家里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天气暖和时,一家人总是在家里赤脚走动,开心又温馨。如果没有那么早离开工作岗位,以婆婆的勤快程度,工作上不知道该有多大的成就。
如今的婆婆,眼睛只能看到公公一个人,她了解的世界也全从电视节目里来,眼光越来越窄,窄到只剩忧愁和抱怨。她所有的决定都基于公公要她这么做,她觉得这么做了以后公公才会高兴。比如给猛子姐姐带孩子,是因为公公喜欢倩倩,不放心倩倩那个乡下奶奶;比如给猛子带孩子,是因为公公说这是他的大孙子,是王家人,必须带。对于公公的决定,婆婆总是坚决执行,虽然总是嘴上不吃亏地唠叨,那也只是想要公公一直陪在她身边。但有时,婆婆也跟薇薇抱怨过往她认为不太聪明的决定,比如内退照顾高中时的猛子,“你说猛子这个孩子是不是太固执了?也不知道为家里想想,上高中一定要上离家那么远的,害我只能退休一门心思地伺候他,不然我怎么可能那么早就退休?我的焊接技术在我们电焊组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许是过多的忧愁和抱怨,婆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猛子姐姐和薇薇一直给她买护肤品,希望她能多保养保养,可她不大舍得用,每次抹脸只抠小小的一点,用手使劲搓开涂到脸上,劲一大,上上下下一揉又把皱纹加深了。薇薇告诉过她好几次,她总是不记得,后来薇薇干脆也不再提醒。
安儿的这一句她是她婆婆的翻版,彻底把薇薇吓住了。她不再想做全职太太的事情。
过完年上班,薇薇跟领导说了家里的情况,非常诚恳地表示一定可以很好地完成最后的遣散工作,但希望公司可以体谅她的现状,允许她一周上班两天,其余时间在家办公,且上班的两天可以把孩子带到公司。
领导是个40来岁的技术男,平时很放心薇薇的工作,虽然挂着人事经理的名,实际上各项工作都是薇薇在张罗,因此对薇薇很是认可。现下无论薇薇还是公司,都是特殊时期,他们的计划是在两个月内结束所有在华经营活动,收尾的工作必须有人来做,且还得是熟悉又放心的人。于是,领导叹口气、摇了摇头应允了薇薇的请求。
薇薇每周一、周四带着小宝到公司处理实务,平时在家带带孩子,等孩子睡了接着工作。好在小宝继承了猛子的帅气长相,浓眉大眼、薄薄的小嘴唇,白白胖胖的很是讨人喜欢,在办公室里自己玩自己的,也不闹人,因此也没有同事投诉。
薇薇做的人员遣散方案通过了老板的审批,因为给大家争取到的遣散赔偿还不错,故而整个人员遣散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最后竟然提前半个月完成所有的工作。
可是,薇薇却也失业了。
遣散费够薇薇休息几个月,考虑再三,薇薇决定带着小宝先回娘家住两个月,再开始考虑重新择业的问题。
以为猛子会舍不得小宝,没想到这个提议刚一说出,猛子立即表示赞成,爽快程度倒让薇薇有些生疑。
原本可以马上就动身,但恰逢安儿要回上海,薇薇想等安儿回来以后再走。
三月中旬的上海已经是春天了,玉兰花、桃花、樱花、梨花、海棠花、迎春花开了一城,满眼都是粉红、粉白、嫩黄、嫩绿,煞是好看。春风柔美,吹在脸上像仙子的绸缎飘带抚摸着,软软腻腻。
安儿回来那天,天空一片湛蓝,白云稀薄,阳光铺满了大地。薇薇带着小宝一起出门去虹桥机场,因是工作日,猛子没有一同前往,约了晚餐再碰。
安儿的飞机是下午两点到的,难得的准点。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刹那,虽然她们俩差不多四年多没见,但那个人在人群中就是那么显眼,她们几乎同一时间发现了彼此,然后尖叫着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跳,像十几岁她们放学后在老乡地里偷挖红薯顺利逃脱时那般,像二十岁走在大学校园里被对方突然跳出来吓着以后追打时那般。
时光,带走了我们很多东西,但最宝贵的,一直还在,因为我珍藏着,不许任何人触碰。
薇薇和安儿的欢笑声很快淹没在人群里。这就是上海,大家全是行色匆匆,对所有的异常都司空见惯成为正常。只有小宝还在旁边傻傻地看着,显然被薇薇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
薇薇瞥见小宝,赶紧拉住安儿,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继而蹲下身子指着安儿对小宝道,“小宝,快,叫姨妈!”
小宝盯着安儿,把脸一个劲地往薇薇怀里钻,憋了老半天,才奶声奶气喊了几个字,“姨,姨——”
惹得薇薇和安儿又是一顿大笑。
薇薇拉着安儿的手上下打量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安儿调皮地歪着脑袋任薇薇打量:及腰的微卷栗色头发,淡扫的娥眉,灵动、泛着水光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炽烈的火红的唇,安儿的皮肤还是水灵灵的,不像自己已经有些干涩。安儿穿一条纯白棉质长裙,披了一件黑色毛线开衫,像个女学生。只是手里那只大红色杀手包暴露了年龄。
薇薇使劲地搂着她说:“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么漂亮!”然后又拍了拍她的背,嗔道:“你这个坏姑娘是有多狠心啊,我结婚也不回来,我生孩子也不回来,你看看,我儿子都会叫你阿姨了,你才知道回来!”说罢,又要哭起来。
安儿也用力搂着薇薇,什么都没有说。
小宝在她们身边绕圈圈,边绕边咯咯地笑,机场的广播声音此起彼伏,周围有人们相聚的喧嚣、离别的絮语……可是,一切都那么美好。
送安儿到了酒店,简单安顿以后,两个人坐在床上聊天。小宝在出租车上已经睡着,此刻继续安稳地在安姨硕大的床上呼呼。
“这次怎么想着调回来了?”薇薇问。
安儿莞尔,“我男朋友回上海了,我就跟着来了呀。”
薇薇一把搂住安儿的脖子,“好啊,你!还总说我没出息。你有出息!你有出息!你这么有出息也不过是跟着男人满世界跑!”
两个人笑作一团。
薇薇又问:“从没听你说过他,说说吧,他是谁,做什么的,你们如何认识的,家里几口人,田间几亩地?”
安儿用食指戳了戳薇薇的脑门,“你什么封建脑筋啊?问这等俗气问题。唉,可惜了十年寒窗、熬夜苦读。”
薇薇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我读书时熬夜都只为应付补考,其实没多苦,没多苦,哈哈。”
又是一通笑,安儿道:“等你休假回来后介绍给你认识,比我大八岁,我都叫他老唐。”
好吧,硬是要藏着掖着,那就等愿意曝光时再说吧。
“那么你呢?你和猛子又如何?”
薇薇砸了咂嘴,叹了口气,摊了摊两只手,摇了摇头,只字未提。
晚饭猛子请客,仿佛回到八年前,他们三人第一次在异乡聚首,青涩地觉得爱情就是天地,狂妄地认为世界终有一天会踩在脚下。白驹过隙,晃眼就是八年,棱角早已磨平,锐气也没了底气。
免不了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宿醉,安儿对猛子大喊:“王猛,我把薇薇给你,你可晓得我有多舍不得?你若不对她好,看我如何收拾你!我林安安说到做到,从不食言!你是知道我脾气的。”
猛子呵呵地傻笑,道:“你醉了,醉了!赶紧回去睡觉!”
剩下薇薇抱着熟睡的小宝发呆。
薇薇带着小宝回了娘家。
张爸、张妈不知道多开心,这是小宝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回老家。张妈妈一直觉得小宝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以往只能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亲戚朋友炫耀,这下子可以牵着小宝给大家看,一副“看吧,我没有骗你们,真人更漂亮”的认真。
自从在上海结婚、怀孕、生子,薇薇也有好几年没回过娘家。
年少时,我们总想着逃离,以为外面的世界才是最好的,因为未知,所以充满希望;成熟后,我们才懂得“故乡”两个字是纹于胸口的刺青,紧紧跟随心脏地跳动,一辈子擦不掉、抹不去,守护最温暖的心房。
聚会、聚会、聚会,薇薇的日子过得甚是多彩,几乎让她忘记了发生在上海那个家里的一切不愉快,也忘了探望在同一座城市里的公婆、大姑子——不,没忘,是她故意不去想起。
在娘家的日子总是快乐的,薇薇心情极好,与猛子的通话也温柔许多,有时甚至能聊到5分钟。猛子在电话里说想她们娘俩了,准备探亲。
薇薇没说什么,但心里竟然觉得有一丝丝甜蜜。薇薇忆起大学有一年寒假,猛子他们学校放假极晚,加之猛子所学的专业需要一直留在学校里做课程设计,所以不能和薇薇、安儿同一时间回家,但又担心薇薇路上受苦,于是逃了三天课送薇薇,尔后马不停蹄再赶回学校接着做他的课程设计。那时的火车票很是难买,薇薇、安儿只能买到坐票,猛子因是临时决定,根本买不着票,只能混上车再补。学校到家,15个小时的距离,猛子一路坐在过道上、挤在人潮里,安静地陪伴着薇薇和安儿。也许从那时起,薇薇觉得猛子是可以信赖与依靠的。
猛子请了两天的假回家探亲,先去探望了父母、姐姐,然后来了薇薇家。
许是满屋子的春光太好,薇薇觉得看着猛子也顺眼多了,虽已是父亲,他却浑身上下透着年轻与活力,头发微卷,让他看上去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浓眉大眼、长长密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猛子的五官确实非常漂亮,他总是眼角眉梢地带着笑,仿佛世界上总是有让他高兴起来的事情。他总爱穿浅色的休闲装,一条干干净净的牛仔裤,一双洗得清爽的球鞋,就像他的年华永远停留在了20岁。
他带着小宝一起散步,一起踢球,一起在公园里追逐漫天飞舞的肥皂泡。小宝咯咯咯地不停笑,猛子也跟着开心地笑。
晚上带着小宝一起睡觉,黑暗中看着猛子和小宝若隐若现的脸,薇薇想,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