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炜梵

10、人生何处不意外

　　在家里住了两个月，薇薇带着小宝一起回上海了，同行的还有公公、婆婆。上次回来探亲，不知道猛子做了什么样的思想工作，反正最后公婆决定继续到上海带孩子。
　　也罢，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若想像张爸爸说的那样在事业上下点功夫，孩子总归是要有人带的，薇薇不能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耗在孩子身上。既然下定了决心，薇薇索性把孩子全权交给公婆，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以公婆的意见为主，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公婆说了算，需要薇薇做的事情，只要告诉薇薇，薇薇一声不吭地全数完成——自己不能带孩子、不能做家务，那么，除了接受现状还能如何？年前几个回合的交手教会她：不要表达看法、不要提意见，公公极有主见，婆婆惟命是从，提意见的结果只能是轩然大波，何苦来哉？
　　刚到上海的一个礼拜，大家相处还算融洽，薇薇上午带孩子，公婆负责家务，下午公婆带着孩子睡午觉，薇薇就在网上投简历、找工作。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薇薇的职业当然不是高端紧缺人才，早已经供大于求，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猛子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可是不过十天，公公对于薇薇的待业状态已经颇有看法。薇薇听见他跟猛子聊天：“张薇不行啊，怎么总找不到工作呢？”
　　张妈妈隔三差五地来电话问情况，每次必问薇薇是否找到了工作，每次必说：“还没找到啊？……那个，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来，挑个好的……那个，你钱还够用吗？我给你寄点儿？”
　　张妈妈总是担心薇薇经济上受制于人，过得憋屈，这些年一直想办法贴补着薇薇。
　　“她总是这样让我无法拒绝又充满了罪恶感”，薇薇跟安儿说，“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仿佛什么感情都无法描述这种复杂。”
　　半个月后，慢慢开始有零星的面试通知，无论多远，薇薇一定会去参加。是否去那里工作是一回事，能够借着面试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出去透透气是薇薇目前最需要的。
　　一个月后，薇薇的新工作敲定，离家不算太远，单程一个小时左右，这在上海，已经算不错的距离。公司不算大，不足百人。薇薇还是做人事主管。
　　薇薇很兴奋地告诉安儿这个结果，安儿大笑：“恭喜女王重新登基！出来吧，我请你吃饭，庆贺你重新起程。”随即又神秘耳语，“顺便介绍老唐给你认识。”薇薇大喜，拍着掌道：“你总算愿意把神秘男友领出来了，可得让我仔细帮你瞧瞧！我告诉你啊，我这关要是过不了，你可不能跟他继续来往了啊！”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安儿知道她是开玩笑，跟着嗔怪：“遵命，女王大人！您说不可以就不可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挂完了安儿的电话，马上给妈妈打一个，告诉她工作已经落实了。张妈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说“阿弥陀佛”，感谢佛祖保佑薇薇终于找到工作。

　　与安儿的聚会定在周四下班后，猛子突然说他有事去不了，薇薇跟他发了一大顿脾气，薇薇总觉得这样的场合必须是两男两女参加的，现下少了猛子，不是向全天下宣告他们不合吗？算了算了，安儿也不是外人，他们俩的事她最清楚不过。
　　薇薇到早了。没上班，时间是要比别人都宽裕些。坐在位子上玩着手机等安儿。正在看朋友圈里各种代购广告，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抬头看时，是安儿笑盈盈的脸，妆容精致、一袭黑色薄纱宫廷袖连衣裙衬出她的好肤色，薇薇想：认识二十多年了，这才发现安儿的美。
　　安儿拧了拧她的脸颊，问：“发什么呆呢？”说着，拉了拉身边的男子，“这位是我男朋友，老唐！”
　　薇薇慌忙起身跟老唐点头问好，又招呼他们落座。
　　眼前的老唐其实并不老，安儿说比她大八岁，可是看起来非常年轻，头发间或有些花白，但是看起来非常协调，他将头发都向后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非常干净、利落，浓浓的眉、深邃的眼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暖又友善，虽然留了胡子，可是显然经过了精心地修剪，一点不觉得邋遢，反而非常有型。他穿一件单宁蓝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棉质薄开衫，深蓝色九分裤，赤脚穿了深蓝懒人鞋，加上他的黑色胶框眼镜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薇薇不知道男人怎么也可以这么优雅。
　　安儿边看菜谱边头也不抬地问：“猛子不来了？”
　　薇薇脸色暗了一下，喝了一口水，说：“突然说有事……咱们不说他，他不是主角。”然后笑着看看老唐，“今天你是主角！”
　　老唐抿着嘴笑了笑，“早就听安儿提起你，几乎每天的话题里都有你，我都有些吃醋了。”正说着，安儿不小心碰到了杯子，险些打翻，老唐眼疾手快帮她扶住，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继续说：“今天可算接上头了。”
　　薇薇的心情好起来，眼睛也有了些光彩，举起手中的水杯，“来，那就为了我们的胜利会师先碰个杯吧！”
　　老唐马上响应。
　　安儿大叫：“你俩别急、别急，酒还没上呐，别喝水就喝饱啦！”
　　老唐温柔地说：“不碍事，喝得下。”又说，“点好菜了？椒香猪手点了吗？”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转头对着薇薇，“你这个朋友真是古怪，偏爱吃一些特殊部位，又费工夫又没什么肉。”
　　安儿瞪了他一眼，“你不古怪？只会吃大块大块的死肉，想想就够了。”
　　薇薇看着他们俩，觉得真是美好，老唐成熟稳重，安儿在他面前活脱脱一个可爱的少女。女人，果真是需要爱情的。
　　薇薇干咳了几声，佯装生气，“你们要不要在我一个人面前这般恩爱？早知是这样，我租也要租个帅哥一起来陪着，眼睛只用看帅哥，不用看你们秀甜蜜。”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起来，又举了水杯说：“来，为你们俩干杯！祝你们幸福！”

　　那晚喝到几点、怎么回的家，薇薇已经全然不记得。以前任何聚会上最清醒的薇薇，这一次醉成了烂泥。第二天醒来时，猛子已经上班去了，小宝也被公婆带到公园散步去了。
　　头疼得快要炸开。
　　只是依稀记得觥筹交错间，老唐仍然妥贴地照顾着安儿，为她夹菜，为她斟酒。他话不多，只是温暖地笑着看薇薇和安儿聊天。
　　真是个好男人。
　　薇薇躺在床上四下乱摸，摸到了手机，费劲地睁开眼，模模糊糊找到了安儿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安儿阳光明媚。
　　薇薇哼唧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嗯，醒了，你在上班么？”
　　“当然！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
　　“我都忘了昨晚我怎么回来的，居然喝大了！我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儿吧？”
　　安儿笑了起来，“就你那整天绷着的神经，喝大了都是绷着的。昨晚我也喝多了，老唐把咱俩送回家的，先送你，再送我。我吐了他一身，把唐先生恶心死了，哈哈哈。”
　　想想那画面……薇薇有点儿反胃，“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老唐人挺好的，我这儿通过了。”
　　“这么容易就通过了？您不再考察考察？”安儿打趣道。
　　“不考察啦，直接通过。你莽撞，他稳重，你们刚好互补……你年纪也不小了，赶紧结婚吧，别再耽搁了，真的！”
　　安儿笑道：“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也学会催婚了？真俗！”
　　“我是正经跟你说这事儿呢，你就当我是你妈吧，反正我就这个心愿。你看看你都漂泊多久了，这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收你，你就从了吧，啊！”
　　“薇薇，我觉得两个人相爱就好，不需要用某种仪式绑住自己。”
　　“安儿，我晓得你一直不把结婚这事儿放心上，但无论怎样，这都是我们绕不过去的，你说我俗也好，见识浅薄也好，在中国，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就是得有那张纸。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就更需要那张纸了，否则，上幼儿园、上学都有问题。”
　　安儿打断薇薇的无限延展，“我跟他结不了！”
　　“结不了？为什么？”
　　“他有家庭。”安儿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事儿与她无关。
　　倒是薇薇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心里觉得怪怪的，心脏扑棱扑棱地跳得飞快。
　　她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张薇，我觉得我真的不需要结婚。你看看你和猛子，你们结婚了吧？又怎么样呢？天天吵、天天闹，仅有的那么一点点美好全都被吵没了、闹完了。你再看看咱们身边认识的人，谁的婚姻美满了？是，有了孩子以后结婚证这东西是挺重要的，可是你觉得小宝幸福吗？他有父有母，还有合法的身份，能跟千千万万拥有合法户籍的孩子们一起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可你觉得这就是他的幸福吗？一个人活着就是为了什么都跟别人一样吗？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随大流？什么时候我们可以问问自己的内心，我要的究竟是什么？而不是到了年纪别人觉得你该结婚了，你就去结婚；别人觉得你该生孩子了，你就去生孩子。我们不是为了别人而活，应该是为自己而活。不是吗？”
　　薇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儿继续说：“我觉得爱情就是爱情，碰见了一个人，有荷尔蒙的作用，觉得就是他了，那就是他了。为什么要想的这么复杂？把未来扯进来、把孩子扯进来……拜托，我都不确定未来我还是不是爱他，干嘛现在就去想孩子和保障这样的问题？我只想活在今天，今天这一刻，我是爱他的，那就够了。”
　　“安儿，不对，不对，”薇薇想起了什么，“现在和老唐的问题不光是结婚证的问题，而是……而是他是有家庭的人。”
　　“有家庭又怎么了？我说了，爱情就是爱情，是很单纯的。他和他夫人已经没有感情了，但是为了孩子还继续生活在一起、没有离婚，他们就像兄妹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连性生活都没有。那张纸可以绑住他这个人，但是绑不住他追求自由的心。”
　　“安儿，不是这样的！”薇薇几乎要喊出来，如果安儿在面前，她一定把她使劲摇醒，“这个社会是有规则和秩序的，我们必须尊重这种秩序，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地方。”
　　“好，那我问你，如果老唐是离异状态，那我和老唐违背你所说的秩序吗？”
　　“当然不违背。”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离婚了，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妻子孩子了？对他的妻子孩子来说，是否公平？”
　　“那他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家庭，为什么又要背着妻儿找你？”
　　“这就是人性的部分，难道必须为了那个秩序让自己在感情上坐一辈子的牢吗？既想照顾家人，又想拥有爱情，老唐不过做了一个在他看来双赢的选择。或许他是贪心，但比压抑自己的天性做一个苦行僧强。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总会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去走。而我，并不想要婚姻，不想绑住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绑住，爱情来了就接受它，不逃避，爱情走了就挥挥手，不强求。老唐的爱人对他的要求不过是收入都拿回家里，每年有固定的家庭旅游，该男主人出席的场合他都在，而她自己不用辛苦养家。对于孩子来说，父亲时常在身边，能够陪着自己长大，这就够了。所以你看，这个关系是平衡的，因为相互之间的利益不冲突，所以并没有伤害到谁，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所以妈妈当初才会这么泰然地看待猛子的出轨问题吗？
　　薇薇无言以对，最后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只是不想你受伤。安儿，我的心意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