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炜梵

8、新年如何快乐

　　Bob自始至终没有回复薇薇的邮件。也是，夫妻俩的事情哪个外人没事想搀和进来？
　　好几次，薇薇在跟小雅的聊天对话框里敲下了这几个字：“你老公最近要出差吗？”想了想，又会啪啪啪地死命击打撤销键，把它们全部删除。
　　安儿在电话里骂她：“张薇，你傻吗？这个理由都相信？我看王猛对付你越来越不需要动脑子了！”
　　薇薇不敢接话。
　　不相信又如何？和他闹？然后再说离婚？可她离不起婚。
　　晚上睡觉总是会从噩梦中惊醒，猛子很是担心她的健康状况，对她说，如果压力实在太大，干脆辞职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他以为是她工作上那堆破事让她心烦，全然不知自己在这当中充当了怎样的侩子手。
　　夫妻生活也总是不顺，想到猛子可能搂着别的女人调情、亲吻、□□……她就觉得猛子的身体都是肮脏的。很多时候，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路艰难地与猛子走了这么久，他们有那么多的不同，他爱热闹、她喜欢清静，他口若悬河、她静默不语，他爱财如命、她视金钱如粪土，他喜欢运动、她喜欢阅读，他喜欢甜食、她偏好麻辣……就连看电视，他都是只看体育频道，她只看言情剧。想来想去，她只能解释为她与猛子是单纯干净的两个身体相遇，其间没有混杂其他人，她喜欢他的干净，也习惯他的干净，她喜欢他每次意浓情浓时俯在她耳边气若悬丝地轻语：“薇薇，我有洁癖，只能同你□□，别人我全都不要。”她又何尝不是？原来，他们的共同点竟都是爱干净。
　　可现在，连这仅有的共同点都被打破了。
　　猛子道是薇薇压力大引起的身体不适，再加上自己做错事也心虚，所以也就没有强求。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公公终于来了。自小宝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爷爷，可居然伸手就要爷爷抱。血缘这东西，真是奇妙。
　　婆婆自是乐开了花的，脸色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润，烧的菜色也突然精进不少。婆婆真是奇怪，公公没来时对他百般抱怨，可公公一来，她任何怨言都没有了。
　　开始几日过得还算悠闲，婆婆连平日里不大经手的家务也都接了过去，薇薇下了班只需跟着小宝玩耍就好。可过了几日，薇薇就觉得有些不妙，小宝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的坏习惯，比如吐口水，比如用手指头抠牙齿。薇薇仔细看公公，公公每次饭后总是叼了牙签在嘴里，时而说话，时而剔牙，剔到兴起还会吐一口痰，婆婆竟也跟着一起剔起来，她何时有的这习惯？薇薇进而留意到每次公公用完的洗手间面盆周围总是水花四溅，而他每次洗完澡，整个卫生间都会如水漫金山一般惨不忍睹。薇薇不吭声，默默拿了抹布擦干净。公公也不是总不爱干净，比如吃饭前总要把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碗筷再用自来水冲一遍，可这个习惯也让薇薇不喜欢，她讨厌直接把自来水吃进肚子里。公公来了以后，家里的餐具全换成了结婚时公婆送的那套景德镇瓷器，薇薇一直不喜欢用，因为碗盘形状难看且硕大，花色在薇薇看来也极为土气，公公同时使用的还有几个不配套的形状大小不一的碗，有些年头了，有的碗沿还磕破了小豁口，薇薇本想都扔掉，婆婆不舍得，于是薇薇把它们藏了起来，却不晓得公公怎么找到了，用得还甚是开心。后来改为公公烧饭，婆婆打杂，薇薇完全适应不了公公的口味，所以每顿都吃得极少。公公看不惯薇薇这样，他觉得儿媳妇应该胃口大好，不挑不拣，体形健硕。他总觉得小宝一个孩子孤单，还想让薇薇再生养，于是每餐总会往薇薇碗里堆满菜，薇薇不敢倒掉，只能每次硬撑。几天下来，胃已经抗议，总觉得积食，整个人都笨重了。
　　薇薇很少告诉猛子自打公公来了以后她的各种不适应，只有一晚睡觉时说了一句：“能不能让你爸爸每次不要给我夹菜了？我真的吃不下。想吃什么我自己会动手。”
　　猛子不以为然：“我爸是希望你多吃一点，健康一点啊，你太瘦了！”
　　薇薇瞟了他一眼：“我瘦碍着你了吗？你爸的好意我心领了，总之别再让我撑一堆东西下去！”

　　第二天晚餐，公公正欲把排骨往薇薇碗里夹，猛子叫了一声：“爸！你别给张薇夹菜！”
　　公公愣了一下，瞪了猛子一眼，“你发什么神经？吓了我一跳……今天的菜不错，我让张薇多尝尝。”
　　猛子嘴里含了一块肉，头也没抬继续说：“张薇说她吃不下，你每次给人家夹得太多了，她又不好意思不吃，天天撑得半死。别夹了，要吃她自己知道！”
　　公公婆婆一起齐刷刷地盯着薇薇看，薇薇的脸被盯得血样的红，想解释一番，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猛子说的是实话，总不能否认，显得欲盖弥彰；可如果承认，不是火上浇油吗？薇薇只能低着头继续吃饭，什么都没说。
　　全家人吃完收拾碗筷时，婆婆没跟薇薇抢着收拾，嘴里叼着牙签哼了一声，薇薇不响，收了碗筷去洗，听见里屋公公想压却没有压下去的大嗓门在跟猛子抱怨：“我大老远的跑来给你们做饭带孩子，还落不着好！我做的是毒药吗？怎么这么娇气啊？挑三拣四的！”
　　猛子哼哼哈哈地赔笑打岔。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薇薇道：“你不该那么跟你爸爸说的。”
　　猛子翻了个身，“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不是你跟我说，叫我爸别逼着你吃菜吗？我如实转达而已。”
　　薇薇蹙了一下眉，“那是事实没错，但你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下那么说，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爸妈相处？他们该怎么看我呢？”
　　“你确实很难伺候！”猛子甩出了这句话以后再不言语了。

　　公公婆婆很爱逗小宝玩，也经常带着散步，说是让薇薇更好地休息。薇薇觉得乐得清闲也不错，可有一晚，猛子开车带了公婆去外滩看夜景，薇薇独自带着小宝在家，到了小宝睡觉的时间，孩子开始四处找奶奶了，边找边伤心地大哭，任凭薇薇怎么哄都止不住。薇薇心想，1岁多的孩子哭着哭着也就累了，累了总归会睡，于是等着他哭完。可这孩子一门心思，足足哭了快一小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时间越长，薇薇心里越焦躁，一会儿生气小宝连亲生母亲都不认，一会儿觉得自己做人各种失败，最后竟连自己的儿子都掌控不住。想着想着，薇薇也跟着哭了起来。哭了半饷，拨通猛子的电话，让他们赶紧回家。
　　婆婆一进屋，从薇薇手里抢过小宝，一个劲地哄：“哎哟喂，我的心肝宝贝啊，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啊？奶奶回来了啊，宝贝别哭啊，奶奶再也不丢下宝贝出去了啊。哎哟哟，乖宝宝不哭了啊，不哭了啊，奶奶疼，奶奶疼。”
　　公公笑着跟薇薇说：“你去洗洗睡吧，让你妈哄，没事儿，过会儿就睡了，肯定也哭累了。”
　　薇薇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与小宝无关的外人，手脚局促地一言不发，心里却有如千万根银针在刺，疼得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薇薇跟安儿说小宝跟自己不亲近，反而喜欢爷爷奶奶。安儿笑，反问她：“他就不是你儿子了吗？他身体里就没有流淌你的血了吗？薇薇，你做什么要吃醋？”
　　因为……没有安全感吗？薇薇觉得在这个家里这么孤独，如果连小宝也变成王家的人，那么，自己就真的与这个家无关了。

　　越来越想爸妈，薇薇想，爸妈在的时候多好啊，随便做什么、说什么、吃什么，完全没有顾忌，爸妈对猛子也很好，凡事总是考虑他的感受、迁就他，不像公婆，很多时候忘了考虑薇薇。
　　薇薇跟猛子商量，春天时带着小宝回一趟娘家吧。隔了一天，猛子支支吾吾地跟薇薇说，我爸说孩子小，尽量哪儿都不要去，容易水土不服，万一生个病啥的，遭罪的是孩子。还是等再大一些再说吧。你说呢？
　　我说？薇薇心里想，小宝都已经这么大了，有什么不能出远门的？不过是找各种理由让我心里不舒坦。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公婆脸上总是喜气洋洋，洗床单被套、洗窗帘窗纱、擦窗户……忙的不亦乐乎。
　　薇薇自小没什么过年的概念，觉得这一天和往常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因此，看着公婆每天忙里忙外的只觉得头晕。给张妈妈打电话，问家里的情况，妈妈说，就那样吧！
　　“不是要过年了吗？你和爸爸也不准备准备？”
　　“能有什么准备的？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就过个年嘛。我们老两口又吃不了什么，家里也没什么客人。再说了，现在跟几十年前可不一样了，天天都有好吃好喝的，天天都是过年。”张妈妈说罢，呵呵地笑起来。
　　薇薇想起公婆的忙碌，也呵呵地笑了。
　　再问安儿时，安儿答：“我一个人过不过都一样。”
　　“不是有男朋友么？过年可在一起？”
　　安儿幽幽地说了句：“怕是没有时间陪我。”
　　也对，估计要回家探亲。于是安慰安儿道：“过完年不就见着了？别太黏糊，不像你。”
　　安儿马上大笑，“跟着你混，多少都学出黏糊劲儿来！我三月回来啊，你来不来接我？”
　　薇薇也笑，“当然、必须、肯定、绝对、没得商量要去接你啊！”
　　刚挂完安儿的电话，猛子的电话就打来了。
　　“薇薇，是这样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猛子说的有些闪烁，“马上过年了，我爸想让我姐一家今年都到上海来过年，说这样热闹，你看……我妈说了，咱俩的大房间不变，给我姐和姐夫在客厅打个地铺。”
　　猛子在自顾自说着他们王家的新年计划时，薇薇脑海里升腾起来的是猛子那个咋咋呼呼的姐姐，还有那个淘气得无以复加的外甥女。况且他们的房子本来就小，说是客厅，其实兼具了餐厅与过道的功能，在那里打地铺得有多不方便！光是想想就让薇薇太阳穴的青筋直跳。
　　也不知道猛子什么时候叙述完的，直到他叫了好几声“薇薇”，薇薇才缓过神来，“猛子，你姐他们一家过来一起过年当然是好事，过年就是得团聚。可是，咱们家那么小，住着实在不方便，加上小宝越来越大，免不了要跟倩倩打架，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总是闹腾的。你看能不能这样：我给你姐姐家订个酒店，白天就在我们家里玩，晚上在酒店睡，大家都方便。这钱我们来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其实住家里也住得下……”
　　“何必呢？挤着多难受？而且……而且倩倩真的挺吵，我受不了的，头疼。”
　　猛子还想说什么，但还是强压了下去，最后冷冷丢下一句：“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薇薇心里的小恶魔跑出来张牙舞爪。我说回一趟娘家团聚，你们诸多说辞，那么，凭什么我就得成全你们全家团聚？
　　心里的小天使又跑出来，薇薇，这样不大好吧？太小气了！
　　小恶魔倔强地嘟嘟嘴，又不是不让他们来，不是订了酒店吗？况且上次表姐夫来上海时，猛子也是让人家住酒店的，又不是我首创。
　　小恶魔和小天使就这么一来一回好几个回合，后来薇薇自己也觉得心烦了，于是作罢。
　　公司的整体遣散计划已定，薇薇开始拆解具体实施方案。薇薇虽然只是小小的人事主管，但人事经理却是由IT经理兼任的，所以专业部分的事情还须得薇薇来做，方法有了，再呈报给经理。

　　回到家时，薇薇已经觉得气氛不对，公公板着脸孔不说话，婆婆一门心思地跟小宝逗趣，不搭理薇薇，猛子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薇薇，好像她是空气。
　　吃罢晚饭，薇薇洗碗，听见公公嗓门极大地嚷：“凭什么她说不行就不行？她算老几啊？王猛，你是男人！这个家得你做主！你知不知道？怎么变成她说了算了？她算什么东西啊！”
　　公公显然是故意说给薇薇听的，丝毫没有控制音量。薇薇故意把自来水开到最大，水声哗啦哗啦的，依然盖不住公公近乎咆哮的声音，薇薇无声地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水池里，捏着抹布的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很像小时候被老师罚站，心里又害怕、又怨恨，但是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地哭。
　　猛子说了些什么，薇薇听不清，只听见婆婆吼了几句小宝，不知道小宝是不是又淘气了。
　　胡乱洗完碗，薇薇擦了擦眼泪，拿了手机出门。他们家三个人都在里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薇薇离开。
　　这是薇薇头一回遇见这样的状况，脑子有点懵，到了楼下大大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稍微安静下来。空气凉凉的，吸到肺里有点刺疼。
　　薇薇给安儿拨电话，一直占线。她只能给妈妈拨。
　　电话通了，薇薇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边说边又哭起来。
　　张妈妈在电话那头急匆匆地道：“薇薇，不是妈妈说你，你这件事情做得真是不对！太孩子气了！……王猛的处理也不好，哪能原封不对地传话呢？你别哭了，乖，赶紧回去，妈妈给王猛打个电话，啊！”
　　薇薇抽泣，“妈，你别给他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用，事情都这样了。”
　　“你别管了，妈妈心里有数，你赶紧回家！”

　　进了家门，公公和婆婆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听见猛子在说：“没有，我爸没说过那样的话，没说过，张薇听错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嗯，嗯，好的……”
　　一分钟以后，张妈妈又给薇薇打了电话：“我问了王猛，他说他爸没说那些话嘛……”
　　薇薇忿忿不平，“明明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有胆子说，怎么没胆子认呢？”
　　张妈妈打断她，“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以后处理事情要多想想，千万不能冲动。这件事就这样吧。”
　　事已至此，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接下来的两天里，只要薇薇在家，整个家都是沉默的，除了小宝时不时无邪地“咯咯咯”的笑声，他是真正快乐的。空气是静止的，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只钟嘀嗒嘀嗒，异常聒噪。公婆瞧都不瞧薇薇一眼，薇薇觉得每顿饭都吃得艰难，积食更加严重，心里堵得慌。晚上和猛子总是背对背地睡，两米的大床，一人占据一边床沿，睡到半夜背后总是冷飕飕地冒凉风，薇薇被冻醒，使劲儿往自己这边拽被子，猛子睡得很沉，纹丝未动。拽了半天发现都是徒劳的，自己又决计不可能朝猛子靠过去，想想这几天的遭遇，薇薇赌气地扔了被子，哭了。黑暗中，黄绿色的空调温度显示数字犹如天幕里的星光，暗夜里的星星是迷路旅人的指引，可薇薇呢？她迷路了，却没有任何指引。她知道自己做错了，狭隘了，可是自尊心又让她绝不会跑去找猛子原谅。
　　又冷又累，薇薇迷迷糊糊睡到了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搬了板凳到大衣柜里取了备用被子往床上一丢，冷冷地告诉猛子，一人一床被子。猛子也冷眼看着她，没有反对。
　　猛子的不反对又让薇薇沮丧了，其实她不过是跟猛子赌气，想让猛子意识到晚上睡觉时没有照顾到她。可结果是，猛子的态度像皮鞭一样抽打着她，告诉她，她已经无关紧要了。

　　正在上班，接到猛子的电话，就一句话：“我爸妈过年要回老家，就我们带着小宝在上海过年了。”
　　猛子说完这一句就挂了电话，还没等薇薇回过神来，电话里已经是“嘟-嘟-”的忙音。薇薇知道自己的祸闯大了，可是又无所适从，不然呢，她还能怎么办？
　　安儿说：“随他们吧，既然他们赌气，你也没必要自乱阵脚，他们无非想看你的笑话，你就自己好歹把事情撑起来，不让他们看笑话。”末了，不放心地追问一句：“薇薇，你行吗？”
　　薇薇胡乱地点点头，嗯了几声。

　　这个春节过得实在惨淡，虽然薇薇挖空心思做了六菜一汤的年夜饭，猛子却对薇薇做的食物爱搭不理。零点时分窗外已经鞭炮声漫天响开，甚是嘈杂，小宝却睡得极其安稳。天边转瞬即逝的烟花映红了小宝肉嘟嘟的脸蛋，薇薇低头亲了亲他。猛子沉迷在他的游戏世界里，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新年，辞旧迎新，该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