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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活是一袭爬满跳蚤的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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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妈妈来了第1个半月以后的一个礼拜天,猛子带了他妈妈出门看牙。薇薇把儿子哄睡着了,自己也昏昏欲睡。张妈妈一边看着电视剧织着小孩子的绒线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薇薇聊着天。
“王猛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薇薇打了个哈欠,“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张妈妈扶了一下老花镜,“不是妈妈为他说话,真的,薇薇,生活就是这样的,哪个男人不偷腥呢?不偷腥的都是没本事的男人,找不到地方偷啊。只要有钱,你看看是不是个个这样!妈妈活这么大岁数了,这样的事情听得太多了。”
“妈——”薇薇想打断她。
“妈妈的意思是什么呢?妈妈只想告诉你,日子还是得继续往下过啊,你看看宝宝,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就算是为了宝宝,你也得继续好好过日子不是?咱家的女人个顶个的都是有责任感的,你瞧瞧你那些表姐们,谁不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这人呐,赤条条地来,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受罪消业障的,日子不可能顺风顺水。”妈妈停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别说别人了,就说你那个婆婆,命也真是苦,她一样得挺住啊。”
薇薇一愣,觉得妈妈话里有话,忙追问:“怎么苦了?”
妈妈放下手里的绒线衫,凑到薇薇耳朵边,“你婆婆这段时间跟我聊了很多他们家里的事情。你是不知道你那个公公,人老心不老,经常在外面勾三搭四,现在跟你们说是在外面打工对不对?实际上已经跟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女人同居了。你婆婆气得要命,却又管不住他分毫。你公公自恃收入高,见的世面广,眼里哪里容得下你婆婆?这一次是铁定了心,哪怕离婚也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唉,真是的。所以你说说看,谁家没点儿糟心事?”
薇薇哑然,原本脑子浑浑噩噩的马上就要睡着,这下子更加不清醒了,她只晓得猛子总是跟婆婆私下里嘀咕,却不知道原是这桩事情,她问妈妈:“她怎么会同你说这个?”
张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同情之意,“估计一个人憋太久了,找不到人说才告诉我的吧?总是这么憋着,人会憋出毛病来的。都是女人,唉,我也理解。”
怪不得公公总是不来看他们,怪不得婆婆的精神状态总是不好,怪不得猛子说这是他的家务事……可即便如此,她张薇好歹是他自高中开始的朋友吧?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了?这事情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又有何不可?难不成还会嘲笑他么?
薇薇也叹了口气。
转眼到了冬天。张妈妈要回老家过年了;婆婆的状况时好时坏;小宝快一岁半了,才刚能颤颤巍巍地走几步,比别人家孩子慢了很多;猛子调了部门,负责的市场更大,出差也更多了;薇薇的公司正遭遇困境,投资方有意撤资、关闭所有在华业务……每件事情都让薇薇觉得很棘手,头疼欲裂。
还好,还有好消息,公公决定过年时与他们团聚,这个消息确认以后,婆婆稍微舒了一口气。安儿也确定年后调回上海。
张妈妈离开上海时,又是一番嘱咐。薇薇想,那么好吧,就试试和猛子好好相处吧,既然离不了,折腾自己又是何苦?不对他抱幻想,不再期待爱情,只当做生活拍档,是不是一切就会容易很多?
猛子周四晚上有同事聚餐,薇薇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猛子愣了一下,薇薇从来对他的同事聚会不感兴趣,她讨厌社交,但凡交际应酬的事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于是说:“大家都不带家属。”
薇薇的神情有点失落,婆婆见状说:“你就带她去嘛,能有多困难呢?”
猛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知是觉得为难还是厌恶,但最终还是应允了。
周四早晨出门前,薇薇前前后后换了好几套衣服,怎么样都找不到最称心的,仔细想想,自从生了孩子,就再也没有买过新衣服。最后穿了黑色衬衣、红色羊毛开衫,外面套一件短款黑色羽绒服。黑色衬衣领子滚了一圈荷叶边,倒也不觉得沉闷。那是薇薇最好的一套衣服了,还是怀孕前有一年情人节猛子送她的礼物。只是在化妆的时候有些麻烦,薇薇上个礼拜去烫了眼睫毛,这次烫睫毛的小姑娘估计是个生手,卷睫毛的时候没有卷好,薇薇的睫毛本来就天生疏短,结果睫毛烫出来紧贴着上眼睑生硬地翘着,像废旧工厂门口横七竖八的荒草。薇薇看着自己的睫毛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放弃化眼妆,只是仔细地描了眉——仔细得有点过头,两边眉毛的高低似乎不同、走势也似乎不同,这样来来回回修整了好几次,薇薇自己也心烦了,索性随它去。
薇薇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着猛子去参加聚会,只是隐约觉得该去。
她和猛子是最后到的,另外两位已经落座。猛子所在的公司仅是中国区的一个办事处,所以人极少。今天的两位,薇薇见过他们的照片,着黑色羊皮紧身小夹克的姑娘叫Linda,是公司的前台;穿格子衬衫、驼色毛衣的男孩子叫Bob,是公司的技术主管。
跟大家礼貌地鞠躬道歉,Bob笑着欠了欠身,Linda没看薇薇,盯着桌上的茶杯若有似无地笑。
猛子给大家做了相互介绍,薇薇落座。
席间,他们三人相谈甚欢,薇薇插不上话,只是礼貌性地微笑看着他们。偶尔接上几句话,Bob很耐心地解答,Linda总是爱搭不理——上海姑娘天生有一种优越感,特别还是家庭条件很不错的上海姑娘。听猛子说Linda家里开了一个小工厂,“我们公司的前台都开马六上班,什么世道啊!”猛子总是这么慨叹。Bob是个淳朴的外地小伙子,敦厚随和,来上海这几年省吃俭用,终于付了首付在外环以外买了房、结了婚,也是一部外地孩子的血泪奋斗史。
聚会结束,猛子提出开车送Linda回家,因为聚会地点选在人民广场附近,Linda嫌停车麻烦没开车。薇薇也很热情地邀请,说:“就让王猛送你吧,没事的!”Linda仍旧不冷不热地笑而不语。Bob家住闵行,地铁可达。相互道别后,他们三人上了车。
Linda家住杨浦。薇薇对那一带不是很熟,来上海这么些年,只对自己经常活动的几个区域熟悉。好在猛子很熟悉。
薇薇坐在前座,一路上猛子和后座的Linda延续晚饭时的话题,薇薇只能无聊地看窗外。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Linda家门口。
Linda下车时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薇薇心里隐约觉得不妥,就如她隐约觉得今晚这场与她无关的聚会她要参加一样,她说不出原因,心里有些堵,像吃了一只死苍蝇。
猛子说要去重庆出差三天,当中夹了一个周末,想着与婆婆的单独相处,薇薇有些犯难。
帮猛子收拾完行李,已经晚上十一点,婆婆带着小宝早已睡着,猛子也结束了游戏,躺在床上玩手机。
薇薇道:“东西都收拾完了,时间不长,没给你带太多东西,省得麻烦。”
猛子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看手机,脸上挂着笑。
薇薇猜他不知道又在跟谁聊天,心里突然有种冲动,想去夺了他的手机砸在地上。这念头甫一冒出,薇薇即刻强压了下去,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麻利地洗漱完毕上了床。
猛子还在滋滋有味地看手机,竟没发觉薇薇已经睡下。灯光照得薇薇心里烦躁,似有一群人摇撼着她的双肩让她不要睡着。她低声问猛子,可以关灯吗?猛子恍然,连忙关了灯睡下。
黑暗中,猛子朝她这边挪了挪,伸手抱住她,“老婆——”
薇薇突然觉得恶心,推开他的手,往床边移。她说:“累了,睡吧。”
猛子没说话,翻身背对她,不过一刻钟,已经有鼾声。
想着这样的日子要过几十年,薇薇突然觉得无力,一阵心酸,眼泪扑扑地滚出来,不过几分钟,枕头湿了一片,鼻子也塞住了呼吸不了,头越发疼了。薇薇用被子蒙了头,无声地哭了起来。身旁,猛子的鼾声均匀有力。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猛子先送了薇薇赶班车,他的航班是下午的,薇薇让他落地以后给她打个电话——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总觉得飞机不安全,每逢亲人乘飞机,她总是担心得要命。
到了公司百无聊赖,公司整体的遣散方案还没有出来,大家都无心工作。薇薇是HR,她得等着方案最终确定以后,才能计划她接下来的具体工作。看了看网页,想起自己许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她挑了几件,打算等猛子出差回来帮她一起看看,还得猛子同意她买,她才能购入——猛子眼尖,哪件是新衣服,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总是抱怨薇薇乱买东西,现在有了孩子,钱更不能乱用。再看看各类社会新闻,大家似乎都不幸福,不是小三、大奶斗法,就是婆媳不和、姑嫂疏离。这个社会竟不知从何时起,都病了,病得厉害。
薇薇正在出神,忽的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把她唤回。落地玻璃窗外,几道闪电划过,天空仿佛罩了一个黑色的锅盖,死寂、肃穆。薇薇起身到茶水间续了一杯水,两个清洁阿姨正在聊天。
“这雨怕是要下一天了,好久没有这么大的雨了。”
“是啊!只说今天是阴天,没想到倒下起大雨了,家里的窗户都没有关,也不晓得我家死老头子知不知道关窗户。不行,我得打个电话给他!”
她们看见薇薇进来,马上不响了,尴尬地笑笑。薇薇点了点头,接了水,退了出来。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薇薇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跟猛子的一幕,想起妈妈临走时嘱咐她要好好与猛子相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定给猛子打个电话慰问一下,这样的天气突变,他下午的航班还会准时吗?
薇薇也说不清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拨通了猛子办公室的电话,而不是他的手机,她觉得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在办公室的。
电话“嘟——嘟——”地响了很久,薇薇盯着电话机上的键盘发呆。突然,电话通了,是个女声。
猛子办公室只有4个人: Linda、Bob,以及行政主管Grace。Linda和Bob上次吃饭已经见过,现下这个声音不熟悉,那么应该是Grace。
“请问,Dennis在吗?”Dennis这个词读得有些拗口,薇薇总觉得猛子的英文名很生分。
“他不在呢,你稍晚些再打来吧!”对方也不熟悉薇薇的声音。
薇薇随口嘟囔了一句,“哦,他就出发去机场了吗?好像有点太早了。”
“机场??”Grace似乎很诧异,“他没有要去机场啊!”
薇薇也突然懵了,“不是今天去重庆出差吗?”
Grace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他今天没有出差!”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她慌乱地说,“呃,那个……你……你还是打他的手机吧……你跟他联系。”
草草地挂了电话,薇薇的心情也开始变成了灰色,她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身上热一阵、冷一阵的。
没有出差?他居然没有出差?
猛子跟薇薇说过,Grace统管着中国区的一切大小行政事务——虽然中国区也就他们这4个人,上到公司制度、人员任免,下到机票预订、行程安排,全是Grace的管辖范围,猛子还如此教育薇薇:“你看人家Grace,除了HR的课程,还考了会计上岗证,简单的账务处理也可以完成。你应该也去考个会计证书,这样才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如果猛子要出差,Grace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
手已经冰凉,泛滥着冷汗,使劲握着水杯想要取暖。薇薇喝了一口热水,定了定神,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她决定联系一下Bob,问问情况。此人稳重诚实,从来不会撒谎,他会说真话的吧?不能打电话,她没有Bob的电话号码,况且,她现在的状况已经无法自如支配自己的语言了。想来想去,她决定给Bob写一封邮件,邮件地址完全可以按照猛子的mail地址结构拼出来。
于是写了一封email,大意是询问猛子是否今天要出差。
发送完邮件,薇薇拨通了猛子的手机。电话那头,猛子的声音轻快,“老婆,怎么了?想我了吗?”
薇薇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周围很吵,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呢,打算买点儿东西。”
“变天了,航班还正常吗?”
“没收到取消的通知,应该正常吧!等会儿就出发去机场啦!需要我帮你带点儿什么回来吗?火锅底料怎么样?你最爱吃辣了。”
薇薇最后的一点克制被猛子击得粉碎,她几乎咆哮了起来:“王猛,你今天根本没有出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猛子小声地答:“薇薇,你在说什么呢?”
“我打电话去你们公司了,Grace说你根本没有出差!王猛,你在骗我!”说完这几句,薇薇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所有的疑惑、担心、失望、忿恨,全都化成了泪水,停不下来。
“薇薇,你听我说,你不要哭,Grace她不知道我要出差。”
“你撒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所有的出差行程不都是她安排的吗?”
“这次的机票是Linda帮我订的……这件事我晚上回家再跟你解释,你要相信我!”
Grace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
薇薇忘了最后怎么挂的电话,她足足哭了半个小时才打住。还好她一个人一间办公室,否则真是丢脸。
下了班车,猛子的车早已等在路边。薇薇低着头走路,像拖了千斤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困难。猛子按了好几声喇叭,薇薇才抬起头来。
上了车,薇薇没说话,气氛几乎剑拔弩张,空气都静止了。
猛子清了清嗓子,“你……你给Bob写邮件了?”声音很小,底气显然不足。
薇薇不看他,冷冷地回他:“怎么?我不能写?”
猛子无所适从地笑了笑,“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这件事闹得全公司都知道了……咳,知道就知道吧,不去管它了。”
薇薇没有接话。
“对不起,薇薇,确实是我骗你了,我确实不需要到重庆出差。”猛子继续说,语气平淡,薇薇的胸口疼起来,似有人拿了把尖刀在心口扎了进去使劲搅和,每一下都让她喘不过气,“是小杰,他要来上海陪他的初恋提前过圣诞节,但是他非要我陪他,你也晓得小杰的老婆管他管得极紧,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也就不敢跟你说实话。你原谅我吧!”
“人家约会,要你陪什么?”薇薇的音量突然高了起来,上次信用卡事件,猛子也说是小杰。
“我也不知道。我跟他说了,你们俩好好约会吧,我老婆不喜欢我跟你搀和在一起玩儿,再说,我当电灯泡干嘛?可他就是要我陪啊!在上海,他也不认识别的人,估计怕无聊吧,你也晓得,他那个初恋本身也有家庭,不可能24小时跟他在一起。”
薇薇不说话,盯着不断摆动的雨刮器发呆,左——右——左——右。
“你也别去问小雅了,好歹别让人家夫妻俩闹起来。小杰说过,如果小雅发现他所有的事情,小雅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的,她这辈子就完蛋了。”
那么,我的人生呢?我这辈子就不完蛋了?薇薇狠狠地想。
“回家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这件事?挺丢人的……”猛子忐忑地看着薇薇。
薇薇依然无话,她一直在想,他说的是真的吗?确实,小杰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她老早听说过,她也见过小杰,彼时他们都还是学生,她见过小杰好几个女朋友。小杰结婚比他们晚,婚礼时她才第一次见小雅,端庄富态,圆脸长发,虽不及以往看过的任何一任女朋友漂亮,却是踏实过日子的样子,招待亲朋礼貌得当,看见薇薇也是天然地亲近,拉着薇薇的手撒娇、聊天,好似早已熟识。薇薇以为结了婚,小杰就能安生一点,却也总是听猛子聊起他婚后的荒唐事,一点不收敛。小雅总是在□□上跟她聊天,聊婆媳相处的不易,薇薇每每想对她说小杰的出轨,每次都硬生生打住,她不是存心帮着小杰瞒住小雅,只是不想看到小雅难过。
那么,猛子说的竟好像有那么一些合理,所以,确实是小杰的原因?
但,又有些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婆婆看见两个人一起回家很是诧异,猛子说,天气糟糕,航班取消了,跟客户预约了别的时间。这一句解释说的完整连贯,婆婆没有再追问。薇薇也不吭声,独自进屋和小宝玩。
夜里,薇薇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追她,她不停地跑,头也不敢回,只能往前。穿过人潮、越过小巷,一路狂奔到野外,薇薇觉得腿已经不听使唤,可又觉得那人马上一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肩,她边哭边逃,四周漆黑苍茫,没有任何声响。然后,她突然觉得脚下踩空,跌落万丈深渊。她大叫一声,被自己吓醒了。
猛子也被她的叫声吓醒,朦胧中问她怎么了,眯着眼睛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不要害怕,只是噩梦。